将叶启东送回房后,叶明安回到了书房,林沉璧已经平静了下来,看见叶伯便知道他有话要交代。
“小九。”
叶伯低哑的声音似乎从未变化,据说是年轻时伤了声带,这也使得作为盛和奠基人之一的叶明安更添了几分凶恶传奇。
其实叶明安是极斯文的长相,只是肤色略黑了些,神情又多阴郁,不大看得出来。
林沉璧看过叶伯与叶启东同徐宏生年轻的照片,应当是在泰缅,叶启东意气风发,徐宏生面色沉稳,叶明安瘦瘦小小甚至显出几分文弱,只是神色有几分局促,与如今深沉阴郁的“叶二当家”大相径庭。
“叶伯。”林沉璧给他递了递点心,倒了杯茶。
叶老爷子没什么固定爱好,叶明安倒是有个家里人才知晓的嗜好——甜食,尤其是点心糖果一类的。
就连林沉璧之所以叫叶伯,也纯然是因为小时候觉得只有年纪小的人才爱吃甜食,自顾自叫的,叶十三每每提起都很是好笑,毕竟林沉璧空涨了一辈。
叶伯小吃了一块,劝说道:“你阿爷有他的苦衷,他总是最疼爱鸣凤的,当年是胶芝寺朗内滇亲自打来的电话,由胶芝寺的僧人和信得过的两位后生仔送去的,当年始终交通不太方便,这样放心些。如今普耶卡局势稳定,航班也很便捷,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林沉璧心中不忿,她脑子里依然不解,直到她突然想起了自己从头到尾都忘了的一个人,突然问了一个很不相关的问题:“黎阿婆身体还好吗?”
叶明安眼神一变,但很快放松了下来,“应该还好,不过最近几年都在念佛也不大出入了。”
林沉璧心绪复杂,不由得叹了口气,“天色也晚了,叶伯你也去休息吧,阿爷这几天还是有些太忙了,虽然天气热了,身体也还是要注意。”
叶明安欣慰地点点头,于是二人各自离开了书房。
林沉璧回到卧室,徐清雅已经换上了蓝色丝绸睡袍半倚在床头看手机,林沉璧朝她点点头就先去洗了澡。
洗完了澡吹过头发,林沉璧一身疲惫地趴上了床。
头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林沉璧连手都不想动,徒劳地吹了吹。
徐清雅注视着她,伸出手将她的头发拨至耳边。
林沉璧垂下眼睛,一副蔫了气的小斗鸡样,调暗的灯光蒙在脸侧晕染出朦胧。
“这和一次冒险并不一样。”似乎是一直想这件事,徐清雅声音有些低暗,眼眸中的担忧随着话语浮现出来,“余泽岚和你订婚的事,已经松口了,继承的事情一旦公布,那么订婚甚至婚礼就会是下一步……”
“清雅,叶十三的骨灰被送到了胶芝寺。”
林沉璧的声音又浅又低,却在刹那间冻结了整个房间。
徐清雅的瞳孔一瞬放大,张了张嘴。
林沉璧爬起来转过身,倚靠在床头,黑色的发丝匆忙地垂落下来,林沉璧的空白的神情,几乎让徐清雅恍惚中仿佛又看到了叶十三死讯传来后的叶存心。
徐清雅几乎是下意识就将林沉璧抱进了怀里。
林沉璧环上她的腰,靠在肩头,安抚地拍了拍,“毕业典礼之后,我要去把她接回来。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件事更重要了。”
“我和你一起去。”徐清雅不加犹豫地脱口而出。
林沉璧抬起头,面色有些纠结,“徐爷爷刚刚好转,你公司的事情应该也还有很多安排。”
“阿爷那边治疗的效果很好,现在去普耶卡也不是当年那样曲折,公司的事情再忙,也不至于一周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徐清雅理智回笼,迅速分析了可能。
林沉璧也没再反对,又靠了回去。
“为什么会送到胶芝寺去?”徐清雅同样费解。
林沉璧犹豫着开口,“我觉得可能是因为黎阿婆……”
两人都躺了下去,林沉璧想着自己的揣测:
“我实在想不到阿爷有什么逼不得已的理由要千里迢迢将叶十三的骨灰送走,就算有事情需要让人走一趟东南,就算他很不乐意顾世文和她合葬,恐怕顾世文的骨灰被带走也不可能是叶十三的骨灰被带走。”
“可是黎阿婆又怎么舍得女儿的骨灰远离自己。”徐清雅对黎慧贤的印象并不是很深刻,只是想着一个母亲的心情。
