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友

    少女定了定心神,轻轻柔柔地带过话题:“那安国公府,哥哥打算如何处理?”

    “只看父王的意思罢。”林墨轩轻描淡写道,“父王自有打算,我只需要配合便是。倒是秦振秦济安……我有意为他上书。”

    林墨言微微皱眉,不赞同道:“此人虽已身故,眼下却牵扯了朝中几方势力。说句不中听的话,以哥哥的身份能不被牵连其中便已经很好了,哥哥实在没有必要再自寻麻烦。”

    “我何尝不知,只是……”绯衣少年闭了闭眼,“他是我故友。”

    只简简单单几个字,落在林莫愁耳中却如当头棒喝,将她震在当场。

    她知道兄长离家十年,再归来时已是威震天下的九宫楼主。可她从来没有问过,哥哥在这些年里去过什么地方,交过哪些朋友。

    她知道母妃是霆国公主,长姐是霆国郡主。可她偏偏忽略了,兄长虽没有封位,却也是霆国皇室血脉。

    霆国于她而言,只是嫡母和嫡姐的故国,只是旁人口中的过去;可是于哥哥而言,那里有他的亲人,那里有他的好友,那里……同样也是他的母国。

    ——“我亦是亡国之人。”

    *

    林莫愁怔然不语,耳边兄弟二人的谈话似近似远。

    “哥哥……几时与他交好?”

    “十七年崇安水患,我们曾一同赈灾。彼时他正在任上,而我也恰好在当地,由此与他结识。”

    “原来哥哥还做过这样的事。”

    “我身为皇族,为百姓做点事本就是理所应当。”

    哥哥一直是这样想的吗?

    姐姐怨恨哥哥选择了陵国,怨恨哥哥让她背负亡国之痛。可是霆国对于哥哥而言,那也是他曾守护过的土地,那也有他曾庇佑过的黎民。

    血脉亲人被他斩杀,故友知交因他而亡,曾经为之付诸心血的国家被他亲手葬送……而他背负了种种愧疚罪责,却还选择了承担嫡母和嫡姐的怨恨,不曾为自己辩解一字。

    林莫愁倏然落泪。

    “哥哥,你有没有想过……活的自私一点?”少女轻声问道,“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做决定的时候不要考虑别人,只考虑自己的感受。”

    林墨轩怔了怔。

    “方才说过啊。”绯衣少年眼底染上几分不解之意,“我不可以随心所欲。”

    “即便不能随心所欲,但哥哥你也可以不再为别人而活。至少,别再为了旁人去为难自己。”林莫愁哀声道。

    林墨轩却只垂眸一笑。

    “我不能。”曾经叱咤江湖的九宫楼主轻描淡写道,“被人需要,才是我活着的意义。”

    “哥哥……”

    “我知晓莫愁你是担心我。”林墨轩温声道,“只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我所做的一切……终归还是为了自己。”

    救助百姓也好,为济安兄上书也好,他都是为了自己。

    ——“你既已心存死志,想必也不怕上堤治水罢。”

    ——“济安兄?”

    ——“横竖你要寻死,何不为救济万民而死?如此,也算死得其所。”

    ——“……济安兄说的是,小弟受教。”

    绯衣少年仰头看着月光,咽下了眼底的泪意:“昔年你这般劝我,为何自己却执迷不悟呢?”

    “当日我们约好了报国安民。既然你已捐身报国,那这天下万民,我来承担。”

    *

    待到天明,林墨轩拢着一卷奏章站在了书房门外。

    身为四品抚纪司使,他本就有上书谏言的义务。只是夜里写罢奏折,他却忽然记起了莫愁的话。

    ——“哥哥若有什么想法,理应先与父王商量一二,解释清楚来龙去脉,莫要做了决定之后再通知父王。”

    事涉霆国旧臣,他确实应当先把奏疏拿给父王过目的。倘若父王不同意他上书……他再擅作主张也不迟。

    “请父王安。”少年举手过顶,长揖至地。他今日换了一身青莲紫色长衣,宽袍广袖,端的是秀逸风流。

    “换过药了么?”林弈问道。

    “已经换过了。”林墨轩面上难得带出几分羞赧之意,“父王不必担心,墨轩会打理好自己。”

    “若是真不必本王担心就好了。”林弈淡淡扫了长子一眼,“从九安城那会儿开始,本王就没见你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儿子也不会糟蹋自己的身体。”林墨轩小声辩驳。

    林弈冷笑一声,当场开始翻旧账:“带伤巡营的是谁?带伤考核的又是谁?只本王看到的都已经两次了,还有本王没看到的呢?”

