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转念之间,辛容心中又带着疑惑,说道:“若是不喜欢那里,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乐东城心中嗤笑一声,水丘辞自己非要插手,他是想给他找麻烦来着。
“那我去看看再说。辛大人,不是说不报我的恩吗?”
辛容听着乐东城有些嫌弃的语气,直接没好气地说道:“你让我中毒的,拿回来解药我也不欠你什么。本官只是帮陛下照顾你,替百姓感谢你。你不是想青史留名吗,活久些多做事才有可能。”
乐东城心中哼了一声,这一定是水丘辞教辛容,把他的功劳撇清。
没有阿容,他何必费尽心机做这么多。
翌日,司隶校尉府。
辛容坐在书案前,手底压着两份文书和一封密信。
两份文书,一份是河湟地区修建哨塔筹备水军的预算。
另外一份是三年前严晖之令水利师上报,在康承谦任司隶校尉时只能先压下来的,重修黄河河道的预算。
按水利师王运的实察与测算,要从根本上避免黄河泛滥成灾,就要放弃现有地上悬河河道,人工挖出上千余里的新河道。
这大概需要二十多万人,和五铢钱近三十多亿。
辛容沉默一会,又看了看密信。
这是金来在七日前派人送来的。
他们带回匈奴人探子的途中,遇见了劫人的刺客。
好在带去的人多,有惊无险。
下午,辛容命律令师将编修书佐带了过来。
高会苒交上一份文书,说道:“回大人,这是属下最近看完《婚事辞讼决》和部分律令,心中不忿写下得想法。”
辛容仔细翻看几页,只觉得找对了人。
之前那被她招来做编修书佐的太学生,纵然才高八斗认真负责,可也没法像高会苒这样站在女子的立场考虑问题。
“大人,其实大部分案件之所以对女子的审判不公,最根本的原因是女子不能做户主,像男子那样被看中。”
辛容佩服地说道:“高书佐真知灼见。本官行走江湖时,没少遇见继承父母财产,却依旧被族中叔辈兄弟侄孙惦记财产的女子。归根究底,在他们看来,将财产交由女子继承,就是财产外流。”
高会苒恭敬又疑惑地说道:“大人,真得能这么改律令,让女子也可以当户主吗?”
辛容沉声说道:“你尽管找问题,剩下得交给本官。”
“那大人,你为何,会如此关心女子的生存境遇?”
“不能吗?本官的母亲是女子,本官的妹妹是女子,本官的妾氏与女儿都是女子,本官的编修书佐不也是女子啊。”
高会苒心中一动,激动之下说道:“他们都说你也是女子。”
“哦——”辛容神情淡然,不置可否。
“大人,那你——”
辛容笑而不语,过了一会说道:“你父亲高大人找过我。我跟他说司隶校尉府不止一名女差使。”
“那你也是——”
“那公厨的厨娘不也是女子嘛。”
“大人,你——”
“能提出这样的建议,月俸三两实在少了。但司隶校尉府的书佐,都是这么多。看看,本官书案上的东西,可有你喜欢的?”
高会苒从高府搬出来住,生活上确实比以前拮据了不少。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上官的书案,犹豫一下后正色说道:“不行不行,属下怎么能要大人的白虎三足砚和梅山镇纸呢。”
辛容眉心一跳,失笑一下,说道:“拿去用吧。”
“那属下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待高会苒告退后,辛容继续翻看着她交上来的文书。
良久,她将文书放下,心中思索,为何最近弹劾她的奏折反倒少了呢。
水丘辞作为御史中丞,当然发现自从辛容提出要废除“妻悍夫可伤之”那条律令后,弹劾她的官员反倒少了。
风雨到来之前,一片宁静……
事到如今,已经有人议论,满朝文武“指女为男”。
想要司隶校尉罢官免职的人,太多了。
该去盯着谁?
两日后,辛容发现府外盯着的人不见了,就派石青带着暗卫,将乐东城送到了水丘辞准备的林中小院。
乐东城在马车上,看着手里的药方,还想着临行前辛容说得话。
“乐东城,这是郝梦从赵太医那里拿来的药方。已经灰白的头发没有办法恢复,但这药方可以避免变白的头发更多。终究还是你体内余毒未清所致,按时吃药,有事用我们商定的暗符写密信。”
“阿容,有要事可以面见吗?”
“可以。先通知石青,他会安排的。”
乐东城收起了药方,掀开车窗上的帘子,看到一片红彤彤的石榴花。
下车后,他环视四周,欣赏着林中景色。
平心而论,水丘辞选得地方不错。
只是屋内陈设简单,院外还有人看着他。
戌时,乐东城在窗边望着不圆满的缺月,想着辛容对待他的点点滴滴。
他确定,他是唯一一个,让司隶校尉辛大人说话时都要掂量掂量的人。
在将那滴泪与自己融为一体后,他也确信,不止一次抓到了辛容眼底压住的痛惜。
但他绝不相信,这只是因为他立了功,只是因为他白了发,只是因为他命不长。
阿容,你还没察觉到自己对我的真实心意吗?
