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夏日的夜,很短。
可乐东城却觉得很漫长。
清晨,他在屋内穿戴好,出门站在庭院中。
未几,听见院外的轻盈脚步声,他抬步走出了院门。
眼前的身影悠然而过,他从容地跟了上去。
沉默地吃着早饭,他悄然向主位看了几眼。
但见辛容眼神清亮,饭量一如既往才心安。
夏日的昼,很长。
可水丘辞却觉得太短暂。
辛容天没黑就要离开山中小屋。
“今年巡察司隶州各郡的时间提前,我想早些回府做准备。”
“好,我送你到山路下的岔口。可是容儿,你能不能告诉我,柳慕和英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水丘辞从未见过辛容情绪如此低落,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他们会回来得——”
“容儿,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水丘辞看到向来傲气的眼中透着隐忍,着急地问道。
“水丘辞,对不起。你选的吉日就在六日后,可我师兄师妹还没回来,我——我要先找到他们——”
水丘辞慌忙抬起双手,心乱地抹着像是流不尽的眼泪,坚定地问道:“是不是与临王有关?司隶校尉府的机密我不问,你把其他线索给我,然后安心去巡察司隶州。等你回来,一定会有结果的,相信我。”
辛容无声的流泪,摇摇头说道:“司隶校尉都奈何不得的人,御史中丞也无可奈何。我不相信他们回不来了,我要先寻他们,而不是先报仇。你——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回来。告诉我是哪里,我也派人过去。”水丘辞将人抱在怀中,轻抚着长发温声说道。
时光一天天过去,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辛容离京前没等到金来送回任何消息。
宫中的选秀已经开始了,多少人一掷千金抢着买蜀锦。
乐东城着人织造的那色彩斑斓纹样特别的蜀锦,更是要豪商们预付很多值百两,才能预订得到。
六月底,各地已经有不少河堤失修的奏报。
这就是司隶校尉今年提前巡察的原因。
黄河改道计划,不能等到银钱备足再实施。
如今朝廷已经调拨银钱,准备先挖通中游新河道。
辛容带着二十队卫兵,浩浩荡荡地从洛京西城门出发了。
第一个巡察的地方,还是弘农郡。
郡守府内,她先行查看了弘农郡对改河道专款的调拨和使用记录,又详细询问了当地豪商兑换使用值百两的情况。
然后,她将各县监察事宜交给都官从事赵风宁,自己则去见长运侯府的女侯爷。
“辛大人,我们这是每年都要见一次啊。”
辛容看着已经承袭爵位的长运侯府郡主,恭敬地行礼说道:“侯爷,别来无恙。”
进府入座时,女侯爷原本庄肃的面容,在笑起来时依旧如三年前那般娇艳。
“辛大人,还有位故人在这里呢。”
乐东城看着女侯爷带着辛容进了殿门,恍惚中像是回到了三年前。
那时,他们是在长运侯府的庄园中见面吃酒的。
辛容倒是轻松地说道:“乐公子,又来给侯爷送锦缎吗?”
乐东城正色说道:“这次送得是蜀锦。”
辛容被请入座,笑着看向侯爷说道:“侯爷还从乐公子这里买锦缎啊,他可是会做生意得很。”
“那有什么办法啊。乐公子给我送来的蜀锦,那是与众不同得。”
辛容看着侍从倒酒,暗道:可劲儿买吧。
乐东城拿起酒盏,不经意地向上座看了一眼后,轻轻晃着酒盏中的金浆酒,听见辛容说道:“金浆酒,入口爽滑,甘醇无比。与三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呢。”
那女侯爷说道:“那当然,本侯专门给辛大人备好的。想当初,大人还是都官从事,本侯是郡主,就在那正在秋收的庄园里,把酒畅谈。”
乐东城心不在焉地听着辛容与侯爷聊着庄园、秋收、蜀锦……
三年前,他是来找机会杀她的!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将他护得滴水不漏。
若是三年前,他与她的相遇,像当下一样该有多好。
咔啦一声脆响——
他手中的酒盏碎裂了。
那一瞬间,他听不到侯爷询问的声音。
只沉浸在辛容一闪而过的关切目光中。
“在下右手受过伤,有时控制不住力道,惊扰大人和侯爷了。”
“乐公子手没受伤就好。来人——换个酒盏。”
乐东城低头夹菜掩住情绪,再抬眼时,还是带着礼貌笑意的样子。
