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打秋风去

    第五十一章

    辛容勒住马,看着不远处字迹苍劲的牌匾。

    者叙楼,从外观看,楼层虽高,却并不奢华。

    驱马缓慢前行,她还没到大门口,就被两名眉眼恭顺的门侍接下了马。

    “请问客官可有预订?”

    “过隙阁。”

    辛容跨进者叙楼大门,抬眼见到的是一片石山修竹。

    绕过去后,正对着的是五层雕梁画栋的高楼。

    穿过厅堂,豁然开朗。

    西边松林青溪边,曲水流觞,一名衣着轻薄的青年男子,笑着拿起溪水中停在他面前的酒盏,向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东边另有更多人,正在长廊下说笑,在书案上写画,还有争得面红耳赤的。

    文人好聚会,辛容以前也好奇参与过。

    但像者叙楼这般,将山松溪流搬进来,聚会人数如此之多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辛容跟着侍从,绕过东边的一小段长廊,上了二楼。

    路过好几个房间,才到了陶源初订好的过隙阁。

    “兄弟大人,怎么才来啊?”

    “早起先练剑。”

    “沐休还这么辛苦,真对得起这姓氏。”

    辛容笑着说道:“正因为姓氏是辛苦的辛,所以名字是容易的容。”

    “好名字。”

    “这里的人也太多了。”

    “今天是太学院的休息日,有不少太学生带着好友来了。”

    “你很熟悉这里吗?自从认识你,我也没听你说来过这里。”

    陶源初指了指窗外,说道:“我好作画,不好读书,平日也不来这里的。”

    辛容扯过椅子坐下,看向窗外说道:“竟然还引了一条溪流进来。”

    “不止山石溪流。这里每个房间的名字,可都是有典故出处的。”

    “过隙阁,不就是白驹过隙嘛。”辛容转回头说道。

    “《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辛容看着陶源初摇头晃脑,赞同地说道:“这雅间,适合你。”

    陶源初招呼人来,点了些佳肴,还叫了一壶酒。

    辛容也没阻止,律令限制饮酒,主要针对平常客栈饭庄。

    者叙楼里进来的人都有来路,且文人居多,并不被限制。

    不过,人数太多的话,还是会有监酒人的。

    辛容被柳慕催着早起练剑,现下确实有些饿了。

    她夹起一口菜,说道:“我感觉自己像是来打秋风的。”

    陶源初嘿嘿一笑:“来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来打秋风的。”

    “都来混饭吃?”

    “混名声,混人脉,都是打秋风。”

    “有见地。东边那些人在讨论什么,我们待会要过去听?”

    “不去跟他们掺和,咱们要去的是三楼。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辛容顿住筷子说道:“你说得好像要打架似得。”

    陶源初买了个关子:“等吃完,我再告诉你去三楼干嘛。”

    两炷香时间后,辛容接过陶源初递过来的帖子,问道:“去三楼还要帖子吗?”

    “那是当然,多少人想尽办法也进不去的。”

    “那这帖子不易得。你哪里来的?”辛容以为陶源初为了自己,花了不少银子。

    可陶源初却不在意地说道:“咱俩一人一份。一张是别人不想要的,一张是我用画作换得。”

    别人不想要的,就不用问了。

    文人儒生聚集的地方,总会有纨绔不想来,纵然机会很难得。

    “你的画这么值钱,能换这么一张帖子?”辛容不太信地问道。

    陶源初不好意思地说道:“就是那张你题字的山水画。”

    “这么说,是我的官职名气加你的艺术水平,能值这么张帖子。”

    辛容放心了,既然还有自己的功劳,那就不算欠陶源初大把银子了。

    “嘿嘿,差不多。”

    “那这三楼,究竟有何特殊之处?”辛容收起帖子问道。

    “像‘四俊杰八孝贤’这种名气的人,只有去三楼才能见到。”

    辛容点点头,她就是为了来会会欺负水丘辞的李中瑞,才答应来这里的。

    “他们今天一定回来吗?”

    “绝对会。”

    “他们不是都有官职在身,都在今天沐休?”

    “不是沐休,今天是者叙楼文会日。”

    “文会?吟诗作赋,一展才华,比个高下,是不是啊。”辛容以前在其他地方听说过这种事。

    每年深冬是各地官员察举英才的时候,所以想要得到机会的人,必须尽可能地从年初开始扩大自己的名气。

    原本就没什么名气的人,自是来不及的,只能多准备几年。

    但是对已经小有名气的人来说,者叙楼文会是能够让自己名满京城的最大机会。

    那像“四俊杰八孝贤”这样曾经在者叙楼展示过才华贤德之人,再来捧场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不过,他们是不是都来可不一定,哪个时辰来也不一定。

    陶源初接着和辛容说道:“文会开始时间要晚一些,我们且在这里多休息休息。”

    巳时将至,辛容和陶源初走出过隙阁,到了三楼楼梯口,递上了帖子。

    三楼的格局,和二楼完全不一样。

    有名字的雅间不过两小排,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摆满了书案桌椅。

    参加文会的人并不是很多,总共四十多个,毕竟需要一定名气,还要弄到帖子。

    辛容没有看到李中瑞,猜想他是没来,还是在雅间里。

    刚和陶源初坐在了一侧靠着几盆春兰的椅子上,她就听到个别人对自己的议论。

    “那是都官从事吧?”

