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辛容没想到教训了那三个人之后,还要自己承受苦果。
因洛京治安有疏忽,巡街官差要增加人手直到正月底。
鉴于这事本就是自己惹出来的,而且平时作为县佐,哪里需要去哪里,所以她积极顶替了几名想休假回乡的官差巡街。
至少半个多月内她的巡街任务都十分繁重。
除夕前天,她下了职去桃园斋找英落一起回家,顺便又跟陶源初聊了会。
“你说他们三个怎么就光着躺一块了呢,哈哈哈——”
辛容看了眼陶源初幸灾乐祸的样子,嗤笑一声说道:“据说他们那天都去过赌坊,不会是赢了谁的钱,抢了谁的彩头,被报复了吧?”
“很多人也都这么猜,不过许侯爷是输了钱的啊,哈哈——”
“那运气是真的不太好。”
“但也有别的说法。”陶源初压低了声音靠近些说道。
辛容移开一些,说道:“有话就说呀。”
“兄弟,你想想这三个人都是什么身份?”
“听说了啊,殷公子,楚公子,许公子。”
“肤末支离。有人说,这报复的人,根本就是同时对殷太后家族、楚丞相家族和先帝许皇后家族不满。”
辛容惊了一下,她那时没有想那么多啊,你们这些纨绔不要瞎猜!
“哎,我当时就是你这种反应,是不是很有可能。”陶源初啧啧两声说道。
辛容轻笑一下,说道:“喜欢玩博戏的人,难免还会喝点酒,估计就是一时冲动,谁敢同时对三家不满。大过年还开张,谁来买你墨宝,赶紧回去陪家人守夜吧。英落,石青,收拾好了没啊?”
小院里,辛容将路上买的东西都放进厨房后,出来说道:“一人做一个菜,刷碗抽签。谁做第一道菜?”
柳慕停下练剑说道:“我先。”
一个时辰后,一桌子菜齐了。
英落做的是拿手菜菌桂炖童鸡,起名凤游人间。
金来干脆在酒楼买好了菜,名为八仙聚宴,一共八碟小菜,荤素均有。
辛容烤了一只大鹅,起名雁羽翻飞。(1)
石青做的是肉片炒青葵,起名青青园中葵。(2)
柳慕将串烧豆干放在盘子里,又把芦菔切成片摆了一圈,起名金玉满堂。
另外,还有一些糕点小吃汤羹:糖蒸酥酪、芝麻烧饼、山楂太极盏等。
五人围坐一桌,吃了个痛快。
然后又在院子里围了一桌,打打牌九,猜猜字谜,聊聊天。
冬天日短,没过多久,夕阳已西下,能看见的只有暗橙色的霞光。
小院的纸糊灯笼亮了起来。
柔柔的暖光,映在未化的雪上,显得小院干净又温馨。
辛容带头,大家都将礼物拿了出来,摆了一桌。
什么礼物都有,用的、玩的、穿的、戴的,学的,连吃的都有。
喜欢什么便拿什么,礼物都是超过人数的,只多不少。
年后初三,有百姓报案,一人喝了酒在街上打死了人。
这犯事之人也是世家子,虽然家院大些,但是辛容带着巡街官差追得及时,明明看见那人就是跑回家了。
她命人在院外守了一圈,等从洛京廷回来的官差拿到了搜查令,就立即展开搜查,却没搜到人。
明明看得很严,人是不可能莫名消失的,而且也没发现这家有密室之类的地方。
无奈之下,她只好每天都留三名官差注意这家的动向。
一直轮换到上元节这天,也没能发现那犯事之人出来。
辛容吩咐轮流守职的官差,白天不必来,只等晚上再来。
藏了这么多天,那人应该也会觉得很闷了吧。
官差走了,还有柳慕带着石青和金来在附近。
是夜,金吾卫解除了宵禁。
洛京灯夜好,谁人不来看?
华灯漫挂,人影重重,笙箫传来,心懒意舒。
辛容还在忙着抓人,无心欣赏满城灯市荡春烟。(3)
看到柳慕隐在暗巷的墙头上,她飞身上去问道:“可有人往特殊的地方送饭?”
柳慕指了指不远处庭院里,八角亭旁边小屋的侧墙,说道:“那面墙有些厚。”
辛容恍然:“那里面是空的,藏着的人出来了吗?”
“黄昏时想出来又被人塞回去了。”
辛容小声哈哈一笑:“看来是想等着天黑人多了,再跑出去。你带那俩小子回家吧,官差很快就来了。”
清光之下,有四人的身影,在一户大宅外的隐蔽处,围了一圈。
终于,那户大宅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出来的人背着包袱,跑到了旁边巷子里。
突然落下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人在这边,拿下!”辛容冷静沉稳的声音,穿透了有些喧嚣的夜空。
另外三人瞬时聚集了过来。
“让你躲。”
“让你跑。”
“干嘛呀你们,抓我干什么?”
“让你喊,为什么抓你,自己不清楚吗!”
