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有林沉璧和叶老爷子了。
叶启东将那份遗产清册拿了起来,递给了林沉璧。
林沉璧垂着头,没有动作。
半晌,她抬起头来,面色如常,“阿爷,我会签署放弃继承的声明——”
叶启东制止了林沉璧接下来的话,
“这是鸣凤留给你的。不管是鸣凤还是我,都希望你能收下,即使不谈那么多年我们家人间的血脉亲情,就算我们是陌路人,当年你为她为叶家做出的冒险都是应当得到的。”
林沉璧语气平平,“正是因为血脉亲情,才会有当年那一次冒险,也谈不上多么危险,十三姨和叶家都花了大力气保住了我的平安,而且当初在香江我已经受惠良多——”
“那是对你理所应当的照料,更何况有你阿公,叶家本该有你的一份。”
叶启东不容置喙。
这是第一次亲耳听到阿爷提起自己的阿公,林沉璧不由得沉默了。
她并不忍心再让叶启东将自己痛至一生的遗憾刨露出来,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服,“基金的部分我可以接受,无论是作为十三姨对我最后的关照,还是您的照顾,但是涉及到股权和其它——”
叶启东似乎早已预料到自己的这个侄孙女会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也早早地为之作了准备,“这没有什么差别,你不想打理都会有专人为你打理的,你只要接受就好了。你是个有能耐的孩子,我知道即便这些东西你全部放弃,也能靠着自己过上稳妥的生活,但鸣凤视你如亲子,你也不是会为了别人的三言两语,就不在乎家人意愿的孩子。”
林沉璧感觉自己完完全全地陷于被动中,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抬头直视着叶老爷子,眼眸中水意并含着锋芒,声音带了几分急促,“股权是十三姨留给我的,还是您要放置在我名下的?”
叶老爷子不慌不忙,“给了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了,至于是我还是鸣凤给的,就像血脉亲情一样,同源同体。”
“可是股权一旦在我手上有损于集团的利益呢?”林沉璧追问道。
“你会这么问,就足以见得你会为此负起责任来的。”
叶老爷子品着老君眉,语气很是满意,“所以阿爷才会安排你和泽岚的婚事,无论从人品,心性,能力,他都无出其右,你有你的想法和追求,他也能够妥善地为你处理好其余的事情。”
“您就不担心他是认为能够更容易地从我手里拿走股权?”林沉璧有些不可置信。
“你的背后,还有整个叶家,要真到了那一天,如果叶家已经无法为你出声,那么也是叶家的命了。”叶老爷子淡然地笑了笑,“当然,我相信到了那一天,你也不可能任人宰割。”
林沉璧哑然,老爷子这一席话几乎从头到尾都找不出不妥,至于唯一的变数——
“如果我一定不愿意和余泽岚结婚呢?”几乎在问出口,林沉璧就预料到了答案。
果然,叶老爷子古井无波的眼神闪出一阵精光,“那你就要自己去承担这个位置,而你现在最需要的说服的不是我,而是余泽岚。”
林沉璧的太阳穴突突作跳,“即使您这样说,我想我并没有这种能力,而我的妈妈,甚至于阿公也应该是这样认为的。”
叶老爷子罕见地沉默了,林沉璧也觉得自己有些失言。
但当她回想起阿公时,她又觉得,那个清瘦淡泊的老人也许未必不是这样想的。
送她来香江的时候,父母还要上班自然不能陪同,她就问阿公能不能和她一起。
她父母显然也希望如此,阿公却只是轻轻地拍拍她的头笑,
“阿公不去啦,年纪大了,阿公怕生。”
而自己也只有愣愣地点头。
在林沉璧的记忆里,甚至是父母的回忆中,除了祭拜叶瑛,阿公几乎不到香江来。
直到过世,她们才按照阿公遗愿分了一捧骨灰,由叶十三领着自己带回香江,附葬在叶瑛阿太墓旁。
林沉璧不自觉地出神了,那时候自己还太小,虽然感受得到母亲的伤悲和长辈们的忧郁,但依然是懵懂的,直到叶鸣凤——
叶老爷子的声音唤回了林沉璧,不再是运筹帷幄的笃定,而是一个垂暮老人的叹息:
“心心,金钱和权力不一定好,但大多数时候都很有用。之前徐宏生突然病重,他有个好孙女,但还太年轻,这一次,能够转危为安,下一次可就未必,到那个时候,你就只能袖手旁观,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叶老爷子的眼中有着感慨,也有着了然。
近百年的时光无法动摇他的决定和立场,也让他格外地洞悉人心,他过早地失去了最得意的女儿,还好他的弟弟为他留下了一个同样很聪明的孩子。
虽然她还太年轻,也太心软。
但即使是当年将要而立的叶鸣凤也并非就足够成熟。
要说到足够成熟,恐怕谁也比不上余家那小子,或许是余达民那个老东西足够命好,叶启东眼中闪过一线寒光,又或许是余家那条百足之虫总有些可取之处。
林沉璧再次沉默了,而清册也不知何时已经被放在了她手里,在这份庞大的财富和权力中,最让她无法拒绝的东西浮现了——
徐清雅。
即使没有这份清册,或许在这么多年的岁月里,在林沉璧的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潜意识里,她都明白,迟早有一天她会为了徐清雅再次走向叶家,再次回到那座星罗棋布着豪宅与庄园的半岛。
而当她以为自己只能以微薄的力量支持徐清雅时,眼前的这份清册就变得如此的让人无法拒绝。
她想起很多年前,叶十三知道自己想和林以羽一起出国留学后,玩笑地问着自己:“你和林以羽离开了,那清雅怎么办呀?她肯定要留在这里的。”
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呢?
