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乐东城侧身跟上时,望了一眼水丘辞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刚才从溪水边过来时,分明在辛容看向水丘辞时,抓到了她眼中极力压住的不忍。
从怀中拿出司隶校尉令牌,他快步跟上了辛容,说道:“这么重要的令牌,你就随手挂我身上了。”
辛容没有止住脚步,手臂向后接过令牌说道:“没有我这张脸这个人,光有令牌有什么用。要不是你散发血脸,当时场面又混乱,你以为这么容易蒙混的。”
“大人,什么时候让我去司隶校尉府上职?”
“明日,假佐不需要考核上报。随时任用,随意免职;看你表现,依我心情。”
乐东城跃跃欲试地跑到辛容前面,转身倒退着走面对辛容问道:“俸禄多少?”
“跟陶源初之前在司隶校尉府一样,米粮加上银钱,每月三两银子吧。”
乐东城转过身,与辛容并排走,心中在算账。
找易容师做假面皮,四千两;
买通陶府三名侍从,九百两;
雇佣了一名女剑客,五千两;
暗卫集体出动,制作痒粉,给陶源初随礼……
不算他自己亲自出手看着辛容,做这个局一共花了一万六千三百八十二两。
司隶校尉府假佐,一年俸禄折合成银钱,才三十六两。
乐东城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辛容,心道:不亏,一点都不亏。
辛容与乐东城分开后,立刻赶回家换了身衣服,直接去找水丘辞。
进了小院,她看见书房的灯火还亮着,放轻脚步刚走到门口,就见门开了。
“大人,深夜还不回家休息。明日要应对的事情还多着。”
“有件事还是早点说清楚得好。”
辛容跟着水丘辞进了屋,见到书桌上有张撕碎后被拼凑起来的假面皮,说道:“这假面皮一撕,就没法追捕了,谁也不知道她原来长什么样子。”
“确实如此,只能从这张假面皮入手,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易容师。”
“我去追那个女刺客更是毫无所获。”
“都是有备而来的,自然不易对付。好在最重要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辛容点点头说道:“我今夜就会让金来先放出消息,掌握传言论向。”
水丘辞坐在对面,凝视着有些疲惫的人,忍不住心疼地说道:“大人还有什么话,早些说完回家休息。”
辛容看见水丘辞轻轻皱了下眉,快速说道:“我不小心,被他无意发现了。”
水丘辞心中一沉:语焉不详,只怕当时情形——
“好,我知道了。没有他,也总会有别人发现。好在如今情势,都在大人掌控之中。”
“其实是——”
“大人该回家了。”
水丘辞说完起身开了门,送辛容到了墙边,看着她跳墙走了。
此事无论如何辛容都是问心无愧的,女扮男装做武官已经十分艰难,何必为难她说难以启齿之事。
辛容见水丘辞神情平静没有多问,想也不想就直接走了。
这事她问心无愧,只是面对水丘辞不太好说。
她怎么说自己跑到乐东城家里泡热水澡。
因为她替水丘辞中了乐东城的凛草寒毒。
为何中凛草寒毒,因为乐东城为了她报复水丘辞。
可水丘辞害她寒冬巡街,只为了护她身份不泄露。
这么说来,罪魁祸首就是她自己女扮男装做官啊。
不对,罪魁祸首是这世道不让女子光明正大为官!
辛容急速回到家,将金来召到书房问道:“你在陶府维持秩序善后安抚,听到众人如何议论此事的?”
金来一拍书案,哈哈笑着说道:“那两个贱女贼跑是跑了,但是当时一碰面,可是直接将她们自己暴露了啊。”
辛容抬眼说道:“上官问你话,你好好说话。人一个都没抓到,还嬉皮笑脸,成何体统。”
金来瞬间收回笑容,正色说道:“主要是大家的议论有些挺好笑的。”
辛容靠在椅背上,示意金来继续说,暗道:听得就是这些。
听着金来绘声绘色滔滔不绝,辛容不断地总结着。
假的女司隶校尉出现婚宴上,原因不外乎是为了对付她。
若是不知道她身份的人,用此举可以逼她自证。
她要真是女子,那不用幕后之人动手,她就被陛下问罪了。
她要是男子,那也能被传言搅得不得安宁。
若是知道她身份的人,用此举可以逼她逃走,连动手杀她都免了。
知道她身份的人?莫非真的有人,查到她们一家以往的行踪了。
不是没可能啊,七年前她被通缉的画像,都被别人翻出来过。
“后来不是还有刺客来了吗?有人说,刺客立功最大,直接让两个假的互相指证推诿。”
辛容点点头:让金来蒙面带人来抓假的,就是为了让众人以为那是刺客。
只是她也没想到,真的来了一群刺客。
“这些猜测议论,都不无道理。那他们怎么说我?”辛容随口问道。
金来摇摇头,说道:“容哥,你真想听啊。”
“你直说吧。”
金来叹气说道:“没什么人说你,毕竟——”
辛容不说话,只眼神凌厉地看了金来一眼,就听他连忙说道:“毕竟你被泼汤,被下药,被扒了衣服,又被打伤,还被劫持,丢尽了脸。”
“总结得不错啊。说了这么多,还说没什么人说我。”
“要我说,容哥你就直接娶妻,那谁还敢污你名声。”
辛容听了半天,没听到有人怀疑男司隶校尉是假的,放心地说道:“回去休息吧,把石青叫过来。”
金来临走又念叨着:“容哥你以后身边还是多带些人。还有人说,你被这么算计,是因为——”
“你再话说一半,我就——”
“是因为有人觊觎你,不然干嘛让你又换衣服又沐浴的。你沐浴的时候不是喊过有贼人闯入吗。后来你衣衫不整地在西院花园躺着,那——”
“这谁说得?”辛容不耐烦地问道。
“陶源初有两个爱看话本的兄弟们瞎猜的。”
“这种话还跟我说。”
“你让我事无巨细地说。”
“叫石青。”
“是!”
