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暮雪从郊外赶回来时已过晌午。

    正是雨后初霁,暖阳笼罩时分,浮云流动,天空碧蓝如洗,清明一片。

    她就着街边,找了家面馆,要了碗面,准备垫垫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才坐下便看见隔桌的一群人提剑拿刀地站起身来,嘴里嚷嚷着:“赶紧的,那说书的开始说沈家灭门之事了,兄弟们走。”便见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了摊子。

    见此情况,她暗道不妙,想来她昨日晚上说的话,那说书的先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心中不安也没了吃面的欲望,急匆匆地便也赶去了醉鸣楼。

    她今日穿了一身嫩黄色锦袍,袖口镶绣着金丝流云纹边,头上还是那根羊脂玉簪。细肢软腰,盈盈一握,笑起来时清风靓丽,面若桃花,乍一进门,便引来频频注视。

    前些日子常戴帷帽,倒是未太注意这些,这两天怕这帷帽戴着太过扎眼,便摘了去,今日进这醉鸣楼见惹来诸多目光倒有些如芒刺背。

    正堂里宾客满座,笑宴声四起。

    她穿过正堂时,恰巧瞥见那日替她引路的小娘子,此刻正宛如无骨般挂在一年轻公子身上,时不时地发出阵阵清脆银铃般的笑声,注意到她的视线时,那小娘子略弯了弯唇角,含羞带笑着朝她抛了个媚眼,举止妖媚勾人心魂。

    只听见那年轻公子嘴里如呢喃般的调戏声:“陈娘子,可真是三心二意呢,看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呢。”

    女子带着娇嗔轻捶他胸口,在怀里撒起娇来。

    沈暮雪没敢再看下去,收回视线便步履匆匆往楼上走去。

    心道这娇香软玉在怀,难怪这些个男子天天往这儿跑。

    等她上了二楼,果见那说书先生正口若悬河,唾沫横飞地讲着沈家灭门之事。她环视了一圈,发现这醉鸣楼里确实是多了许多江湖人士。她最近还听闻已有不少酒楼瓦舍争相模仿起了醉鸣楼,这倒是合了她的心意,将事情闹大,只是这说书的是被他牵累进来,她自觉对他有责任。

    可这人未免也太爱钱如命了,当真是要钱不要命,好生劝说给了他金叶子还是这般执着跑来说书。

    有一瞬间沈暮雪想一走了之,不管这说书的性命算了,但心里生出的那点道德和正义感又将她硬生生地扯了回来。

    她寻思着,得再找这人聊聊,好歹别拖了她的后腿。

    于是,她索性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安心等着他将书说完。一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见他与人交了班,原以为这说书的起身是准备下楼归家了,没想到他却步伐一转,直往三楼方向走去。

    沈暮雪跟在其身后,颇有些纳闷,却只得走一步看一步跟上他。

    只是这说书的上了三楼,进了北边的一间客房后便再没出来,沈暮雪不得其法,便又下了楼唤来了乌鸦。

    “鸦鸦,你去三楼。”她指了指某处亮着灯光的地方,“就那间,你去窗边瞅瞅里头的人在干嘛。”

    乌鸦嘶哑长鸣,展翅离去。

    没一会儿,便折回原地向她报告。

    “里头亮着灯,那人正宽衣准备歇息了。”

    她微微一怔,这是打算今晚住在醉鸣楼里了呀。

    她便赶紧跑去柜台前向掌柜的打听了打听。

    “掌柜,你们这三楼可还有空房?”

    掌柜见她一身华衣,粲然夺目,俨然是一位富贵人家的翩翩公子,含笑有礼道:“公子,就剩这北边里侧倒数第二间还空着,还是刚刚有位房客退的房,公子可要?”

    北边里侧倒数第二间,这不正好在那说书的对面嘛,如此甚好,沈暮雪心一横便要下了。

    只是付完银俩到底有些心疼,这醉鸣楼里住一晚,可够她在附近的客栈住上个好几晚了,这么一想,当真觉得这醉鸣楼的东家着实黑心。

    她进了客房后,见里面装饰华丽,稍微欣慰了些,桌上也摆放着糕点,倒是省得她晚上夜游症起时再去找吃的了。又见旁边贴心地备了笔墨纸砚,灵机一动,便坐下身磨起墨来。

    磨完墨,她提笔写字于纸上,再将纸笺折叠好,让乌鸦送去说书人那儿。

    乌鸦飞至其窗口,轻啄窗户,发出怪异的声响。

    楼九正准备熄灯上床睡觉,听见这怪异的敲打声毛骨悚然,拿着桌上的琉璃灯便猫着步子往窗口去查看,便见一只赤红眼珠的乌鸦立在窗棂上,嘴里还衔着东西,见他过来便将嘴上的东西一吐,也不飞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见这乌鸦怪异至极,他也不敢靠太近,只探手捡起那纸笺,将它打开。