阿容,关心我,已经是你改不掉得习惯了。
当年的我,实在该死。
曾经的我,一心求死。
如今的我,舍不得死。
只因,这世间还有你。
长运侯府一向都忠实地执行朝廷策令。
辛容来走一遭,既是叙旧,也是给其他诸侯提醒。
第二日,她应邀到了郡守的府邸,见到郡守夫人,笑道:“王姑娘,竟是你。”
那曾经被长运侯府郡主抢了未婚夫许公子的王姑娘端庄一笑,说道:“辛大人,还是你。”
弘农郡郡守讶异地说道:“听夫人说认识辛大人,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得。”
辛容客气地说道:“当年本官还是都官从事,有幸捡到了夫人的簪子。”
王夫人礼貌地说道:“那时多亏大人相救。”
辛容笑而不语,她默认如此,就让王姑娘自己和夫君圆谎吧。
弘农郡郡守说道:“夫人听我说,大人要了解锦缎染色师、织造师这些人的报酬。所以非要见见你。”
辛容坐下说道:“我知道夫人也是织造师,两年前一月能赚二十两,堪比郡守的月俸。”
王夫人摇摇头说道:“可惜织造师最多也就能赚这些了。我更喜欢变着花样尝试不同的织造工艺,可是这太浪费时间和桑蚕丝了。”
辛容和王夫人、弘农郡郡守谈了一上午,记下了锦缎产业各个环节的酬劳和重要问题。
乐东城站在驿站不远的地方,不见司隶校尉的身影,见到的依旧是看守的卫兵。
当年,就是在这里,那位辛都官认同,因为有人制造了恩怨仇恨,所以才有了会任之家。
他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竟然遇见个这么有趣的人,和他想法一样。
乐东城就这么一路跟着。
好像重新与辛容走一遭司隶州各郡,就能让一切有个好开始似得。
右扶风,那是他设计辛容坠崖,让她欠下自己救命之恩的地方。
河东郡,那是他被辛容连累,一起跑进瘴气林中,解了她腰封发现她身份的地方。
这一路,他看着辛大人监察百官,处置贪官,气焰更甚。
这一回,他没有打扰她,没有缠着她,更没有设计她。
辛容在右扶风的时候,经都官从事赵风宁汇报,直接斩了一名贪污河道专款的县令。
到了河东郡当天,她就听赵风宁禀报,有两名县令也贪了点银钱,听说辛大人来了,竟丢了官服弃了官印逃跑了。
辛容冷笑一声,说道:“朝廷调拨的银钱刚到,各地还没开始征召百姓修河道,就都这么迫不及待了。都官从事,悠着点抓,放出消息。这两个逃官,一个填河,一个筑堤。”
赵风宁面不改色地说道:“下官领命,定会带人慢慢追捕,让这两个逃官,也尝尝做流民的滋味。”
十天后,河东郡民间惊传着一件骇人事件。
“听说了吗?那京城来得司隶校尉带着卫兵,将一个麻袋扔进了黄河,把另一个麻袋埋进了河堤。”
“早就听说那辛大人要抓住两个逃官,将他们填河筑堤。还以为他是吓唬人的,没想到真能干得出来啊!”
“哎呀,这算什么——听说他在蜀郡还将人处以了磔刑。不懂,就是分尸啊——”
“大惊小怪,你们不知道他是谁吧。三年前,他还是都官从事时,就将右扶风三大豪族抄家了。”
“我知道,我常去右扶风做生意。那辛大人当年赴任右扶风时,竟敢扣下陛下诏书不发,在太后生辰前,生生杀了上百名本该大赦释放的死囚。”
“我这还有更早的消息。之前的右扶风是‘黄酷刑’,你们都知道吧。辛大人,就是当年跟在黄大人身边,先斩后奏,杀了吴山郡大豪族公冶家二十多口人的辛书佐。”
“辛大人的行事作风,这么些年一如既往,就没变过啊。”
“未免也太狠了。听说那两个逃官,也就贪了百八十两银钱而已。”
“百八十两还少啊,种地的百姓大半辈子也攒不下这么些银钱。”
“就是。不过斩就斩了,拿活人填河筑堤,真得太吓人了。”
“活人?不是处死后才填河筑堤的吗?”
“有人看见那两个麻袋被扔进河填进坑时,里面还不停挣扎呢。”
“这——比能止小儿夜啼的黄酷刑还可怕。”
“地府修罗,也不过如此——”
街边饭馆里的人,不论是夸夸其谈得,还是边吃边看热闹得,听到此都一脸惊恐,一时之间没人再说话。
“她在为你们讨公道,你们却这么怕她;她没伤到你们一分一毫,你们却如此议论。”
一道轻蔑又有力的声音,缓慢又直接地透入饭馆中每个人的耳朵。
“这位公子,我们也就是随便说说。也不知这辛大人做到这一步,到底图什么?注定要入史书的人,怎么如此不珍惜自己的名声。”
那绝美的公子,眼底透着深深的柔情,说道:“你们不理解也没错啊。普天之下,司隶校尉辛容辛大人,只此她一人。若人人都理解她,想她所想,为她所为,岂非人人都能成为她。这又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