    “是他,我在街上见过。”

    “武官跑到这里来干嘛?”

    “我听说前段时间,水丘学官家里半夜——”

    “要开始出题了!”

    好歹是陶源初的画作,加上自己的题字才换来的帖子,别浪费了。

    辛容也认真听着文会的题目。

    第一题,一炷香内以“春耕”为题做赋。

    辛容看着四十多名才子有的即刻奋笔疾书,有的思考一番才下笔,有的愁眉紧皱不得不下笔。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想要出名的人早就迫不及待念出自己的大作了。

    只是,这才第一题,就有人弃权了。

    第二题,是墨义,也就是出题人随心所欲截出经书里的几句,看谁能以最快的速度进行释义。

    第三题,是辩论。

    这道题目一出,在座的众人,包括看客和参加文会的人都议论了起来。

    辛容也很惊奇,辩论题目竟是古经书与今经书之争,这争论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没少在书肆听到。

    古经书,就是秦朝之前所记载留存的;今经书,自然是以后经过释义修正的。

    辛容听得不耐烦,好在半个时辰后,辩论也结束了。

    此后,就是大家对表现出众之人的赞叹和羡慕。

    拔得头筹之人,出了者叙楼的大门,用不了三日就会在洛京城出名了。

    辛容小声向陶源初问道:“这些人都是如何选出来,聚到这里来参加文会的?”

    “自然是看名气。”

    “名气哪里来的,怎么评判的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听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有名气了。”

    辛容没再说话,她能看出来,这四十多名参加文会的人,没有一个是平民百姓。

    若是水丘辞没有教化那七百多名任侠儿,也不会因为才名被举荐入京。

    剩下的时间,是众人互相结识,交换恭维的时间。

    但也不乏有些人还在进行古今经书之争。

    陶源初一脸茫然看着辛容,辛容却在听着旁边几人的对话。

    “张兄好文采。”

    “哪里,那篇春耕赋写得不太满意。”

    “能来参加者叙楼文会的,都是出类拔萃之人,张兄过谦了。”

    “哎,张兄,那个孟姑娘还是不肯嫁给你吗?”

    “小生会再去求娶的。”

    “张兄一表人才,她竟然拒绝两次了。”

    “那孟姑娘,不是脸上长了一块——”

    “不可妄议姑娘容貌。”

    “是在下失言了。不过,那孟姑娘听说都二十六岁了,对张兄这样的,还有何不满意呢?”

    “张兄不若就换个女子吧。”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生岂能弃孟姑娘于不顾。”

    “张兄知恩图报,义薄云天,让人钦佩。”

    辛容稍稍转头,看着一脸茫然听不懂辩论的陶源初,她自己也茫然了。

    是她听错了吗?

    那张公子是要报答孟姑娘的恩情,没错吧,这是他自己说的。

    可怎么听着好像孟姑娘不答应他的求娶,就是不识抬举呢。

    看样子这张公子是想通过以身相许来报恩。

    但是孟姑娘拒绝了两次。

    既然如此,换种报恩方式不行吗,怎能强迫以身相许?

    辛容忍不住侧身问了一句:“这位张兄文采不凡,品行高洁。不知欠了那孟姑娘什么恩情啊?不能换个方式报恩吗?”

    那张公子正色说道:“当初小生路过京郊病倒在地,被孟姑娘救回了家,又蒙她买药做饭细心照顾。”

    辛容恍然:“救命之恩,确实应当以命相报啊。”

    另一人说道:“以命相报,不如以身相许啊,哈哈哈——”

    辛容不理那人,随意说道:“可孟姑娘不愿意的。”

    刚才那人带着酒气,直言道:“辛都官有所不知,那孟姑娘拖到二十六岁嫁不出去,能得张兄求娶,可是天大的福分了。”

    之前提到孟姑娘的年龄时,辛容就知晓是谁了。

    京郊的孟园姑娘,平时就乐善好施,救过的人并不少。

    孟园左脸上方有一块红色印记,和兄长嫂子一起生活。

    平时打理田地做些小生意,拒绝过好几个人的求亲了。

    辛容在京郊巡查时,偶然听说过她拒婚之事。

    这姑娘应该不是看不上张公子,而是自己不愿意结婚,所以拒绝的并非只有张公子一人。

    救人本是高义之事,受到赞扬的应该是孟园才对。

    可就因为一些人认为她嫁不出去,反倒指责她自视清高不识好歹。

    张公子本该是报恩之人,却因为强行求娶,得了知恩图报义薄云天的名气。

    孟园好心救了人,不但花钱花时间,还要搭上一辈子不成?

    张公子这是报恩呢,还是报仇呢!

    辛容正想和那几人理论,却被陶源初拉了一把。

    她转身看去,只见水丘辞从尽头处的雅间出来了,身边还跟着几个人。

    有别人在的情况下,自然是装作不熟悉。

    可她刚转过身,就听背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到底是不是辛都官,半夜找人扒水丘学官的衣服啊?”

    水丘辞的出现,使会场暂时安静了下来。

    所以,这一问,声音不大,传得却挺远。

    水丘辞听见了……

    他可以不和李中瑞计较排挤一事。

    但是,李中瑞找人对付他,却把矛头引向辛容,这是他绝不容许的。

    今日,他来此的目的,就是先让李中瑞担上“雪夜歹人”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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