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鸣楼里,仍旧灯火璀璨。
两人恢复正常着装,走进正堂,与正穿梭在男子间的陈娘子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往楼上走。
到了三楼径直往北边走,快走到倒数第二间时,房门忽然被打开,里面出来个奇装异服之人,对上他们的视线,头一低,匆匆关上房门,便要离开。两厢正要擦肩而过时,萧尘翎猛然一脚将人踹进了屋内。
只见屋内床榻前还站着一道黑色的身影,举止诡异,似是在往床榻里查探着什么,甫一闻声抬眼过来见同伴被人踹进门,竟没有相救之意,只瞟了一眼便翻窗自行逃了出去。
“云宏,追!”萧尘翎呵道。
“是!”
只见云宏紧随其后,也翻窗出了去。
“你们是何人?”萧尘翎冷冷道。
“公子还是少管闲事。”
被踹的人打量了一眼他,趁他不备,从地上爬起来也想翻窗而去,萧尘翎挥手将房门一关,便长剑出鞘直直向他飞去,猜到了他的意图,一刹那间便挡在窗口拿剑抵住他,那人见状从腰后抽出一根细长银鞭,疾疾甩来,银鞭像一条灵活的蛇立即攀上他的剑刃,他就势往前一拽,飞身踢向那人腹部,那人收回银鞭,直直往后退了两步。
他乘胜追击,腕间一转,剑身闪着寒芒逼近那人胸口,那人用银鞭作势抵挡,他扯嘴得逞一笑,虚晃一招,转而刺向了腹部,只听“噗”的一声,又及时抽剑而出。那人腹部被踹又挨了一剑,表情扭曲狰狞,似是彻底恼羞成怒,怒吼一声,便甩出银鞭缠上他的腰身,使出了浑身劲头,将他用力甩在了地上,萧尘翎只觉喉间腥甜,涌上一口鲜血,啐了一口。
他索性假装无力引他上钩,在他上前再次挥鞭时,抬手便直击一掌,又打在了腹部,那人没想到,挣扎了两下脱了力摔倒在地,萧尘翎迅速飞身至前,用剑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那人见大势已去,苦笑一声,嘴上猛一咬,渗血而出,齿龈开始发黑,他猛烈抽搐几下,瞳孔圆瞪,渐渐没了动静。
萧尘翎蹲身而下,伸出二指探了探鼻息,已是了无生气。正准备起来时,门口闯进来人,抬头一看是云宏。
问道:“人呢?”
“属下跟丢了,他们应当早已计划好了逃亡路线,追进丛林便消失不见了,我绕了半天才出那丛林。”
他一听似是想到了什么,甫一抓住那死去人的手,往上一撩,赫然看到了黑羽暗记。
“哼,又是黑羽暗记。”
云宏跟着蹲下身来查看,见那人面孔发紫,龇牙咧嘴,死相难看。
“公子,这也是个死士。”
“刚才你说闯进丛林绕了很久?”他直起身,拂了拂手,“是怎么个绕法?”
“属下走来走去一直回到原处,怎么也出不来。”
他心下默然,又是同样的手法,青顶山上那片神秘的竹林跟今晚事先设置好的丛林异曲同工,山匪身上的黑羽印记跟今日刺客身上的黑羽印记也是一模一样,还有那许家仓库的军粮,许君川又为何半夜鬼祟上山。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处——青顶山上的匪寨。
“云宏,叫云钦盯紧点青顶山那边,那山匪寨子必有蹊跷。”他眼神冷冽,侧头看了眼地上的死士,细瞄了眼房间,淡淡道:“让人清理一下,别闹出太大动静。”便执着手中剑出了门。
隔壁占了他人床榻的沈暮雪早已听到了打斗声,这一会儿听见脚步声直直往房间里来,索性将帘幔放下,两眼一闭腿一蹬,继续躺下装醉。
紧接着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桌上的琉璃灯被点亮,萧尘翎闻见屋内充斥着淡淡的酒香味,不经鼻子微动,轻嗅了几下,一垂眸便看见桌上莫名多出一空酒坛。
他将酒坛拿起贴近鼻子闻了闻,握紧了手中的剑环顾一圈后,发现床榻上的帘幔被放下,里头似有人影若隐若现,便抬步往前走去。
到了床前,萧尘翎拿剑将床幔轻轻一挑,她整个人彻底暴露在视野中,他眸色微动,见床上之人分外熟悉,就是那日屋顶上遇见之人,再一瞥,又见其手指紧攥着床单,心下当即明了。
只转身走回了桌边,拿了块布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起剑来,良久后,慢悠悠地问道:“还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沈暮雪听闻,心下一紧,从床上扶额坐起身来,揉捏着额角,一副酒醉刚醒的样子。
只听她讶异道:“咦,我怎么这酒喝多了走错房间了。”
萧尘翎放下剑,只勾了勾嘴角,也不出声戳穿她。
见她一副熏态模样,摇头晃脑地向他走来,走到跟前,双手抱拳,略一弯腰。
“公子,今日醉酒闯了公子的房间,实在是在下唐突了,改日我请公子喝酒赔罪。”她微抬眉偷瞄了他一眼,正巧对上他瞥过来的视线,又心虚道:“那、那我这便回房了。”说完便抬脚准备转身走。