    被父王这般疾言厉色地斥责,林墨轩却没有如往日里一般请罪,反而抿唇笑了一笑。

    他上前两步,在林弈身前跪下,大着胆子将手臂搭在林弈膝上:“父王。”

    少年仰着头,模样温驯又乖巧:“父王若是不放心,可以常常看着墨轩。有父王在,墨轩就不敢不顾自己了。”

    林弈顿时心下一软。

    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看着少年面上似羞似喜的神色,不由得觉出几分好笑。

    其实他心里清楚的很,这小子只是摆出一副乖巧听话的姿态给他看。九宫楼主桀骜不驯绝非一句传言,这些时日他可实在没少体会。

    “本王看着你,你就听话么?”林弈意味深长地道,“昨日本王听人说,你还用绚颜练功,是不是?”

    他清楚地察觉到倚在他身边的少年全身一僵。

    “父王。”林墨轩小心翼翼地觑着林弈的脸色,“其实绚颜对身体没有什么损害。”若是当真有害,他也不敢一用这么多年。

    林弈却只道:“倘若本王不许你日后再用,你定然也不会听罢。”

    林墨轩默然不语。

    少年收回手臂,膝行后退两步,俯首深拜。

    “本王就料到会是如此。”林弈叹息,“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倔强的性子。”

    “父王……”

    “想用就用罢,本王不会拦你。”林弈道,“你是九宫楼主。你的习武方式,本王其实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请您……别这么说。”林墨轩抿紧了唇,仰头看向林弈,“您是墨轩的父王,您当然有资格教导儿子。只是……”

    只是独自在江湖上漂泊了十年之后,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做决定。而他做下的决定,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是墨轩不孝。”

    “本王并非责怪你。”林弈眉头微皱,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只道,“罢了,你先起来罢。这时来寻本王,可是有什么要事?”

    林墨轩默默起身,从袖中抽出写好的奏疏递与林弈。

    林弈展开来看了看,长子的奏疏写的十分漂亮,格式标准,文采斐然。只是这内容,却教林弈皱了眉。

    “你欲为秦振求恩典?”林弈合上奏章看着林墨轩,“你可知如今朝中为此人争论数日。”

    “墨轩知道。”

    “你母妃是曾经上朝议政的霆国长公主,咱们府上本应与霆国旧臣避嫌才是。”

    “是墨轩任性了。”

    林弈叹息一声:“你为大陵出战,却未要半分恩赏,陛下心中是觉得亏欠于你的。事关霆国,你既然开口求了,陛下定会允诺,只是这样的事,求的多了总会惹人厌烦。你为你母妃阿莲求了第一次,为秦振求了第二次,可霆国多少旧臣,你还能再求几次?”

    林墨轩眼帘微颤:“秦济安……他是我故友,曾与我有恩。”

    林弈怔了怔。

    他重新打开奏疏看了一遍,向长子颔首:“本王知晓了。”

    “既然你心中有数,本王也不必再多言。”林弈收起奏章,“这折子,本王替你递上去。”

    “父王?”林墨轩讶然抬眼。

    为秦济安上书,于他而言只为求心安,但于静渊王府而言却实在是他任性妄为。护下了母妃和阿莲的静渊王府处境本就尴尬,正如父王和墨言所说,他们不该再插手。

    他上书求情,无非是他一人不知进退,横竖九宫楼主本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他也不在乎再多添一笔。但若是父王替他递了折子……

    “秦济安是我的好友,与府上并无干系。您没有必要这样做。”林墨轩轻声道。

    “你是本王的儿子。”林弈轻叹,“让你流落在外是父王失职。这十年中,但凡有人帮过你,都是本王的恩人。”

    林墨轩心神大震。

    从十年前阴差阳错进了九宫楼开始,他便只能依靠自己。这一路走来,踏过尸山血海,并非没有人向他伸出过援手,但却是第一次有人以回护的姿态把他挡在身后,将所有恩仇一并担下。

    他早已不是昔年那个只会哭闹的稚童,他是决断生死执掌兴亡的九宫楼主,他已经有能力护在父王母妃身前。

    这十年来,他帮过父王也护过母妃。父王母妃不知情,他也并不在意,他所求只是父母平安康健,至于其他……他不会再奢求。

    只是,即便再无所求,可当父王理所当然地护在他身前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暖。

    “多谢父王。”少年俯身大拜,遮掩住了眼底的泪意。

    “这有什么好谢的。”林弈失笑,“起来罢,去教人在外间摆膳。都这个时辰了,你母妃是不会等咱们父子俩的,你留下陪父王一起用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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