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辛容看着跪在堂前的方固,手指戳着眉心,一点都不想听。
“你说完了吗?”
“大人,诏令未及时下达公布一事,是属下失职。”
“说完赶紧起来,该干嘛干嘛。”
“大人,殚精竭虑,日夜操劳,没来得及看诏令,属下理应提醒。此事属下一力承担,死不足惜。”
“什么死不足惜?又没人来问罪,你能不能不要自讨苦吃啊。”
“大人,属下还有一事。”
“不说行吗?”
“那怎么行!”
“到底你是大人,还是本官是大人?”
“这是属下的职责。大人,依照律令,匿名举报信必须要找到核实举报人才能审案。”
“方固,你真是人如其名。举报人不写名字,就是怕被报复,干嘛非要去找他呢。拿人审案又不是只靠一封匿名信。”
“大人是右扶风,怎可视律令如儿戏,随心所欲适用解释律令。”
辛容懒得再说什么……
“大人,为官做吏者,应依照律令审案办差,心中不忘《为吏之道》。若是谁都可以随意曲解律令,枉顾律令,那——”
“方固,你——说得很对。可就你说得这些,能对付谁?”
“吏者,民之所悬命也。不是为了对付谁,而是——”
“方固,本官决定了——”
“大人决定,从此以后都严格依照——”
“本官决定不要你了。你立刻离开郡守府,你被免职了。”
“大人,属下还要承担延迟宣告诏令的罪责。”
“石青——”
“大人,属下来啦。”
“你叫人来,将方固扔出郡守府外,不许他再进来。”
“这——”
“听见没有!”
“听见了。方书佐,要不你自己走?”
“大人,属下还不能走。”
“石青,你还能办差吗?”
“你们两个,把方书佐扔出去。”石青朝门外喊道。
“是。”两名官差进来,不顾方固的挣扎,将人架走了。
“大人,方书佐怎么了?”
“烦人。我写一封举荐信,你连人带信,一起送给甘县黄县令。”
辛容见石青拿着信走出正堂之外,刚才的不耐烦已经没了。
脸上取而代之的神情,先是疑惑,而后是坚毅。
洛京怎么还没人来问罪?
她一人做事一人当,才不需要属下顶罪。
方固啊方固,你有本事,就劝黄县令别用十八般残酷刑具。
右扶风甘县牢狱内,方固正在记录审案详情。
“大人,如此酷刑,常人难以忍受,谁敢不招。”
黄思进厉声说道:“此人是杀人越货的暴徒,本官还嫌用刑太轻。”
方固直言道:“大人,酷刑之下,难免有冤案。”
“你在质疑本官的审案能力。若不是他死活不招,本官何须用刑?”
“大人逮捕罪犯当然有证据,适当用刑没有不妥,但是——”
“这就是适当用刑,本官用刑光明正大。”
“大人,万一有一个是错判呢。一旦用这些酷刑,残废了还如何补偿?”
“本官没有错判。”
“可别人为了结案率都在学大人。若是整个东凌国都如此,如何保证没有错判的?”
“那你去想办法,别耽误本官审案。”
“那就从大人审案开始。”
“你——”
“大人,属下可是右扶风举荐来的。”
……
婚期将近,黄思进还是住在县府简舍里,方便百姓随时申诉伸冤。
他的俸禄向来分给贫民,全部家当只有几件衣物,一点笔墨而已。
辛容有心稍稍操办一下,但是英落拒绝了。
不太宽敞的小院,还比不上她们在洛京租的那一处。
结亲那天,辛容亲自送英落去往甘县,才不管什么繁文缛节。
黄思进骑在红棕俊马上迎亲,威严的面容比平日多了一分温柔。
喜轿两边是骑着马,身形长高了的石青和金来。
金来没有石青那么兴奋,神情略显坚定与稳重。
他在前两天忍不住去找了英落。
“英落姐姐,黄大人怎能如此委屈你?”
“只要我不愿意,谁也别想委屈我。”
“你是右扶风的师妹,大人有意给你办——”
“我叫英落,人是我自己选的,路是我自己走的。”
“英落姐姐,黄大人就算娶了你,只怕也不会改变什么。”
“为何要改变,改了就不是黄思进了。我早知他是什么样的人,从未想过让他为我改变。”
“可英落姐姐你,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
“更好的?我看上的人,可不是千里挑一的,而是千年挑一的。”
“千年?”金来心中焦躁,没想到英落对黄思进用情至此。
英落看见金来不可置信的样子,说道:“如你我这样幼时流离失所的人,谁不希望天降青天来救。”
“是。为官不仁,百姓绝望。可是这跟你嫁给黄大人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我眼见幼时幻想过的人成了真人。”
“可是,英落姐姐,黄大人他——他——”
“想说什么就都说出来,在我面前支支吾吾做什么?”
