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果然又是他——醉鸣楼的东家。

    她抬头望过去,透过雨天氤氲的雾气,目光冷冷地直视着他,他丝毫不回避退让,两人相顾无言,互相带着审视望进对方的眸子里,眼神中却似有千军万马踏过。

    云宏率先翻身下马,拿过旁边护卫手中的火把,走至她身前,火光将她的脸彻底照亮,火焰苗在风雨里逐渐变形,她收回视线迎面而上,与跟前这人凌厉肃杀的眼神对上,如此近的距离,她猛然就想起了此人是谁,再抬头望了眼那马上的人,原来如此巧,这两人竟是道观中遇见的那两个。

    “公子,这人……”云宏同样认出了她,转身回到马边,低声同萧尘翎说道:“这人好像是在道观抢咱们包袱那人。”

    “嗯。”萧尘翎只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应道。

    “公子早就知道了?”

    “先将人带回去。”他不欲多言,一夹马肚,一勒缰绳,将马儿转了个方向,准备回去。

    众人见状纷纷跟上,有人上前便要扣押她,她身上还背着个少年,只觉那人分量越来越沉,气息微弱,湿漉的雨水从上而下不断地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沈暮雪望着那个准备离去的背影,突然长长喊道:“公子,留步。”

    马蹄往前踏了几步,只听到一声“吁”,马背上的人一手勒着缰绳,转身往回凝视着她。

    “何事?”

    “我身上这孩子是那说书先生的儿子,应当是中了毒,现在一直昏睡不醒,恳请公子能出手救他一命。”

    萧尘翎的视线在那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瞥向满身狼狈的她。

    “要救他可以,就看你到时候肯不肯乖乖配合了,如果你依旧什么都不肯说,那也就别怪我见死不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出的话却像这寒夜冰冷的雨丝,一下一下砸在身上,寒凉彻骨,话落便朝旁人吩咐道:“云宏,将那孩子带上马,让她跟上。”他缰绳一抖,浩荡的人群开始往前赶。

    到了一处偏僻的宅院前,萧尘翎落马往里走。

    云宏将少年从马上抱下,吩咐门口的管家叫大夫前来医治,沈暮雪在身后听到此话后微微松了口气,正愣神之际,紧接着听见前面行了半路的人,忽然回身对她冷冷道:“还不赶紧进来。”

    她立马快步跨进院门,跟在他身后进了一处厢房里。

    只见他一进屋便将身上的斗篷卸了去,自己进了里间,沈暮雪立在门口处有些不知所措,趁着空罅之际,垂眸往自己怀中瞄了眼,见怀里的乌鸦羽毛也被沾湿,全身透着湿气。

    再见他出来时已然换上了一身干衣,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去里间换衣了。

    萧尘翎见面前之人全身上下被雨浸湿,才须臾片刻,地上便积了一滩水渍,不由得皱眉,正想开口唤门口的随从带她去换身衣裳,突然意识到她女扮男装的身份还暂时未有人知,便只好走进里间,拿了一身自己的衣裳丢给她。

    “去将你这衣袍换了,免得湿了我的屋。”

    沈暮雪拿着衣裳去了里间,快速将怀中的乌鸦取出,把湿衣换下,穿上他的衣袍抱着乌鸦便走了出来。

    只是这衣袍颇不合身,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下摆更是拖了地,显得她又娇小了几分。

    他匆匆瞥过一眼,问道:“你叫何名?”

    沈暮雪只觉不可思议,还以为他会开门见山直入正题,想不到竟如此迂回问起她名字来,不过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问什么跟着答便是了。

    她自说道:“在下姓李,单名一个暮字。”

    “李暮?”他似是不屑地冷哼一声,“可是真名还是假名?”

    她没回答而是反问于他:“那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萧尘。”

    “哦?”她轻笑问道:“那公子的名字是真是假?”

    他眉眼微闪了下,倒是没成想被她反将了一局,也是自己昏了头了,明知道她女扮男装不可能说真名,于是便不再纠缠于此话题,单刀直入问起她,“你为何会去楼先生家?”

    “萧公子,看来你是派了人跟踪我,不然怎知我来了此处。”

    萧尘翎完全没有想要否认的意思,反而十分坦荡地说:“那还不是李公子一直不肯开口说真话,我便只好亲自动手了。”

    她目光对上他微微不耐烦的眸子,直觉他耐心快耗尽,退了一步道:“我去楼先生家中,只因他生前有事情拜托于我。”

    “他将何事委托了于你?”

    沈暮雪掏了掏衣袖,将里面的钱银袋子取了出来,上前递于他手中,“这是楼先生想让我帮他带回家给予他家人的银俩,听他说老母病重,我便应下了此事。”她知道的,今夜他这般兴师动众不问出些话来,必不会善罢甘休。

    “楼先生老实本分,与你又是如何相识的?”

