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大人查到谁是罪魁祸首了?”水丘辞讶异地问道。
辛容哼笑一声:“是她自己承认的。你今日午后与农桑师一起跟我走,我会向严大人报备的。”
水丘辞应下了。
给男子下药还能自己承认的,非郡主莫属了。
他当然要去看着点。
一是别让辛容太过胡闹,强龙不压地头蛇。
二是别让辛容受郡主太多影响。
以辛容的性情,再加上她之前所说过得,自愿就不是吃亏。
她不会认为女子好男色有什么不妥,虽然她自己不屑一顾。
但是郡主行事终究太过,换成男子,这不就是逼人就范。
若不是此次,辛容还不知道有那种药。
不能让她受到更多不良影响了。
水丘辞退出辛容的房间,回到隔壁院子里时,看见那名盯着后厨的卫兵等在屋外。
他将人叫进屋内,听此人说道:“大人,卑职跟踪下药的送菜人,发现另有卫兵将他抓了。”
“是辛都官派去的。你先不用去后厨了。”
午时过后,辛容带着六经师、农桑师和六名卫兵,来到长运侯府的一处农庄面见郡主。
金黄的麦田一望无际,在热烈的阳光下,像是要融化的金子。
辛容一行人随侯府侍卫,走进一座庇荫凉爽十分宽敞的屋内,见到郡主正在听两人的汇报。
“你们先下去吧。辛都官可让本郡主好等。”
辛容让卫兵在殿外待命,与水丘辞和农桑师,向郡主见礼后说道:“郡主,下官并未迟到。”
“本郡主可是从昨日,就好生等着了。大人,可真耐得住。”
辛容眉心一跳,心道:干完正事,有你好看的。
寒暄一阵,稍作休息之后,辛容带着一行人,随郡主参观这处农庄。
“这就是长运侯府免费租借给郡守府,用来安置流民贫民的农庄吗?”
浓墨重彩的遮阳伞,在郡主明艳的容颜下,略显暗淡。
她说话十分谦逊:“就是这里。能帮官府安置百姓,是长运侯府的荣幸。”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对这处农庄虽不是叹为观止,也是大开眼界了。
波陂灌注,竹木成林,六畜放牧。
鱼蠃梨果,檀棘桑麻,简直可以闭门成市。(1)
辛容暗道,这应该只是较小的农庄。
水丘辞上一世清查收缴过其他豪族更大的农庄。
除了目前他们看到的这些,还有堡垒连阁,部曲私兵,兵弩器械,赀至百万,兴工造作,富拟封君。(2)
辛容也了解了不少。
朝廷给流民分配公租田,却依然挡不住他们自愿脱籍成为流民。
除了税负过重,还因为没有配备足够的耕牛和耕犁。
百姓要服徭役,剩下打理田地的劳力和时间本就不多了,若只靠自身那点力气,哪里还能靠种田糊口。
二牛抬杠,效率极高。
辛容看向农桑师,见他眼神中有羡慕,也有无奈。
参观农庄后,农桑师还在田地里,与人探讨增产除虫事宜。
其余人回到之前凉爽的殿中。
水丘辞与长运侯府的小公子侃侃而谈,向郡主直言小公子天资聪颖,是可造之材。
郡主让小公子向六经师多学多问,随后就说不打扰两人,单独叫了辛容出来。
“辛都官,可喜欢这农庄?”
郡主眉眼含笑,看着可亲。
她觉得,男子就算不好女色,也会贪图名利。
人,总要有点追求吧。
都官从事,俸禄不过三百石而已。
“喜欢。”
辛容暗道:这长运侯府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农庄,可惜现在无法清查。
若是查到他们争夺强占大量田地,就可以将这些讨人喜欢的农庄,收归朝廷所有,然后分给流民贫民,还附带耕牛和铁犁。
郡主一瞬间从辛容的眼神中,看到了贪婪之意。
心道:果然,他心动了。
如今,差点联姻的楚家被全族赶往河西,太后殷氏家族也安分得很。
大半年前,陛下亲自下诏,释放了处死公冶府二十八口人的黄思进。
这两个月,又对捧着先帝诏令,肆意查处豪族的都官从事不管不问。
这些,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她需要拿下辛容这样的人,掌握陛下的圣意,保住长运侯府。
所以,别说免费借给官府田地安置百姓,就是直接送出去千亩,也没什么大不了。
拿出九牛一毛而已,就能和那些一毛不拔的豪族划分界限。
辛容看向郡主,由衷说道:“替陛下分忧,长运侯府有心了。”
“本郡主对大人更有心。大人昨日,就没想着我吗?”
“郡主,惯常用这招吗?”
“这算什么招,助助兴而已。本郡主是要和大人谈风弄月,可不是要被大人任意欺负。”
“郡主过得逍遥,谈起这种事,倒是一点都不避讳,昨夜竟还给下官送信问候。不知郡主夫君,可知晓此事?”
