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司隶校尉府例行巡察司隶州各郡的队伍,正在向西行进。
辛容骑在平日钟爱的黑骏马上,深蓝色的衣摆随风轻起,青铜腰封更显她身形修长。
挂在腰间的长剑,跟着马儿的跑动起伏。
她往后看了一眼,似是在查看后面的假佐、卫兵。
但是,她的眼神在水丘辞身上多停了一瞬。
纵然她没什么朝政经验,但不用想也知道,文官当然是留在京城,在陛下身边参与议事,才能在将来得封更好的官职。
成为司隶校尉府的六经师,不仅俸禄官职都降了,还要去郡县奔波。
这怎能与做太学院的学官相比。
水丘辞在假佐队伍当中,身边还有律令师、农桑师、月令师、水利师等。
跟着队伍不急不缓地骑着马,他看到了辛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辛容是都官从事,带领六队侍卫和卫兵,旁边是司隶校尉严晖之大人的马车。
马车里还有别驾从事,负责跟随严大人,录下此行众事。
水丘辞去到地方官学,要求学官尽量召集郡内学子。
讲学宣传陛下对儒学的重视,招揽上一世所知的人才。
这些就足够了,他没打算真的监察郡守察举不实之事。
在京城之外,不宜硬碰硬,当地豪族都有部曲私兵。
十几年前,先帝令各地长吏清查土地,结果长吏多被群盗刺客所杀。
另有十几名郡守与豪族勾结,上报的是不实数据。
当年司隶校尉柳宗砚柳大人奉诏斩杀上报不实之人,而豪族们却无事。
土地清查也好,察举不实也罢,暂时不能根除,只能抑制。
此事,严晖之大人再清楚不过,必会限制辛容的行事。
这日黄昏饭后,辛容见水丘辞归来,严厉地问道:“可有事上报?”
水丘辞躬身施礼,说道:“讲学顺利。”
辛容不可置信地说道:“严大人很对你推荐的三位英才十分满意。怎地这样的人才未被察举。”
水丘辞恭敬说道:“大人,弘农郡临近京城,民生相对富裕,自然读书的人也多。”
辛容点点头,转身离开。
她在弘农郡这几日,一直批阅当地郡守从事上报的文书。
当然,跟随严大人录囚,清查冤案是必须的。
这日傍晚,辛容带着卫兵先护送严大人回郡守府。
自己前往驿站吃过饭后,就带人出门巡察治安状况。
走到半路,遇到两名侍卫模样的男子,辛容听他们恭敬地说道:“这位大人可是辛都官,长运侯府郡主有请。”
长运侯府的侯爷是万户侯,不过现任是袭爵的。
老侯爷曾是征战沙场的将军,已经寿终正寝了。
京城巡察使,每到一郡,都要做到“六条问事”。
第一条就是入境落地,先问当地豪强,有无以强凌弱,以众暴寡。(1)
这长运侯府就是弘农郡数一数二的豪族。
不过,辛容查看卷宗,倒没发现他们有恃强凌弱的案件在身。
不知是真的遵纪守法,还是如公冶府那般隐瞒了。
辛容没有拒绝邀请,打算去会一会这名将门郡主。
见面的地点是清静的别院,里面布局精致,名花繁多,侍卫侍女至少几十名。
明艳含笑的容貌在眼前,婉转动听的声音传过来:“听说辛都官剑法精妙,不如与本郡主比上一场。”
辛容还未回话,只见那郡主握起身边立着的长枪,一个转身就直直刺了过来。
她瞬间拔剑隔挡,毫不客气地与郡主打斗一番。
长枪来回,若舞丝绸。
利剑上下,如飘白雪。
两炷香时间后,郡主旋身后退,华丽衣摆翻飞,稳住身形嗔怪道:“辛都官,怎么都不让我一下。”
“本官——下官已经让了。”
辛容暗道:不让怎么可能对战两炷香的时间。
她的武功明显在郡主之上,不过这郡主的枪法也属实让她惊艳了。
少时为了学习剑法,她占用了练琴读书的时间。
听说这郡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时间练出这枪法,实在很厉害了。
郡主莞尔一笑,说道:“多谢辛都官手下留情。我敬大人一杯。”
辛容从容坐下,对郡主对饮,听她说着弘农郡的美食美景。
两人聊得基本是春播秋收、治安求学、收留贫民这类事。
辛容暗道,难怪约见她的不是世子,而是郡主。
这位郡主,确实不凡。
郡主察觉到对面俊美之人,眼神中流露出的赞赏,心中满意。
哪个男子见了她,不是如此。
这位辛都官在京城名气不小,将来被陛下委以重任,也是大有可能。
她,一定要将他拿下。
辛容小饮两杯,就要起身告辞。
她可没忘了,自己是出来巡查治安的。
“大人,何必着急走。我带你逛逛园子,有盆昙花今夜可能会开。”
“下官还有差事在身,不敢叨扰郡主赏花休息。”
见辛容态度坚决,郡主说道:“那我送送大人。”
只是在不经意间靠近辛容时,她身子轻轻一歪,红唇轻启说道:“竟有些醉了。”
辛容侧身让开,说道:“那郡主不必送了,回去歇息吧。”
郡主看着辛容离去的背影,神情没有幽怨,只有好笑。