少年的叶存心,认认真真地回答:“我会和林以羽离开,但是如果清雅需要我,我就会回来。”
叶十三笑,“那要是得留下来呢?”
“那就留下来。”
伴随着回忆里的自己的声音和叶十三的笑意,林沉璧握住了那份清册。
她再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阿爷,我明白了,我会接受继承的。”顿了顿,“但是订婚的事情,我会去找泽岚哥解决的。”
叶老爷子脸上透出了十二分的欣慰,他拍了拍林沉璧,将一只手覆在那份清册上,“这并不是全部。”
叶启东目光锐利,“这是鸣凤留给你的,我也准备了一些东西,慢慢来,未来都是你们后生的。”
林沉璧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好了,讲了这么半天正事,还没有好好陪陪我们心心,那么多年了,阿爷也很想你,走,陪阿爷去花园散散步,消消食,就留在这边休息吧。”
叶启东作势起身。
林沉璧点头应是,赶忙扶住叶老爷子。两人往花园里走去,边走边闲话家常,偶有虫鸣的安静花园传来青年和老人交错的谈话声。
“叶斐然你还记得吧,就是你帮他取名的那小子,今年上了大学……”
“吴阿太身体还硬朗,前几天去了一趟首都开心得不得了……”
“你二伯家有了个孙女长得很像你,叫斐华……”
……
陪着叶老爷子闲话家常到了晚间,最后叶老爷子疲乏了也就去休息了。
林沉璧也回了卧室,洗澡后窝在卧室阳台的躺椅上,夏初的凉风缓缓地舒展,林沉璧却心乱如麻,手机停留在和徐清雅的聊天界面,输入框却一片空白。
林沉璧翻了个身,切到了和林以羽的聊天界面:以羽在休息吗?想给你打个电话。
几分钟后,林以羽的视频通话就弹了出来,林沉璧趴在躺椅,按了接听,林以羽似乎也在露台上,明媚的阳光洋洋洒洒,林以羽也笑容明媚,就好像此时的清风。
林沉璧心里不自觉静了下来,脸上也浮现了浅浅的笑。
“心心那边天气还好吗?”林以羽语气中带了十分的甜蜜。
林沉璧眼眸闪闪,“还可以,今天阿爷来了,见了阿爷,现在准备休息了。”
林以羽霎时便知道林沉璧有话要说,于是安静地等着接下来的话。
林沉璧却话锋一转,“以羽,你之前说,那时候也希望有许之晋的家世……”
电话那段的迟疑,让林以羽的眼中隐隐浮现了担心,
“心心。”
“如果真的有这个机会,你会接受吗?”林沉璧问出了口。
林以羽微微皱眉,沉思了一会儿,走到了露台边,望着不远处层层叠叠庄严富丽的天主教堂,眼前浮现了香江半岛上同样华丽高傲的庄园。
“心心,我想过很多次,即使我有许之晋的家世,我能做到的,也未必比他多。”
林沉璧微微垂下了眼眸。
“可是,只要有那样的机会和可能,我一定会去尝试。”林以羽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增加了许多的笃定,“心心,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的决定。”
林沉璧看着他,一切都还没说出口,可林以羽似乎已然接受了,林沉璧倦怠的思绪好像被徐徐吹拂的风温柔地萦绕着。
“嗯。”林沉璧笑着点了点头,林以羽也柔和了神色,目光依恋地回望她。
恋人甜蜜地告别后,林沉璧深吸了一口气,给徐清雅打了电话。
“喂,心心怎么了?”徐清雅声音清亮,旁边安静得有些反常。
“你现在在忙吗?”林沉璧有些愣住。
“还好,一点小事,没什么。”徐清雅简单直白。
“叶十三留了些东西给我,你现在先去忙吧。天晚了,我也去休息了,等明天再说。”林沉璧想了想,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你已经见过老爷子了吗?后天我就回来。”徐清雅脑海中迅速开始重列自己的日程。
林沉璧一时就轻松了下来,“那好,等你来了我去接你。”
“嗯,我也来拜访一下老爷子。”徐清雅接着说。
“行,那你多注意休息,也别太着急了。”林沉璧宽慰道。
“我知道的,你安安稳稳地睡,晚安。”徐清雅语气轻柔。
“晚安。”道别之后,林沉璧舒展了一下身体,就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叶伯就将昨天的清册和相关的资料送到林沉璧手里,望着厚厚叠叠的资料,林沉璧坐在书桌后趴桌叹息。
叶启东老爷子有事出门了,陆文歆打了电话过来,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说培雅做了一早上小吃,又酸又辣,嘴都肿了。林沉璧心里零星地浮起一些愉悦。
叶鸣凤留给林沉璧的东西让她怀疑自己有可能直接登上富人排行榜,当然在那之前叶家可能就要先天翻地覆地闹一场,说不定先让自己坐上法庭被告席,林沉璧神游天外地想着。
比起叶家的东西,林沉璧更好奇的是,余家在内地的投资基金居然是独立余庆集团的。
如果说叶十三和顾世文当年是为了避开之后家族继承可能造成的纠纷,那余泽岚又为了什么呢,余家注定是要交到他手上的,还是说连如今看起来依旧蒸蒸日上的余氏家族也开始觉得尾大不掉了?
——
叶启东下午让林沉璧出门陪着自己去了一个商会的活动,整个下午就在自我介绍和听自我介绍中度过了。
林沉璧头昏脑胀,她感觉今天一下午认识的人比她大学七年认识的人都多,而且还附带了很多详细信息。
老爷子也没有催促林沉璧,只是偶尔提点着一些关键人物,至于林沉璧根本就没学过金融类的东西,他也并不着急,只让林沉璧自己看着需要找叶明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