    里面写道:【先生为何不听我昨日之劝还来这醉鸣楼里说书?】

    原来是那位小公子的信笺,想来是发现他收了她的金叶子还来这醉鸣楼里说书了。

    他看了眼立在窗棂上纹丝不动的乌鸦,那目光灼灼,像是在等着他的回信的样子。他便将脱去的外衣重新披上,借着灯火起手回了一封,那乌鸦果然衔了就飞走了。

    说起来这公子从初始相见到现在,一直都神神秘秘,举止怪异,也不知是何许人也。但昨日在巷子口带他脱离危险之地的也是她,想来应当也不是什么坏人。

    那头沈暮雪收到他的回信:【小公子,实感抱歉,我也是没办法,家中老母病重,每日都需花钱买药,妻儿都得靠我养活,我知你心为我好,感恩涕零,今日原不想再讲这故事,奈何众人起哄,便讲了这最后一次,东家也已知晓此事,得他垂怜,我可暂住醉鸣楼里,公子不必替我忧心,只是无功不受禄,特将这金叶还于公子。】

    沈暮雪读完信,又看了眼手边归还来的金叶子,心思有些发沉。原来竟是她误会这说书先生了,她只当他是贪财不要命,没成想原是家中困难,怕丢了这份活计,没了活路。

    只是……好像哪里不对。

    她又复读了一遍信笺,感觉出了一丝异常。

    对了!

    这醉鸣楼的东家既已知晓此事,还突然准许他住在楼里,应当是发现了什么,只是她以为的黑心东家竟也有一份怜善之心,实属难得。

    夜里,万物静默,绫罗暖帐中上演着醉生梦死之景,浮光掠影,廊中的灯火依旧通明。

    子时一到,床榻上原本安睡的女子直坐起身来,走去桌边拿起糕点便往嘴里塞。

    夜风寒冷砭骨,如虎啸般直直冲撞着窗台,发出阵阵“咯吱咯吱”的声音。

    窗外影影绰绰,隔着窗纸看见一道朦朦胧胧的黑影,那黑影伸手戳破窗格上的窗纸,露出一只狭长阴鸷的眼睛,那只眼睛直直地往黑漆漆的屋内巡视着。

    在看到桌子前正在进食的身影,那只眼中闪现杀意,几乎是毫不犹豫便朝着那身影射出了两根毒针,只是正好不巧,桌前的人进食完毕,刚好起身往床榻处走,毒针擦肩而过,猛地扎进桌子里,发出锐利的争鸣声。

    窗台前沉睡的乌鸦立时醒来,借着窗外泄漏的光,对上那只阴鸷狭长的眼睛,嘎嘎叫出声来,嘶鸣声不绝于耳,在夜里显得怪异又突兀。

    很快便听见隔壁的房门被打开,那道黑影见没有再下手的机会,一闪而过,只听见回廊里响起一阵骚动声。

    有人声响起:“刚才是什么东西在叫唤?”

    “听着像是鸟叫,又不像是鸟叫。”

    “这楼里哪来的鸟?”

    “许是小的听错了,可能是外面的动静。”

    一阵躁动声之后,楼内又恢复了平静,只留下长廊上的灯笼随风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晨雾退去,金光万道,暖洋洋的日光穿过窗户将屋内照得金黄。

    沈暮雪在一片光亮中苏醒过来,坐起身看着窗外尚好的日头,心情颇佳。

    乌鸦却在此时飞上床榻,不知其何意,只是停在她面前看了她一眼,便又起身飞去了桌上。

    本着好奇,沈暮雪下床走至桌边,见桌面上赫然立着两根银针,针如细丝,黑如玄铁,泛着森冷的寒光,这针上分明是淬了毒。

    沈暮雪看着这两根银针,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了脚,心里不经泛起了冷意,刚才生起的那点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她问向旁边的乌鸦:“这是怎么回事?”

    乌鸦:“昨夜窗外有人,透过那窗格射进来两枚银针,后面我叫了几声,那人便溜走了。”

    沈暮雪走至窗边,看到上面明显人为戳破的窗纸,心下骇然。

    这么阴险毒辣的招式,看来是有人要置她于死地,可她竟不知自己是何时暴露的身份,这人冲她来又是为何,与沈家灭门又是否有关系,所有的一切堆积在一起,她的脑子乱成一片。

    眼下自己身份暴露,对方一定不会就此罢手,昨日晚上没得逞,那么一定还会另寻时机来杀她。

    只是……

    到时候她又要如何应对呢,她现如今中了蛊毒,使不了内力,除了一身轻功别无长处,这次恰巧被她躲了过去,若是下次又在她夜游是来袭,那她便是必死无疑。这人已经盯上她了,她便走哪儿都不安全了,倒不如留在醉鸣楼,趁着人多还有一丝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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