“可是黄大人他为人严酷,不通情理,还一穷二白,冥顽不灵的。要不是运气好被陛下赦免,又被大人暗地里护着,说不定——说不定——”
“说不定活不到今天。金来,你一向伶俐,依性情不喜欢黄大人很正常。但是,这番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英落姐姐,我说得是实话啊,别人不也这么说。”
“你若是别人的徒儿,他人的少吏,我懒得管你。但你是柳慕的徒儿,辛容的少吏。跪下,我是你师叔。”
“英落姐姐,我——”
“跪下!”
“是,师叔。”
英落起身问道:“我且问你,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数落黄思进为人严酷,不通情理,还一穷二白,冥顽不灵!”
金来仰头不语,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你若是盗匪暴徒,当然恨他为人严酷;你若是汲汲营营的官吏,当然恼他不通情理;你若是贪财近利之人,当然笑他一穷二白;你若是横行霸道的豪族,当然憎他冥顽不灵。”
金来听着英落的话,头缓缓低了些。
“你今天就告诉我,你是哪一类人?”
“师叔,我——”
“你是幼时失去家人的孤儿,是多年流离失所的百姓。你差点冻死饿死,甚至被暴侠用几两银子,骗去杀对你们这些任侠儿宽容爱护接济的黄思进!”
英落含泪接着说道:“认识这么久,我不知你今日到底是哪类人。但是我还记得,当我家田地没了,当我与爹娘失散的时候,我只想问一问这世道。有没有哪个官,替我们这些困苦的百姓争一争;有没有哪个官,帮快要冻死饿死的我们,登高一呼。黄大人,他——”
“他不仅争了,还是用性命去争的。师叔,我错了。”
“人各有志,不必着急认错,先想清楚自己是谁吧。金来,你才做了多久的少吏,还不是正经入官职名册的官呢。”
“我是金来。是英落姐姐收留我,是师父教我剑法,是大人给我机会做官。”
英落叫金来起身说道:“我们是直接对你好,黄大人却不是,所以你感受不到。人,大抵如此。一定要自己落魄直接得了好处,才知道黄大人是千年一遇的清官。”
“英落姐姐,给你送亲那日,我多敬黄大人几杯,我给他跪下认错。”
“他不需要别人的理解。现在,你还觉得,我嫁给他委屈了?我教你读过史书,你能找出一个黄思进这样的官吗?你预计多少年后,才能再出这样一个官。”
两日后,略显局促的小院里,挂着满树的柿子。
张灯结彩,黄昏嫁娶,酒席两桌而已。
辛容开心大笑,多灌了黄思进几杯。
他平时实在太端着了,说不定今日醉了,情不自禁下有另一面呢。
得了英落两个白眼,她将酒杯放到桌上,说道:“好羡慕师妹夫,有英女侠护着。”
“黄某十世有幸,能取得英落女侠为妻。”
石青跟着起哄:“别人是三生有幸,黄大人是等了英落姐姐千年,才求得这因缘,哈哈哈——”
辛容笑着向身边的乐东城说道:“你看,黄大人醉了说话都不一样了,哈哈哈——”
乐东城前些日子去拜访辛容,顺便得了一张英落的结亲请帖。
暗查了一圈,他也没发现萧冰的踪迹。
这人一定是辛容非常信任的人。
金来当日在山坳,不是他。
石青那日确实在郡守府,也不是他。
乐东城没有亲自见过萧冰,那天围杀也站在山巅离得很远。
他没法凭借身形和感觉,认出萧冰到底是辛容身边的哪个。
看见辛容开开心心的样子,他只觉得辛容特别没心没肺。
前段时间疼痛难忍的感觉,这么快就忘了?
也不好好查查是怎么回事,早晚被人莫名其妙害死!
不,她现在就要面临生死了。
杀完人再宣告诏令,这种事,也只有她能做得出来。
不愧是他想收服的人,可惜,她不是真心认同自己。
乐东城礼貌地笑了一下,转头拿起一盏酒。
石青刚给一桌人倒完酒,提醒道:“乐公子,你拿错酒盏了,这是大人的。”
乐东城见辛容跑去另一桌,还在向新郎新娘说着祝贺的话,没有放下手中的酒盏。
“我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一盏。辛大人刚才将酒盏随意放这边了。”
他向石青说完,将已经到了唇边的酒杯沿儿,轻轻放入口中,似是不经意的看向扎眼的辛容,缓缓饮尽。
程千芷听见石青的说话声,自然地向乐东城看去。
她没看错吧,怎么乐公子刚才看大人的眼神,好似一瞬带了些侵掠性。
她被拐卖后转手多次,凭着伏低做小察言观色提高身价,遇到过不少有这种眼神的男子。
然而乐东城放下酒盏后,礼貌又柔媚的一笑,让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应该只是角度问题,从乐公子那个座位看向大人,确是有些斜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