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冤家成为邻居后》
文/言春赋
高铁站的出站口人烟熙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像是泔水的馊味,唐诗下意识屏息。
她左手拎行李,右手挎着包,一人孤零零站在马路旁,试图从站牌引导下找到中转汽车站。
下乡不易,唐诗这一路颠沛流离,先是高铁又是转乘长途汽车,这才能到目的地——芸村。
大学毕业,同学们都在忙着向各大金融公司投简历,唯有唐诗对此一直没有动作。
别人都以为唐诗要憋出来一个大的,结果她真的憋出来一个大的——
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她准备去下乡驻村,众人都觉得她脑子哪根筋搭错了,跑去乡村振兴。
人流拥挤,唐诗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东西不被挤走冲散,这一时间却忘了看前面的路。迎面走来一人接着电话,似是很匆忙的样子,推着行李阔步向前走。
刹那间,唐诗的眼中猝不及防突然出现一双白鞋,再然后,两人都来不及停下步子——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唐诗被撞的一个趔趄差点向后仰去,猛地被来人抓住了手腕。
一阵晕眩的感觉过去,唐诗听见一道清冽的男声询问着自己:“没事吧?”
她这才抬眼看向男人,只见对方身穿黑色冲锋衣,黑发细碎地耷拉在额间,高挺的鼻梁俊朗十分,此时的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歉意。
“抱歉我没看路,不好意思。”唐诗羞红了脸,方才自己的一时疏忽才会酿成这场意外。
对面的男人礼貌性点了点头,未多说什么,拉上行李箱便离开。
金秋九月,未曾铺上沥青的黄泥路在一场秋雨的冲刷下变得格外泥泞。
唐诗有些吃力地朝着客运汽车站的方向走。
路面泥泞不堪,没走一会唐诗的白色球鞋就沾满了泥,唐诗叹了口气,今日遭遇到太多的倒霉事情——
这还没到芸村,自己便先泄了一大半精力。
原以为今天已经够倒霉了,唐诗万万没想到,她就低头为自己的小白鞋默哀的时候,身旁突然驶过一辆不减速的汽车,扬起的泥水又溅了自己一身。
运气背的时候,喝口凉水都会塞牙,唐诗只觉得今日所有的怨气直上颅顶,鼓着嘴看向始作俑者。
下雨天车速这么高干嘛,考虑一下路旁的行人会死啊?
呸,点子真背!
黑色的奔驰SUV扬长而去,那车尾冒出来的白气,看起来都像是车主在故意挑衅唐诗此时的狼狈样。
如果刚才不小心撞到别人还只是稍显狼狈,那唐诗现在只觉得今天诸事不顺——
白色卫衣被泥水浸湿,连裤子和双肩包的包带都没有幸免。
路旁绿树葱郁,唐诗倚着车窗眼神不自觉地瞥向窗外,只一眼,她就看到害自己如此落魄的“肇事车辆”。
车子停在路边,唐诗定眼一瞧,顿时怒从中来:这不是方才溅她一身水的车吗,她都不带犹豫,一眼便能看出来。
顺着车身望去她又看到一幅熟面孔,电光火石间唐诗只觉得命运弄人,今天所有的事情都碰了个赶巧——
先前与她在高铁站相撞的男人,如今正慵懒的靠在车门旁,男人眉眼深邃,似是察觉到别人的目光,竟抬眼往自己的方向掠过一眼。
唐诗只觉得心脏骤停了一瞬,而又在下一秒反应过来:自己与他隔了一扇窗户,况且距离也远,何来担忧自己偷看会被发现。想到自己吃了瘪,唐诗没由头冷哼一声:“呸!人模狗样。”
坐在她前方的大叔转头看向她,一脸疑惑。
她不好意思的赔笑道:“不好意思,我不是说您。”
几经周折,终于是到了和房东约定好的地方。
顶着房东异样的眼光唐诗终于拿到了钥匙,她如今只想早点结束这糟糕的一天。
略带生锈的锁“咔嗒”一声被拧动,唐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门打开,背包松松垮垮地落在小臂,早上梳好的马尾此刻也凌乱了起来。
她面对这镜子嫌弃自己一身泥浆,委屈的感觉一股脑冲上心头令人鼻头一酸,诸事不顺的一天,必须要沐浴更衣。
就等她打开行李箱的那一瞬,面前的场景足能让她当头一棒。
谁能告诉她这箱子里的东西是谁的?