一个让你防着怨着的人,还能让你念着护着。
这世上可怜之人多了去了,你对我是不一样的。
只是因为我以前的无所顾忌,害得你蒙了真心。
院子里的动静,让乐东城从悠远的思绪中回过了神。
当一个人影刚刚迈入没关的屋门时,他左手瞬间展开弯月□□,冲着那人影的脖颈飞身而攻。
水丘辞侧身拔刀隔挡,毫不留情地与出杀招的人打斗起来。
半个时辰后,他双刀交叉将弯刀震开,神情冷肃地看着面前眼神阴狠之人,说道:“想杀我?”
“我还以为是刺客呢。”乐东城轻蔑一笑,话音未落又出手了。
水丘辞双手挥刀,却在要砍刀人时,生生顿住了。
“乐东城,你干什么!”
乐东城刚才只是举刀虚虚地一旋,在见到水丘辞顿住刀时,神情十分得意:“水丘大人,小心一点。若是伤了我,阿容会心疼的。”
水丘辞双刀入鞘,很是平静地说道:“乐东城,以你立下的功,得到容儿的保护不为过。但在下奉劝你,最好在这里安分养伤,莫在给容儿添麻烦。”
“恕难从命。阿容说了,以后还要让我去府里见她呢。”
“你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没必要说给我听。我和容儿之间,有任何事都会相问。”
乐东城侧着脸,抬眼死死盯着水丘辞,说道:“你不敢伤我,因为你心里清楚,”
阿容心里有我。
水丘辞瞥了一眼,轻笑一下说道:“别自作多情了。”
乐东城嗤笑一声,目光带着怜悯,说道:“我在武威郡陪着阿容找洛神医,听到了她神志不清时,说出得心事。”
水丘辞眼神瞬间温柔了些,说道:“她的心事,我最清楚。这天下,与她感同身受者,只有我一人。”
乐东城唇角一勾:“别自以为是了。你知道你在阿容心里排第几吗?哈哈哈——她说了很多心事,唯独没提到你。”
水丘辞冷静地看着乐东城,说道:“她或许没说我的名字,但她告诉我,若她在神志不清时真得求过亲,那一定是想对着我说。”
乐东城转过身,眼底的阴骘愈发浓郁,没一会又转回身,歪着头睁大眼睛,说道:“水丘辞,你在阿容心里,真没你自己想得那么重要。就那不顾名声看上你的高姑娘,人家如今是辛大人的书佐。”
“高姑娘性情热烈,自强独立,见识不凡,当得起司隶校尉的特招书佐。”
“水丘大人,何必顾左右而言他。阿容就没将你当回事儿,连醋都懒得吃。”
水丘辞心中确有一点郁结,但很快就释然了。
“容儿人如其名,胸怀如海广袤无垠,心量似川辽阔无边。”
乐东城直眉一皱,说道:“少跟我这说文绉绉还对仗的话。看来,你自己也清楚,她没那么地喜欢你。”
“那又如何?你刚才想杀我,不过痴心妄想。上天没有规定,容儿没了我,就一定要接受你。就算东凌国只剩你一个男子,她还是不喜欢,你又能奈她何!”
“你——”
“乐东城,你既知她是女扮男装官至司隶校尉,就不要在她如履薄冰的时候,还要无所顾忌地拽着她敲碎冰层。”
“难道阿容就不能甩开我吗?看来水丘大人,很是明白我在阿容心里的位置。”
“我只是来警告你,别给你个小院养伤,你就以为自己能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真没必要。阿容会为我伤心落泪,会怕说错话让我不开心。她已经这么在意我了,我都不敢——让她爱我更甚。”
水丘辞从容地说道:“就算容儿手里的那把故剑断了,她也会因不舍而伤心一会儿的。乐公子小题大做,不觉得可笑吗?”
乐东城缓缓摇头,无所谓地一笑:“水丘大人,一定要自欺欺人吗?”
水丘辞面无表情二话不说,抽刀就刺了出去。
乐东城肆无忌惮地站着没动,以为水丘辞恼羞成怒也只敢比划一下而已,却不料被刺中了肩头。
“水丘辞,你干什么!”
水丘辞已转身走到屋门口,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如你所愿——”
辛容吃早饭时,见到了林中看守小院的暗卫。
她心里一紧,难道穆辰发现乐东城了?
听到暗卫说乐东城让他来送密报,她松了口气放下筷子,拆开了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