“其实阿爷不待见顾世文,很大程度上,是将顾世文和叶十三相恋却不结婚的缘由怪罪于顾世文不够诚心,远谈不上是真心的厌恶,而且顾世文本身手段了得,一旦和叶十三结婚,阿爷当然更如意,反而是黎阿婆对顾家人……”
林沉璧眼前浮现了那个温婉和善的女人。
她到叶家时,梁宝妮早已过世。
梁家是从香江到南洋再回到香江的大家族,从传闻与影像里不难知晓,梁宝妮当年是极为大方得体的大家闺秀,过世是在泰缅的一场车祸意外,梁宝妮过世得太早,就连叶鸣远当时尚且年幼。
至于郭婉贞,林沉璧虽然是叶十三带到叶家的,但第一次去时是尚不记事的年纪,在妈妈的回忆里,去新港时,老爷子就带着她们与郭婉贞一家吃了饭,郭婉贞十分热络,利落的作风也显出这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女人。
而黎慧贤,由于叶十三全然负责顾看她,接触的次数很多,但绝大多数时候黎慧贤都宛如影子一样跟随在叶老爷子身侧,偶尔和老爷子回来,平日十分挂念叶十三,待自己也很温和,但对于顾世文,说来也奇怪,似乎从来都很冷漠,总是有一种用客气和礼貌包裹起来的疏离和敌意。
“而且自从那一次我们从普耶卡平安回来之后,黎阿婆似乎就信了佛,还常年供奉着从胶芝带来的佛像,连不信教叶十三的房间里都供了一尊小的。”林沉璧越想越觉得如此,心里也沉沉地坠着。
徐清雅的神情温柔而专注,在被子下握住了彼此的手,“不管怎样,将十三姨接回来,黎阿婆肯定也会知道的,无论我们想不想知道,总会知道的。”
林沉璧点点头,两人便安静地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陆文歆的电话就按点到了,“怎么徐清雅回来了你们都不叫我!”
“你不是忙着回老家去拍东西吗?怎么你还打算旷工啊?”在露台的小桌边,徐清雅吃着培根樱桃酱三明治,喝着咖啡奇怪道。
切了边的新鲜吐司,清甜绵密的酱料,平整爽口的生菜,油香四溢的煎培根,口感丰富又满足。
林沉璧则在小口小口地吹着勺子里的馄饨。
鸡汤清炖还冒着热气,轻薄柔软的紫菜随着馄饨皮在汤里舒展,鲜甜美味,两碗水果酸奶和果盘放置在中间,在早晨的微风中让人十分惬意。
不过林沉璧却心不在焉,她感觉自己心里突突乱跳,怎么也不大舒服。
徐清雅和陆文歆闲聊了一会儿后,就挂了电话问林沉璧,“怎么了?”
“不知道,总觉得不大自在。”林沉璧摇摇头,努力把这种感觉清理出去。
两个人在一早上在书房里各做各的事,快到中午准备休息一下就吃午餐时,林沉璧知道那份不舒服的预感从何而来了。
余泽岚突然打来了电话,似乎是笃定了林沉璧目前毫无办法,余泽岚最近总是大大小小地让人送着礼物过来,叶老爷子自然是很满意,林沉璧也确实没什么办法,只当眼不见心不烦,也不知道这通电话又是什么事。
余泽岚的声音暗藏笑意,“小九最近挺忙呀?”
林沉璧和徐清雅对视一眼,脸好似吃了个酸葡萄,“您这么忙有时间差人送东西,还要特地问候一下呀?”
电话那头的余泽岚兴致盎然,“确实很忙,不过再忙也得关心一下我们小九呀。”
林沉璧往靠背上一躺,“那就是有什么和阿爷商量好了要知会我?”
“看来你确实不知道,今早顾恺骁来找我。”余泽岚想到今早顾恺骁那小子等在休息室里喝了一早上茶就想笑。
林沉璧一震,坐直了身,徐清雅嘴角一抽,也没心思看文件了。
意料之中,林沉璧默然不语。
余泽岚只是逗逗她,“他来问我是不是要和你订婚,问为什么。”
林沉璧支着下巴,望着远处的无云的晴日,眼前却徒然升起重重遮雾,“问又听不到实话,他也是无聊。”
“是啊,可是他还是要来问,不就更有意思了吗?看来这么多年他很记挂你呀小九。”
余泽岚就着这点小朋友的八卦,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普洱,今年春天雨水有些多了,认下的古树产量也不如往年,还好味道没影响。
林沉璧懒得再听余泽岚话闲,“您还不抓紧时间去吃饭,小心被下属抓到摸鱼。”
“我们可是正规的公司,法定的工作时间。”余泽岚不紧不慢。
徐清雅听了都想笑,林沉璧很想直接挂了电话,“他还说什么了吗?”