又看了一眼这个放满男士衣物的箱子,唐诗发现原本箱子上的划痕不见了,这才意识到这是跟别人拿错箱子了。积压着一天的委屈在这一刻即将决堤,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压下欲落的眼泪叹了口气,打开12306遗失物品登记填写完信息,打开另一个箱子拿出衣物去洗澡了。
只是这一天的糟心事似乎还没过去,上天又给她开了一个玩笑。
原本惬意地洗着澡,刚涂完沐浴露打算冲澡。打开淋浴龙头,预计中的热水并没有到来,唐诗被冷水浇了满头。调试了半天也没出热水,她不争气地红了眼。
原本想伸手抹掉眼角的泪珠,唐诗吸吸鼻子又看看自己双手的泡沫还是就此作罢,她咬牙切齿地拍打着淋浴头,似乎这样就能让它淋出热水。
终于是放弃了挣扎,唐诗自认倒霉地洗了半个冷水澡。
今日芸村的温度并不喜人,唐诗洗完澡出来时从窗外掠过一股风,唐诗冻得一激灵,骂了一句国粹。
南下的奔波劳累让唐诗来不及吃饭就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蒙头睡了几个小时,唐诗被饿醒,从床上起来头也有些懵。
翻开手机便看见新消息通知中静静躺着一条好友申请。
“你好,我们两人的行李不小心拿错了。”
唐诗加上他(她)的微信。
说来也是巧,两人恰好都在芸村,约定了时间地点就决定面交了。
离约定时间还有两小时,唐诗决定先填饱肚子。
芸村是个小地方,连WIFI都是近两年才普及,想要点个点个外卖更是异想天开。此时外面还在下雨,她换好衣服拿着雨伞出门觅食。
走过鳞次栉比的街道,唐诗逐渐沉浸于芸村古朴的建筑风格中。
唐诗走在街上祈祷自己早点度过这个被霉运笼罩的一天,饥肠辘辘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于是她步子不自觉的加快。
有微风吹过,裹挟着一股浓醇的咖啡味。唐诗打了个寒战,如果她现在也能喝一杯热咖啡就好了。
她顺着咖啡的香味来到那家小店。
刚迈进店铺,映入眼帘的就是印在墙上的菜单。唐诗点了份酸汤米粉,准备尝尝这里的特色。
店规模不大,她就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后厨炊烟袅袅,唐诗面对着门口,看街上人来人往。
唐诗注意到店里的另一个食客,他身上穿的黑色冲锋衣有些眼熟,桌子边倚着一把透明雨伞。黑色保温杯口开着杯盖反放在桌面上,浓郁的咖啡味大概就是从这飘来的。
边吃米粉边喝咖啡,也是种特别的“混搭”。
这会不是饭点,店里没什么人。唐诗起身坐到他的对面问:“你好,请问一下你的咖啡在哪里买的?”
唐诗又解释道:“我就是觉得挺喜欢你这个咖啡的味道的,想问一下在哪里买的。”
座位上的男人刚准备开口,两人的目光一相交,就不知道面前的唐诗脑海中闪过了什么——
她当作一副跟空气说话的模样,眼神从他身上飘忽过去。
唐诗看到了宋词的面容一下子就认出这人是早上溅自己一身水还跑路的人,一瞬间脸就垮了。直接从座位站起来,站起时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幸亏她扶着桌子。
宋词顿住,心想这女人不会要碰瓷吧?
余光看见他身旁座位上还放着一兜圆圆的什么东西,唐诗又瞟了两眼,看清楚了,是葫芦。
她有些惊讶,他是葫芦娃?
唐诗看他倒不像是是葫芦娃,倒像是蛇精,蛇精病!
宋词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葫芦看,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甚至有些怀疑她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个咖啡是我自己做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咖啡豆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唐诗就撂下一句“我不想知道啦!”走人。
宋词:“......”
……
五点,唐诗如约推着行李箱站在村口的石墩子旁。终于可以把行李换回来,今天的波折就在此刻结束吧。
右手捂嘴打了个哈欠,唐诗见到来人时,那点零星困意瞬间消散。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宋词把箱子推还给她:“你可以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少了。”
两天内见了数次面,宋词仿佛对她没有印象一般,这令唐诗极为不爽。
装什么呢?