“慢着。”他盯着她准备离去的身影,见她回眸看他,稍抬手示意,“坐。”
沈暮雪心中哀叹,看来是逃不掉了,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她要知道隔壁住的是这人,她打死也不翻窗过来,现在好了,自寻死路,碰到了更加难缠的鬼。
见她坐下,神情恍惚,他也不点破,只拿起茶壶往杯中斟了一小蛊。
“小公子,酒可醒了?”说着,便将手中倒好的茶水递向她。
沈暮雪点点头,却摆手推辞道:“我不渴。”
她的手莹白纤嫩,骨架娇小,萧尘翎垂眸看了片刻,伸出一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将茶盏放入她手中裹着她的手指便往她嘴里送。
“还是喝些醒醒神。”
茶盏送入嘴边,沈暮雪不情不愿地一饮而尽。
随后便听他说:“刚才隔壁的动静可是听见了?那两人是冲着你去的吧。”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又想试探她!
她闻言满脸无辜道:“公子在说什么呢?什么两个人,我刚才酒醉的厉害,睡的沉,可是发生了什么?”
见她分明是在装糊涂,余光轻瞥了眼屋后那半开的窗户,提醒道:“哦?喝醉的人竟还能爬窗户?”
沈暮雪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道:“我大约是在发酒疯吧。”
他薄薄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修长的指尖轻敲着茶盏,作势又要去拿摆在一旁的剑,沈暮雪见状立刻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
她可没忘记,他上次差点掐死她。
萧尘翎见她如此,忽而眉眼舒展,轻笑了一声。
又听她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公子有话好好说,莫要每次都动手动脚的。”
他看向她,见她因喝了酒两颊透着微红,一双黑目仿佛浸了水,此时说话竟透出几分娇嗔。
含笑说道:“谁说我要动手了,我只是看看这剑擦没擦干净,毕竟这剑下刚还死了个人。”
这……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沈暮雪假笑了一声,吹捧道:“公子这武功高强,当真厉害。”
见她兜着圈子咬死了闭口不言,他突然凑身上前,沈暮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自在地退开半分,萧尘翎眼神往胸口处一瞟,那里鼓鼓囊囊的,分明是又揣了她那只乌鸦。
他毫不留情地拆穿道:“你连乌鸦都带上了,分明是早已知晓今晚会有人上门,你到底是何人?”
她打着马虎眼笑说道:“我上哪儿都带着乌鸦,酒醉了自然也带着,公子好生奇怪。”
“倒是能言善辩。”
“公子为何不信呢?”
“因为你哪儿都不可信。”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一个女扮男装的人,全身都透着古怪,第一次在道观揣了只乌鸦抢他的包袱,第二次在屋顶说是晒太阳,今晚又说酒醉跑错了房,而她自己的房间正好进了两个黑衣人,这黑衣人偏偏手上还有黑羽暗记,怎会有如此多的巧合。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针尖对锋芒。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云宏闯了进来。
见屋子里多了个他不认识的人,正跟公子一起坐在桌边,只是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有些古怪,看着表面上和煦万分的,他怎么有种背后发凉的感觉。
只上前道:“公子,事情已经处理妥当。”
沈暮雪正好借机开口道:“看来公子还有事要忙,在下便先告辞了。”只是好半晌,才见他勉强地点了点头,她见状一溜烟跑了。
她从云宏身边穿过,两人不由得撞上了一眼,她竟觉得这人也是有些熟悉。
等门彻底关上后,云宏便问道:“公子,刚才那是何人?”
萧尘翎刚受了点内伤,一直憋着口气,这会儿不由咳了几声,“她便是住隔壁客房之人。”
云宏惊恐:“那这刺客原本要杀的是她?”
“嗯,你派人盯着点她,有情况立刻来报。”
“是。”云宏点头,听闻他刚才的咳嗽声,上前斟了盏茶,又关切道:“公子可是刚才被那刺客伤到了?”
萧尘翎摆摆手,“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