“容哥,你当时背对着我交待完就走了。我在陶府查了不少能靠近你的人,只查到一个在你衣服上散药粉的,问不出幕后主使。泼汤的侍女倒是交待了意图,是被蒙面人威胁的,也找不到幕后主使。”
“好。你回去休息吧。近日,我提议增加可赎刑罚银。你将此消息夸张扩大一下。”
第二天早朝之上,辛容坐在殿上,一脸平静地说道:“陛下,修订重整律令一事,如今臣已经与三公曹、廷尉府多番商讨。经统计,伤人、盗窃、诽谤等罪,累犯最多。对于这些频繁扰乱秩序,屡教不改之徒,应当将赎刑罚银翻倍。三次以上者,不得赎刑,从重治罪。”
好一会儿,殿中没有人提出异议。
普通百姓是交不起罚银的,官吏豪族也没几个盗窃的。
所以,那位司隶校尉的重点,应该在伤人和诽谤罪上。
有人反应过来了,辛大人要从重处罚随意打伤奴婢的豪族。
也有人得知了昨夜的闹剧,明白辛大人要整治侮辱自己的人。
但没有人反对,因为谁都记得四年多前,陛下刚登基,司隶校尉魏恒就以大不敬之罪,将大驸马处死了。
谁要是现在说,屡次犯诽谤罪的人不需要加重处罚,那不是明摆着和陛下作对吗。
倒是有人认为罚银翻倍未免太重,话没说完看见司隶校尉阴着脸,就话锋一转了。
未央宫,清凉殿中。
水丘辞递交了连夜修改的,河湟地区羌族部落应战安抚对策奏章。
穆盛逐字逐句仔细看着,眼中不由得透出赞赏。
管控办法虽好,但需要的银钱,可不是小数目。
如今能尽快筹到银钱的办法,一是辛容今日提出的增加赎银,二是水丘辞之前提出的缓发食邑。
可做成这两件事,都不是一日之功。
需要一个有足够威慑力和行动力的人来促成。
这当然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河湟地区范围太大,羌族部落大小上百个。
水丘辞要的只是让陛下先赞成辛容的提议,以重律压制关于辛容的传言。
如今辛容可不是小吏少吏长吏,而是三独坐中的司隶校尉。
除非陛下下诏,否则谁敢明目张胆查她身份。
只要将传言控制在有人议论辛容长得像女子,陛下不会在重用辛容的时候,将这些当回事。
辛容下职后轻松地回家了,这传言尚未轰轰烈烈,就要被重律压下去了。
只是吃完饭没多久,她见程千芷进了书房,欲言又止。
“可是出什么事了?”
“大人,宋姑娘她有一个月身孕了。”
辛容“哦”了一声,说道:“这是她自己的事。你告诉她,本官准她继续待在府上。”
原本她上次发现宋昭清有意泄露府中防卫消息,就要求宋昭清一个月内离开辛府。
只是现在——
“大人,宋姑娘求见。”
辛容听见外面的通报喊声,看向程千芷说道:“我自己跟她说,你先回去。”
程千芷出门看见宋昭清,心中十分不忿。
大人待宋昭清不薄,可宋昭清住在后院,却做出这样的事让大人难堪。
辛容见宋昭清面容略憔悴但仍稳着步子进了书房,吩咐侍卫离书房远些去院外守着。
“你若没找到去处,本官准你继续待在府上,只是没有之前那么自由了。”她示意宋昭清坐下,面无表情地说道。
富贵险中求,权势拿命换。
宋昭清这些日子已经想清楚了,如今司隶校尉是她能接触到的权势最大的官。
她过不惯为奴为婢,或者当庶民艰难求生存的日子。
况且现在腹中还多了一个孩子,她一定要留在辛府。
她分析得很清楚,这三年多辛容不仅从不近女色,也从不娶妻澄清。
要么他有什么严重隐疾,要么他根本就是女子!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帮他一招粉碎眼下的传言。
“大人,昭清自从进京,就听过不少关于大人的传言。如今昭清有一计,可帮大人扬汤止沸,让传言冷却下去。”
扬汤止沸?
辛容好奇地看了一眼宋昭清,心道:我已经用重罚扬汤止沸过了,不怕被罚的尽管乱说,朝廷正需要银子呢。
“你有何计策?”她还是问了一句。
“大人若是认了昭清腹中的孩子,那谁还敢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