“他不过是个摆设,及不上大人一星半点儿的风采。也有自知之明,哪里敢过问。”
郡主毫不在意地说道。
谁知陛下接下来还会对付哪一家,她怎能随便联姻。
倒不如将这名声放出去,省得被人惦记。
越是如此,别人越不会怀疑,她与辛容结交的用意。
这种招数,几百年前就有不少男子,用来迷惑对手。
如今,不过是换成她这名女子而已。
没有她苦心经营,长运侯府在这第三代,就已经败落了。
她那嫡长兄,平日挥霍惯了。
仗着袭爵的身份,不管不顾。
将门男儿,竟然荒唐至此。
将来又能比楚家好到哪里去。
好在,兄长还能鼎力支持她,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虽然,也有利用她经营家族,赚钱供他挥霍的目的。
不过,掌握了财权,谁敢对她说一个不字。
这只是对内,对外,她还要顺应朝政局势。
辛容只见郡主柔情脉脉地看着自己,不知她心中所想,默然一会沉声道:“郡主与他人,做你情我愿之事,与下官无关。但,下官无意于此。”
郡主莞尔一笑说道:“辛都官武功不俗,本郡主可奈何不了。夕阳西下,不如赏景用餐吧。”
她虽然看得上辛容的长相,但并不志在必得。
经此一事,日后与辛容有交易往来,就算被发现了,也只会被人认为是贪图男色罢了。
黄昏时,水丘辞见到辛容和郡主都安然无恙回到殿中,终于放下了心。
之前他叫卫兵去寻人,就说六经师有事。
可是农庄太大了,卫兵好久都没找到人。
这明显是侯府的侍卫不愿透露不肯配合。
用餐的地点,在殿外农田东南边,窗户大开的精致连阁内。
饭菜鲜果未上时,辛容见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辛大人,多日不见,风采更甚。”
落日余晖之下,乐东城看着眼前有仇怨的人说道。
“乐公子,别来无恙。是来这农庄谈生意的吗?”
“正是。”
“你们竟然认识,那也省得我介绍了。”郡主接着说道:“乐公子,我要的东西可都带来了?”
“郡主可放心,都已经运到府上了。”乐东城轻松地说道。
众人入座,待上了一道乳白鱼汤时,辛容问道:“郡主,这该不是直接在鱼塘里抓来的吧。”
“自然是。宴请诸位,当然要最新鲜的食材。来,我敬大家一杯。”
乐东城饮了一口酒,惊奇道:“此酒澄澈金黄,盛入白瓷盏中如同琥珀。难道是金浆?”(3)
“乐公子见多识广,这就是金浆酒。我存货不多,只有三罐而已。”
辛容只觉得这酒入口爽滑,甘醇无比,若说是瑶池仙酿也不为过。
“金浆酒是什么做成的?”
郡主娇艳一笑:“难得能入辛都官的口。这是甘蔗汁酿成的。”
辛容惊奇道:“难怪。”
“来。我们再饮一杯,庆举国秋收,来年更比今年好。”
郡主饮酒时,毫不避讳地看向辛容,心道:有喜好,那就好。
连阁外的夕阳,已经慢慢落下山,不见了踪影。
阁外庄内,灯火亮起。
今日宴请司隶校尉府的官吏,郡主减少了收割麦子的佃农人数,也让他们早些去休息了。
秋收宴后,辛容几人跟随郡主,来到连阁外面不远处的果林里。
“我让人采了些时令鲜果,辛都官带回去让严大人尝尝。上次他在侯府吃的,是放了半天的。”
辛容面上应着,心道:半天能有什么差别。
“郡主盛情难却,下官酒足饭饱,现在真想活动一番。”
“不如,我们在那边开阔处,再切磋一回。”
“郡主善解人意,在下求之不得。”
“来人,取我的长枪。”
郡主吩咐后,心道:原来这人喜欢爱武装的女子。
那还不简单,多切磋几回,总能让他对自己另眼相待。
辛容令卫兵递上长剑,心道:你恃美逞凶,就别怪我恃强凌弱。
什么助助兴,那药分量虽小,药性可不低。
若是药量再大点,那她被迷晕时,岂不就被水丘辞——
算了,这么想下去,根本没完没了。
没发生就是没发生,只要了结现有恩怨就可以了。
她差点被水丘辞亲到了。
此仇不报有违江湖道义。
辛容向水丘辞轻轻挑了下眉,意味很是明显:且看本官教训罪魁祸首。
水丘辞在众人路过一片较昏暗的田地时,看似随意地靠近辛容,轻声耳语道:“大人,让她受些皮肉之苦。”
辛容看了他一眼,神情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这水丘辞,今日竟然一改往日的温润谦和。
看来对于在她面前失态一事,他甚是介意。
当然,她也没打算手下留情,只要别让郡主受内伤就可以了。
水丘辞看辛容点点头,知道她心中有数。
教训郡主一顿也好,省得她惦记着辛容。
乐东城在侧后方,细细观察着辛容和水丘辞的亲密举动,心中越发厌恶辛容。
暗道:这辛都官,还真是个荤素不忌的。
他不经意地环视半圈,没发觉附近有什么动静。
今日下午暗卫提示他,有人一直跟着他。
乐东城故意不让暗卫动手解决。
有司隶校尉府的人,和侯府的人在,他何必浪费自己的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