    这话听着颇是不舒服,摆明了是在说她不老实本分,但她此刻也无暇顾及,只寻了个借口说道:“只是听过先生说过几次书,觉得有趣,便向其探讨过一二。”

    “哦?只是探讨过一二便将钱财交于你?难道不怕你将钱财私吞了。”

    “萧公子,怎的还张口污蔑起人来了。”

    “我只是觉得你说的不够合理。”他边说着边微挪着步子靠近她,她的个头只及他的肩线处,萧尘翎俯视打量着她,想从她的眼里寻找一丝异样,却发现他的衣袍穿在她身上肥大空荡,衣领口子微敞着往下掉,赫然看到她脖颈处挂了一枚玉戒。

    他伸手便一把夺了她脖上的玉戒,红绳在顷刻间被扯断,沈暮雪只觉脖上一空,还没来得及待她反应,便听他问道:“你哪来的玉戒?”

    她犹豫片刻,慌乱说道:“偷来的。”说完便气急败坏地想从他手中夺回,“把它还我。”只看他将手臂往上一伸举过头顶,拿着玉戒端详了片刻,丝毫不为她所动。

    半晌后,萧尘翎只风轻云淡地低头瞥她一眼,将玉戒收了起来,“既然是偷的,便不算你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的何止是我,李公子嘴里还是一句真话也没有,你这玉戒来头不小,可是曾经武林盟主沈渊的玉戒,近日沈家的事情又传的沸沸扬扬,怕是与你有关吧。”他镇定从容,语气里透着笃定,继续道:“我曾问过楼先生是何人指使他说沈家之事,他只道那人戴帷帽,身材娇小,我看与你挺像的。”

    “公子无凭无据,便红口白牙冤枉人。”沈暮雪辩驳道。

    “冤没冤枉你自己心里清楚,虽我现在还不知你为何要让楼先生说那故事,放出这些消息,但却是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还有昨日你从我房中离开又去找了楼先生,今日一早他便死在了房中。”

    “你怀疑是我杀的?”

    话推话说到这儿,他反而放慢了语调,漫不经心道:“也不是不可能,如今你可是成了通缉犯,将你捉了上报衙门,我可是还能拿赏钱。”

    “不是我,他中的是千魔教的焰毒,若真是我杀的,我又何必千里迢迢地跑来这郊外救他的儿子,岂不是自投罗网。”她见他听了此话,脸色稍缓和了些,眸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弯了弯唇说:“再说了,堂堂醉鸣楼的东家,怎么瞧得上那几个赏钱。”

    萧尘翎无声地笑了笑,他自是知道楼先生中的是千魔教的焰毒,没想到她竟懂得如此多。甚至在此情形下,还有心思打趣他,胆子不可谓不大,对她倒有些刮目相看起来。

    这千魔教向来令人闻风丧胆,据说教中的左护法极其擅长制各种奇毒,而千魔教的教主更是有千面公子一说,此人的易容术出神入化,至今为止都不曾有人见过其真容,也或者说见过其真容的人,早已不知尸身在何处了。

    昨夜进楼先生屋中的就两人,虽眼前这人身上藏了诸多秘密,他却一开始便知道凶手不是她,他查过另一位蒙面纱的舞妓,那人并不是醉鸣楼的妓子,而是混进来的细作。

    只是他有意想套她话,故作威胁道:“莫要扯些别的,你昨日去楼先生房中到底是做什么?再不说来,我便将你送府衙里去,再把那小孩丢出门去。”

    她不知是真被吓到还是怎么了,怔了一下,收起了玩笑,正色道:“萧公子聪慧过人,猜的没错,昨夜我去你房中确实是知道有人要杀我,只因我发现有人进过我屋子,想来应当有人同公子一样猜到是我指使先生说沈家之事。”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与萧公子说的也并不假,先生确实是让我帮忙将那袋银钱送去家里,他受我牵累死的冤枉,公子可以把我交去衙门,但务必救那孩子一命。”

    这些话字字句句说的真心实意,出自肺腑,萧尘翎一时倒是有些难以置信,先前死不承认,这会儿却将所有事儿都揽了。

    “那你为何这么做?”他问道。

    “这是我的事,想来公子也有不想同旁人讲的事。”

    萧尘翎欲想再问,却见她提起此事面色沉沉,眼中有着灰败落寞之意,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异样,他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有再继续追问,反正来日方长。

    “那孩子我会救他。”他清了清嗓子,不去看她,声音里带着别扭:“但是你,在我还没查清楚前,一步都不得离开我的眼皮底下。”

    “谢萧公子成全。”沈暮雪莞尔一笑,“其实公子也不是表面这么冷漠无情之人,我见过那林中死去的人,都像是护卫模样,楼先生这样的普通老百姓自是不可能拥有这些护卫,而他能所接触到的人里,只有公子有这个能力,那些人应当是公子派去保护楼先生家人的。”

    他如湖水般平静的内心,似是被投下了一枚小石子,石子落入湖中溅起小小的水花,水花荡漾开一层涟漪。

    原来她都知道,那么……她之前所说并不是受他威胁,而是作为交换那孩子的命,她给出的诚意罢了。

    他心中五味杂陈,竟生出一丝烦闷。
新书推荐: 六州风云季 崩铁:是观影体,我们有救了! 勇敢者的女装潜行日记 玄学界显眼包 82年:学猎养狗训雕的赶山生活 觉醒成精灵从灵气复苏走向星际 武林情侠录 闪婚冷面兵王:老婆竟是玄学大佬 拒绝仇恨式修仙,感受正道之光 网游:从借钱买游戏头盔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