“我还以为你不想知道。”余泽岚倒真有些意外,“一早上也就开会结束的时候,他等到问了几句,难为他还有安静喝茶的时候,不过——”
又来了,又来了,林沉璧心里恨不得拿个喇叭在余泽岚耳边循环播放:有话你就快说,不想说拉倒。
“怎么还能说什么稀奇事?”
“他能来找我,也有可能会去找叶老先生。”余泽岚好心提醒了一句。
林沉璧深吐了一口气,“我倒是很好奇,那会怎么样呢?”
徐清雅默默抬起水杯。
余泽岚意外地卡顿一下,“那会怎么样当然就要取决于我们小九了。”
余泽岚还想再说什么,江助理却突然敲门示意了一下,余泽岚就止住了话头,“好了,这是我作为未婚夫的应当关心,也快到饭点了,快去吃饭吧。”
“嗯嗯。”敷衍地点了点头,林沉璧果断按下了挂断,转头望向徐清雅。
徐清雅也看着她,“顾恺骁究竟是——”
林沉璧闭上眼,“我觉得不是,在叶十三和顾世文过世之前,他对我也没什么特别的,甚至可以说不着怎么在意,也许是物伤其类,又或者是顾世文……”
徐清雅了然,“如果你说你喜欢的是顾恺骁,叶老爷子说不定就会重新考虑和余家的订婚。”
林沉璧懒懒地睁开眼,“这也实在是个馊主意,对于阿爷来讲,当家的余泽岚远比顾恺骁有价值得多,何况我本来就是为了解除婚约,把顾恺骁拉进来,恐怕比和余泽岚订婚更难解决。”
徐清雅眼中浮现复杂的挣扎,“至少能再留下点时间吧,有的时候水越浑越有机会不是吗?不然就眼下的情况,老爷子一回香江就会对外公开婚讯,而且等到你把叶十三接回来,恐怕就会直接举办订婚典礼。”
林沉璧很清楚徐清雅的建议再有道理不过了,而且最重要的是目前她完全想不到有什么方法能让叶老爷子或者余泽岚中的任何一方有意愿停止这桩婚事,除了自己坚决不同意。
可是从自己决定接受叶十三的财产开始,这种拒绝就已经是徒劳无力的挣扎,徐清雅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但是既然决定了,林沉璧就不会再犹疑,而徐清雅也不是瞻前顾后的人,所以终归是要解决的。
日光洒落在露台边际与花园中,泛起波粼粼的华彩,炫目异常,却让林沉璧想起了普耶卡的雪山金顶。
“要说服一个人,无非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只是这些用在了我身上,我却没有能用上的。”
徐清雅沉吟,“无论是叶老爷子还是余泽岚,只要有了最后一条,任何事都是情理之中,除非余泽岚哪天也和你一样,有了不可取代的心上人,那这桩婚事自然就能处理掉。”
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摇头,“先不说可不可能,真等到那天,都要木已成舟了。对了你之前说培雅和余泽岚?”
林沉璧挑挑眉,脸上浮现淡淡的失望。
“我之前以为泽岚哥喜欢叶十三,不过好像并不是。培雅和他之间恐怕确实有暧昧,但也只怕远谈不上相爱,不然他不可能连培雅和罗怀仲的恩怨,和叶家千丝万缕的关系都毫不知情。而现在培雅身份不明,泽岚哥肯定十二分提防,她们将来如何还不好说,在几个月里就要爱到非卿不可也不现实。”
徐清雅却眼眸一亮,“十二分提防换而言之不就是十二分关注吗?何况培雅本身只是老爷子要让你回来的一环,她会和余泽岚扯上关系也必然在老爷子的预料之外。”
林沉璧神色一变,“是了,这件事同时在他们俩人的预料之外,培雅和叶十三长得相似到底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缘由还不好说,我可以要求订婚改成婚礼,少说也要一年半载的准备,阿爷和泽岚哥也肯定是更宁愿直接举行婚礼。”
“培雅可能会是一个突破口,你也要尽快能够掌握叶十三留给你的东西,对叶老爷子来说,无论以任何方式,你能为叶家带来多一重保障才是最重要的。
而对余泽岚来说,有利可图也很直接,除了当年那个独立的投资基金,华洲和盛和都必然有余泽岚想入手的项目,这些机会也能成为筹码的一部分。”
徐清雅长舒了一口气。
林沉璧却突然扑进了她怀里,徐清雅心中泛起一阵酸意,紧紧抱住她,
“你本来不需要面对这些的。”
“我只是选择了我认为了值得的,能够有这样的选择,已经是一种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