“辛书佐,人我们带回衙门了,你赶紧回家休息吧。”
“是啊,容哥,本来这两天该你休息的。”
“兄弟,幸亏你还没娶妻,不然岂不让人日日守空——”
“还不快回府衙。”辛容不怒也不笑地说了一句。
“是是是。”
辛容独自穿梭在人群中,欣赏着舞钿歌箔、雕轮宝马。
走到东坊边缘时,突然听到了焦急的喊声:“贼人尔敢!”
辛容拔剑转身,只见两名黑衣蒙面人抢走了骑马官差怀中的东西。
她急速飞跃过去,一剑刺出挡住了两名贼人的去向。
可这两名黑衣人武功不差。
辛容与一人缠斗,眼看另一人夺路而去。
“先追那个逃走的,信在他手上!”那骑马送信的官差喊道。
辛容横剑格挡,瞬时转腕一剑劈了过去,趁对手后退躲开剑势,转身就去追另一人。
看灯的人群挡住了骑马的官差,辛容追上去时,依旧一人面对两名对手。
眼看拦不住夺信之人,她只好利用有些混乱的人群,挡住了缠住自己的那蒙面人,继续去追另一人。
等她追出一条街时,却不见了那蒙面人的身影。
只有兵器相撞的铿锵声,从附近一条巷子里传出来。
辛容冲到巷口一看,又来了一名灰衣蒙面人,正与黑衣人争抢密信。
也好,等他们两败俱伤。
不行,另一个黑衣蒙面人很快也会过来的。
辛容等了个机会,一剑划破了黑衣蒙面人的衣服,挑飞了那封密信。
旋即一跃而起,一把抓走了密信。
正要跑时,却看见前面被另一名黑衣人挡住了去路。
再转身,面对的是一黑一灰两名蒙面人。
前后的刀风均已袭来,辛容直接将信扔给了灰衣人,将战火从自己身上转移。
灰衣蒙面人刚接过密信,就被两名黑衣人围攻了。
辛容趁两名黑衣人的注意力都在抢密信上,本想迅速出剑刺伤一人,却差点刺伤避刀旋身的那名灰衣人。
那灰衣人简直就像背后长了眼睛,眨眼间再次旋身躲过了辛容不经意刺来的一剑。
辛容目前不希望灰衣人受伤,否则她一人就要对付两名黑衣人。
未必打不过,只是人家不跟她打,肯定一人缠住她,另一人拿信走人。
与其找机会夺信,不如先和灰衣人联手解决黑衣人。
到时再与灰衣人一决高下。
因为据她观察,这灰衣人的武功应该比她差些。
很快,两名黑衣人就在辛容的加入下落了下风。
再耗下去,巡街官差就会赶过来了。
辛容心中暗喜,到时这三人一个都跑不掉。
那两名黑衣人大概也知道,再耗下去局面只会更差,干脆找了个机会,一刀挡开辛容,齐齐向灰衣人攻去。
灰衣人险险避开刀刀攻势,手中的密信却被劈开了两半。
其中一半飞在半空,一张绢布从信封里掉了出来,在冷风中展开了。
“密信不能看,这是死罪!”
辛容听见不远处骑马官差凄厉的喊声,抬手举剑,随意挽了个剑花,挡开了一名黑衣人的刀锋。
本就繁复的剑花,在灯火照映下,显得更加锐不可当。
待到她垂手,剑指地面时,空中的绢布已成了碎片,似落英纷飞。
一小块稍大些的碎片飘到了眼前,她眼角扫了一下,心中一惊:反叛!是谁?
此时容不得她多想,那三人还在争抢另一半密信。
那骑马送信的官差又喊道:“巡街官差已到!”
两名黑衣人闻声夺路而逃。
只剩下辛容与灰衣人对峙。
灰衣人将手中的密信一抛,也飞遁而去。
官差还是来得慢了些,天黑街上人又多,很难围堵抓人了。
三个蒙面人要是换了外衣,混在人群里,这谁能找得出来?
早来些堵住巷口两面夹攻,拿下三人还是比较容易的。
可惜,这功劳没了。
送信的官差从马上下来,向辛容拱手致谢。
随后一边收拾绢布碎片,一边叹息,损坏一半密信,一顿责罚是免不了的。
为了避嫌,辛容没有帮忙收拾碎片,只是随口说道:“实在对不住,当时没别的办法了。信已展开,他们人又多。不过密信要是用暗语,就不用担心被别人看了。”
那官差一愣,难以理解得说道:“这么多字,怎么用暗语,又不是一两句话。我要把另一半信用蜡封住,麻烦兄弟给我做个证。”
辛容点点头:“好。”
待给送信官差留下姓名官职,她就顺着巷子向西走了。
迎着眼前望不到头的万家灯火,她的心情越来越放松。
只想赶紧回到小院,和柳慕英落一起吃上一碗甜滋滋的圆子。
她不知道,在身后有些远的地方,有双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水丘辞一身灰衣,在人群中实在不显眼,除了那双映着星光和灯火的眼睛。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4)
有她的地方,满目皆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