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辛容看见从巷口出来的人,缓缓地放下了大氅上宽大遮脸的帽子。
“乐——乐东城?”
乐东城愣了一下,忽而又笑了:“你也去找他算账了啊。”
他快速向辛容走过去,接着说道:“我去找那个吴郎官,费了点功夫才知道那个害你挨冻巡街的人,就是水丘辞。”
“那你——你怎么算账的?”辛容想起后背上的刺痛,连忙问道。
“我在他家门口,从门缝里发了道暗器,帮你出出气。不过没想到,他旁边那个人就是你。你当时侧着身带着帽子,我没认出来。你是在去他家的路上买的斗篷吗?”
“什么暗器?谁都知道我跟他前段时间有过节,他出了事,我可脱不了干系。”
“阿容,你放心,这一点我想到了。”乐东城也知道杖刑是要脱外衣棍打后背的,水丘辞也算歪打正着帮了忙,他没下什么重手。
“到底是什暗器?”辛容裹紧了斗篷问道。
乐东城不屑地说道:“针上淬了凛草汁液,会让他觉得有点冷而已,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可真行,雪冬冰月,竟用寒毒。有什么办法缓解吗?”辛容忍着气说道。
“你管他呢,又死不了。我送你回家吧。”乐东城声音由幸灾乐祸到温柔轻语。
“不用,我说过了,不喜欢男子靠我太近。我喜欢看姑娘。乐公子,告辞。”
乐东城见辛容飞身而去,也没去追,只觉得辛容好笑极了。
喜欢看姑娘,那你看啊,我不介意的。
知晓有人在追自己,他向暗卫发了信号,本想找地方设埋伏抓人。
既然是辛容,那当然让暗卫不用出现了。
他刚要转身走,又觉得不行,万一辛容回家的路上碰上呢。
追了这么段距离,暗卫也在来的路上,快要到了。
乐东城飞速追了上去,没多久就看到了不远处熟悉的身影。
他发现辛容竟然好像有些站不稳,需要扶着墙支撑着走路。
辛容在心里将乐东城骂了上百遍。
她的四肢都快冻僵了。
这凛草的毒,哪里像他说得,让人觉得有点冷而已。
她还以为,回去捂着被子也就没事了。
察觉到有人靠近,她艰难地转过了身,看见了乐东城,听他关切地问道:“阿容,你怎么了?”
“肚子疼。”辛容继续往前走着说道。
“那我抱你回去。”乐东城不等回答,直接伸手过去扶住辛容。
“两个男人抱来抱去,成何体统。我家就在前面,你快些走吧。”辛容运气走得快了些,心道太冷了,得赶紧回去泡热水澡。
她知道凛草不是用来毒死人的,但没想到寒毒这么烈。
乐东城收回手时,看到辛容唇上已经封了一层白霜。
他强硬地将人拽过来,抓着肩膀问道:“你还不说实话!中了这一针的应该是水丘辞才对!”
“我转身跟他告辞的时候,中了这一针,所以才来追你的。”
“你——你怎么不早说!”乐东城将人抱起就走,责怪道:“不知道暗器有没有毒就追出来,不怕死在半路吗?”
辛容用僵硬的手臂挣扎着,有气无力说道:“方向不对,放我下来。这针被甲衣卡住了一半,我拔出来没看见有剧毒。”
“这毒只能熬,我带你去能快速缓解的地方。你要是不想被我抱着,那我背着你可好,反正你也背过我的。”乐东城将人放下,俯身拽过辛容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辛容又拽回来问道:“是什么办法?我自己在家办不到吗?”
乐东城起身回头说道:“办——不——到。”
“为什么?需要什么药——”
“因为没有我!”乐东城不想再废话,直接扯过辛容早已僵硬的胳膊,背着人走了。
辛容可不想这么熬着,干脆老实趴在乐东城后背上,去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半个时辰后,乐东城带着辛容来到一个外观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小院里。
这是他前年在洛京,因一场伤寒引发了陈年旧伤,临时用来泡药浴的地方。
本来嫌弃地方破旧不想再来,但以防万一经常来洛京还能用着,就留了两个侍从打扫看守。
辛容迷迷糊糊,冷得牙齿打颤,感觉自己被放在了榻上。
黑漆漆的屋子里,还没有点灯,她攒了点力气问道:“乐东城,这是哪里?”
“是我以前受了伤寒,养病住了几天的地方。”
辛容没气力,但还是坚持说道:“治个伤寒,也要单独找个房子啊。”
乐东城点上了灯,走到塌边俯身说道:“这个房子原来的主人,自己砌了个能用炭火加热保持恒温的浴池。”
辛容左手撑着,却没能坐起来,又躺了回去,呼着冷气说道:“这就是你说得办法,跟我自己在家里泡热水澡有什么区别?”