唐诗冷笑着接过箱子:“还真是巧啊,检查就不必了。里面的东西肯定不会少。”
她现在只希望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一跟他换回箱子也没讲什么社交礼仪,直接扭头就走。
宋词想到打开箱子看到的画面,轻揉眉心。
回到家连打了几个喷嚏,唐诗竟第一时间怀疑宋词在背后骂她,直到她开始不自觉地吸鼻子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感冒了。
她泡了包感冒灵,双手捧着杯子取暖,把这比账又算到了宋词的头上。
……
第二天一大早唐诗就去了村支书那里。
途经柿子林,这个时节正是第一批柿子成熟的时间,可以看到指头挂满金黄。小路泥泞,唐诗走地很小心。
村支书用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不算厚的镜片反着光:“唐诗对吗?你这两天先好好熟悉熟悉这里,后天就正式工作了。”
芸村盛产农产品,但是销量却不尽人意。这个时节柿子如果销量依旧不佳,老百姓又要头疼了。
在芸村转了一个多小时,唐诗跟村头阿姨聊了两句,阿姨说的方言,她只听出了大概。
这地方穷,教育水平不怎么样,考上大学的人寥寥无几。有的年轻力壮的奔走外省打工,留守儿童和空巢老人不在少数。
阿姨操着一口不甚地道的普通话,对着唐诗笑眯眯说:“姑娘是来旅游的吗?我们这儿别的不多,就数山水多。”
“不是,我来工作的。”
阿姨疑惑从来都是这里的人外出工作,从来没见过外地人来这里工作的。
“我还以为你也是来这边旅游的,其实旅游一般不会跑到我们这边乡下,都去镇上。前一段来了个小伙子说是来我们这散散心,都在这租房住了。”
唐诗顿时想到那个葫芦娃蛇精病,他看着倒不像这边的本地人:“小伙子?”
“对啊,长得又高又俊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宋词这个人话确实不多,就像此时杨树远同他打电话。
“这个作品对方给了不错的价格,你考虑卖吗?”
杨树远说的这个作品是宋词去年完成的葫芦烙画,名为《团圆》。
画的内容是去年春节,对他而言少有的团圆时刻。
原本葫芦烙画这种工艺品鲜少有人会出高价买,他也并不排斥卖掉自己的作品,只是那个买主家暴行径恶劣,如果把名为《团圆》的作品卖给他那无疑是一个笑话。
“不卖。”
宋词的出租屋有些空旷,除了家具外根本没什么装饰。雨已经停了,木窗被他推开,他坐在沙发上一手撸猫,一手把手机放在耳边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
棕色实木桌子摆放着零零星星几个葫芦,葫芦上的画面零乱,似是在体现作画人的心境。
另一头杨树远还在说话,催促着宋词回去。
宋词还是那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他没有答应回去,敷衍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住在同一个村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唐诗想到会和宋词碰面,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两天后,她和柿林的大叔讨论怎么解决销量问题。
第一批柿子成熟,甜脆多汁入口丝毫不涩。如果只在本地售卖的话,那销量一定不够看,只能拓宽市场,发展途径又是一大难题。
就这样想着,唐诗就看到迎面而来的宋词。不似上次的雨天,今天艳阳高照,阳光照着他的脸,他皮肤的好到没有瑕疵。
真让人嫉妒。
宋词在唐诗和大叔面前停住,看样子是把唐诗当空气,递给大叔一串钥匙:“王叔,阿姨让我帮她送来的。”
唐诗更是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扣起了自己的手。
王叔接过钥匙,向宋词道了谢。又递给他们一人一个柿子,示意他们不用客气,向他们介绍起了对方:“这是小唐,来芸村助农工作的,非常好的小姑娘。”
“宋词,跟你一样也是大城市来的。来芸村有一阵子了,特别精神一小伙子。”
对于王叔的介绍唐诗很给面子的没有“撕破脸”,和宋词对视笑了笑就算打招呼了。
不过,这次见面宋词总该对他有些印象了。
唐诗莫名觉得现在的情景有点像相亲,尤其还是和自己有点小过节的人,有那么一丝丝尴尬。王叔又开口问:“你俩都有对象吗?”
脚趾却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唐诗摇摇头说没有,似要完成一个“大工程”。
更像了。
宋词也摇摇头说自己没有。
看到王叔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他下一秒就要开口讲述该如何正确挑选另一半了。
果不其然,王叔拍了拍宋词的肩却是对唐诗说道:“找对象就得找小宋这样的男人,长得俊还有担当......”
有担当?哪个有担当的好人会溅了别人一身水还逃逸。
王叔还欲往下说些什么,就被唐诗打断了。
“我还年轻呢,现在就好好工作先不讲谈恋爱的事。”
王叔点点头,“你们年轻人主意多,都以事业为主。”接着又问他们多大岁数。
唐诗二十二岁,宋词比她大一岁。
宋词在此时跟王叔说:“杏仁一个人在家,我就先回去了。”又看向唐诗:“再见。”就匆匆离去。
“杏仁?”唐诗还在疑惑这难道是一个人的小名?王叔给出了答案——
“是他养的小猫,他这也算是猫奴吧。”
唐诗笑了笑,心想王叔还挺时髦。
临睡前,唐诗擦着眼霜,手机传来微信的提示音,她点开,眉头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