太年轻了,一派正直,还很害羞。
不过这种男子最容易被豁得出去的女子拿捏了。
一连几日,郡主都要去驿站找辛容,不过说些奉君恩忠君事的话。
这应该是长运侯府,借郡主通过巡察使者,向陛下表达忠心之意。
辛容事无巨细上报严大人,平日依旧监察郡县百官。
在弘农郡多日过去,辛容没有遇到刺杀。
但是水丘辞并不放心,上一世他是中过毒的。
驿站中,有一名侍卫专门盯着众人的饮食。
这是水丘辞所安排的做事谨慎的身边之人。
这日,他接到侍卫的禀报,说往驿站送肉菜米粮的人,向茶水中下了药粉。
这茶,是辛容喜欢的白茶。
水丘辞不动声色,让侍卫将掺了药粉的白茶换了。
他准备亲自告知辛容,以免引起恐慌,甚至打草惊蛇。
辛容自从上次应乐东城之邀,在指剑阁的茶水中尝出异味,也特别注意吃食茶饮的安全。
她找了一名衷心的侍卫盯着后厨。
所以,那已经换新的白茶又被换了一次。
傍晚时,辛容正吃着侍卫端过来的饭菜,却听到水丘辞在门外求见。
她让石青看着门,不让任何人进来,因为她回屋后将甲衣脱了。
听水丘辞坚持要见,辛容只好隐在门后,将门半开,探头将人叫了进来。
反正水丘辞见过她女装的样子,她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今日特别的热,应该是因为秋老虎。
她实在不想穿甲衣,再轻薄那也多穿了一层啊。
水丘辞见辛容还未吃完饭,就想等她吃完了再说发现有人下药一事。
辛容请水丘辞坐下,给他沏了杯茶,问他吃过饭没有。
水丘辞客气得接过茶水,直言用过饭,听辛容问起有何事上报。
他饮了一口茶,轻声说道:“大人可否先散退门外侍卫”。
辛容直觉水丘辞有要事禀报,起身向门边走去,隔着门令石青带卫兵站得稍远些,但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只是转身时,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水丘辞急忙上前扶住,语气有些慌乱:“大人,你怎么了?”
“头——很晕,站——不住。”辛容努力支撑,却睁不开眼睛。
“下官扶你躺下休息。”水丘辞暗恼,难道药粉不仅茶水里有。
感觉到怀中之人,已经完全没了力气,水丘辞将辛容轻放在床铺上,转身要令侍卫请郎中时,竟也感到一阵眩晕,此后便没了知觉。
沁香萦绕,温暖在旁。
水丘辞醒来时,只见自己衣衫半开。
转头看去,躺在他身边的是辛容。
辛容安静躺着,明显未穿戴甲衣。
水丘辞有些眼晕,感到心跳加快,急忙移开眼转过头。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觉得浑身乏力,只想着先下床。
辛容眼神迷迷糊糊,感觉脸上有一点痒。
努力睁开眼睛,只看到怔愣的温润面容。
胡乱用手抓起脸上的东西,她一拽才发现,那是乌黑的长发。
瞬间清醒了,她一把推开近在眼前的人。
翻身利落下床,一步跳到桌边,抽出锋利长剑,剑指床上之人,动作一气呵成。
“水丘辞,你竟敢——”
“大人,我们一定是被人暗算了。不然,为何都晕了过去。”
辛容走近两步,将剑架在水丘辞脖颈上,厉声问道:“晕就晕,你为何衣衫敞开。本官怎么就没解衣服!”
水丘辞心中慌乱,他知道自己对辛容的情意。
有药粉的茶水,明明已经换掉了,他只喝了没问题的茶水而已。
难道真的是他晕过去后,情不自禁做了错事。
辛容好不容易,信任他一些了。
难道他们之间,只能反目成仇!
不,就算是死不认账,他也不能被辛容一剑刺死。
他如果死了,继任司隶校尉之人就真的是辛容了。
为今之计,只剩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大人,在下一定是中了身不由已的药。”
“本官看,你是中了壮胆药。”
水丘辞听见辛容愈发冰冷的话语,心都快要冰封了。
他咬牙说道:“大人,下官——药性未过。还请——大人回避,免得看见——下官——不雅之态。”
辛容嗤笑一声,说道:“本官倒要看看,堂堂六经师中了身不由已之药,会是何种模样。”
她才不相信水丘辞的说辞。
被下了药粉的茶水,明明已经被她安排的卫兵换掉了。
就算又被下了什么药,两人一起晕过去的,怎么只他解了衣服!
水丘辞撑在床边,抬眼看去。
只见辛容收回长剑,转身坐在椅子上,一派看戏的不屑神情,眼神中有掩不住的恼怒。
他心中隐隐作痛,却只能将戏演下去。
下床时身形有些摇晃,走步时缓缓褪下外衣,他脸色绯红,声音轻得如同呓语:“大人不知,这药只对男子有此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