乐东城眼如弯月,抱着双臂说道:“我说了,你家没有我。”
辛容懊悔极了,她不应该在明知乐东城对自己有意的情况下,答应跟他走的。
“乐东城,本官只喜欢姑娘。绝不接受——”
“我在这里备了不少药材,能固元驱寒。一会浴池烧温了,你自己去泡。”乐东城收敛笑意,正色说道。
心中却想:巧了,我也只喜欢姑娘。
辛容悄悄松了一口气,现在还有什么好选择的。
赶紧恢复体温,恢复力气,快些离开才是正道。
她连外衣甲衣都没脱,直接跳进了温热的浴池。
当然,她也没敢喝什么固本培元的汤药。
屋外是冰天雪地,天寒地冻。
屋内是水汽氤氲,热气缭绕。
辛容坐靠在浴池边,将头发放在浴池外,感受着身体慢慢地不再打颤,感受着五脏六腑缓缓地解除了冰封……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是轻柔,但就是听不清。
她尽了最大努力还是听不清,只好挣扎着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谁。
眯着眼睛看去,她只见眼前之人面色红润,却偏过了头,只能看到侧脸。
还有一句话传了过来:“大人,原来是女子——这可如何是好?”
谁呀?女子!
辛容猛然惊醒,瞪大眼睛看清了眼前不敢正视她的人。
“乐东城!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辛容说着低头看了一下,外衣和甲衣都被脱掉了,湿透的里衣根本遮不住身形。
好在是坐在水里,缭绕飘忽的水汽让人看不真切。
乐东城连忙背过了身,俨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辛容怒道:“说,我为什么会晕过去!”
“晕?大人自己睡着的啊。要是晕过去,哪能说醒就醒。我完全可以在大人晕的时候,再将大人衣服穿回去的。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不是吗?”
辛容在进屋的时候,就已经观察了一番,除了浴池和屏风桌椅,确实没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进来,还要脱我衣服!”
佩剑就在浴池边的桌子上,她披上外衣拔剑而出。
乐东城始终没有回头,只是轻叹一声说道:“大人不肯喝固元汤药,为了让大人恢复得快些,我又煎了另一副凝气益体的。”
“送药就送药,看我睡着不喊我,还给我脱衣服?”
“我哪里知道大人是女子呢,只是见你穿这么多泡浴不舒服,所以就——”
辛容执剑又环视一圈,实在没发现什么有气味的东西。
她又用剑搅了几下浴池的水,问道:“是不是这水有问题?”
乐东城不动声色说道:“那大人带一壶池水回去,让郎中查看。”
辛容心中的慌乱,缓缓地压了下去,心道:莫非真的是,温水泡澡太舒服,解除了寒气,所以睡过去了。
可她好歹也是习武之人,不至于啊。
难道是——
“是不是凛草之毒就有这样的作用,你却没告诉我?”
“没有,除非大人真得冷晕过去了。否则不冷了,是不会晕过去的。大人若是不信,我就自己扎一针。”
“我自会找郎中药师查证。今日之事,你不许说出去,就当是报答那夜我救你之恩。”
辛容神思急转,想不到威慑乐东城的办法,也想不到利诱他的东西。
他兵器在手的时候武功可不低,有钱又对做官没兴致…...
“我一定竭尽全力,帮你查找派出杀手刺杀你的幕后主使。”她又加了一句。
“我可以转过身了吗?”乐东城没接话,轻声问道。
“可以。”
乐东城还泡在浴池中,神情坦然说道:“可我已经看过大人了,若是大人不做官,我们其实可以成亲的。”
辛容立刻反驳道:“我还穿着里衣,你能看见什么?再说看了又怎样,我不是我了,还是你不是你了。”
“身为男子,我总要对大人负责。”乐东城为了避免被辛容看出,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眼中透出了一丝难为情。
“此事既然是你无心之举,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已。只要你不说出去,谁会知道。”
辛容看到乐东城有些为难的样子,想到女子身份暴露,那被他缠着的事,倒是可以过去了。
乐东城一时不语,他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好了,辛容不会再误以为他喜欢的是男子了。
从此以后,他们二人就有共同的秘密了。
“大人,你——曾经冒充男子,看过我不止一次啊。”
“那又如何,你知道这世道对男子和女子的要求可是云泥之别。再说,我只看了你上半身,和田间地头光膀子锄地拔草的不都一样吗?”
乐东城眉心一跳,忍住说道:“大人见识多,在下无话说。我去给大人准备已经配好的药材,大人回去自己煎了服用吧。”
经此一次,辛容怕是再也不会来他这里了……
辛容还穿着湿衣服,不肯换乐东城的干燥衣服。
披上斗篷,她留下二十两银子,拿起六个药包。
刚走了两步,她又回头说道:“乐公子,水丘辞歪打正着,正好避免我受杖刑。此事已了,不可再生事端。我可不想再被陛下训斥了。”
乐东城觉得好笑,辛容还真得灌了一壶池水拿着回去查验。
随口说道:“我听阿容的。”
辛容身体一颤,不是知道她不是男子了吗,怎么还这么叫?
一时没改口吧。
她可不想再待下去了,回去的路上她心中一直不安,但一时又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先这么过着。
如今知道她身份的人,有英落、水丘辞和乐东城。
英落和水丘辞没什么好担心的。
而她和乐东城才认识没多久,不知他会如何。
但愿早些时日查出真相报仇,早些辞官离开。
到家只睡了一个时辰,辛容就起来了。
吃完早饭,在前面走的石青刚打开大门,就回头说道:“容哥,何姑娘在外面呢。”
辛容越过一步跨过门槛,只见何盈贞眼泪汪汪,面容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