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辛容跟着郡主来到上次来过的别院。
“辛大人,恭喜高升。”
“多谢。半年前与郡主一别,没想到在下还能来这别院。”
“大人巡察司隶州,立下多次大功,想来还有再上一层的时候。”
“恪尽职守,但行已路,不问前程。”
“大人高义,我敬你一杯。”
辛容一饮而尽,说道:“上次来这是秋收季,如今正是春耕时。长运侯府的农庄,又要为丰收做准备了。”
“借大人吉言,希望长运侯府有长长久久的运气。”
“有郡主这样的能者,长运侯府何愁不能长长久久。”
总要进入正题的,辛容是个不解风情的,郡主只能直说:“这俗语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大人要烧几把火?”
“本官过年的时候,确实去厨房烧了把火,做了道菜。虽是官,也跟百姓一样,要吃要喝要过日子的。谁要是让我烧不了这把火过日子,那本官——就烧谁。”
郡主倒吸一口冷气,心道:看来右扶风的豪族要倒霉了。
辛容的意思,应该就是圣意。
他们长运侯府还是收敛些得好。
“谁敢打扰大人过日子呢。先帝立国时,可是下了一道道的诏令休养生息。”
“郡主记性很好。听说世子在半年前郡主被绑架不久,就被侯爷教训了,养了好长时间的伤。”
郡主脸色闪过不愉,她这位嫡长兄亏空了太多银子,竟然绑架亲妹妹打算勒索。
当时巡察官就在弘农郡,父亲就打了兄长,让他不能出门。
免得被巡察官查出来,长运侯府与会任之家有牵扯。
况且,这样的家丑,又怎能让人知道。
“兄长不好好读书,也不是第一次被父亲打了。”郡主叹了口气说道。
辛容那时纳闷,以郡主的脾性,怎么轻易就不追查绑架自己的幕后主使了。
她还提醒过郡主多想想嫌疑人,可郡主也懒得搭理。
该不会,这都是自己家人搞出来的事情吧。
罢了,当事人有能力管都不管,她也不问。
“郡主,我明日还要赶路。就此别过。”
“大人一路平安,后会有期。多谢了。”
辛容还有件事没解决,准备去找王姑娘。
那时她发现王姑娘花一百两银子绑架郡主一事另有隐情,就帮王姑娘隐瞒了此事,又将她劝解了一番,随口要了十两银子。
王姑娘没带银子,随后就拔下簪子,给了她当做报酬。
后来辛容拿簪子去当铺换银子,看见掌柜眼神不对,直觉这簪子看着不起眼,但可能很值钱,就没有当掉。
直到问了乐东城,才知道簪子上不起眼的东西是域外宝石。
中原人喜好玉石,不爱用五彩斑斓的宝石,但不代表它不值钱。
价值三五百两的簪子,还是还给王姑娘吧。
辛容与郡主话别后,自己前往王姑娘家中,打算引她出来。
半路上,她碰到一位神情紧张的公子。
两人一前一后,都向一个方向一条路走去。
辛容见那公子总回头看,干脆换了个方向。
让她惊讶的是,还没到王姑娘的家呢,她出了巷口就看见了王姑娘。
辛容退回去隐在偏巷里,瞥见公子从旁边另一条巷子跑出来。
那紧张兮兮的公子,看见王姑娘,急忙奔了上去。
两人慢慢走到了辛容这条巷子旁边。
“这边更偏僻些。”
“你都与郡主成亲一年半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可你还没成亲。”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被郡守举荐做茂才了。等我去京城做了官,我就与郡主和离来娶你。”
一个郡,一年只能举荐一名茂才,辛容暗道。
“你怎么确定我会答应?”
“你不是来见我了吗?”
“我来见你,是有一个问题,想问清楚。”
“你说。”
“当初郡主放话看中了你,我心中不安,自觉比不上郡主的相貌和家世,所以先向你提出解除婚约试探你。你那时立刻就同意了,究竟是因为我先提出伤了你的心,还是——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那都过去了,我们想想以后不好吗?”
“那我没什么可说可问的了,你走吧。”
“那你答应了,等我——”
“不可能。你如今是有妇之夫,快些回去吧。”
“没事。郡主去见他那个京城来的姘头了,没那么快回府。”
辛容呼吸一顿,姘头?是在说她吗!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她也只是把我当成一枚棋子罢了。”
“那仍然是你们之间的事。”
“那你能忘得了我们的过去吗?”
“那时的风,那时的月,那时的诗词,都很美好。我忘不了。”
“忘不了就不要忘。等我做了官,我们还有看星星对诗词的日子。”
“可我没时间。我现在每个月织就两匹锦缎,能赚二十一两银子。”王姑娘很认真地说道。
辛容又惊了,她这个右扶风,一个月也是二十多两俸禄。
她吸气的声音,在幽静的夜里,有些明显了。
“谁?”许公子紧张问道。
辛容信步走了出来,说道:“我一直站着没动,是你们自己往这走的。”
王姑娘看见辛容甚是紧张,还以为辛容反悔不帮她保密了。
而且还被他发现,她和许公子背着郡主见面了。
“王姑娘别紧张,在下只是来还你簪子的。这支簪子比十两多出太多,在下不能收。”
王姑娘看见辛容一脸真诚,稍稍放了心。
毕竟山顶上发生的事过去半年了,一直没人找她问罪。
许公子看见簪子上的宝石透出的幽光,厉声问道:“你的簪子,怎么在他手里。”
王姑娘艰难说道:“他是你刚才说的,你妻子的姘头。”
“辛辛——辛大人,我——这——我——是——”
许公子懵了,为什么郡主的姘头怀里,还有王姑娘心爱的簪子。
难道她们都,她们都,她们都——
王姑娘见许公子踉踉跄跄地走了,眼中有些不舍,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大人,还是将簪子拿走吧。”
“这支簪子价值三五百两。”
“这是父亲母亲买给我的最贵重的首饰。我从不离身的。”
“那你拿回去吧。”辛容递过去说道。
“当时在山上没带银子,一紧张就将这簪子给了大人,希望大人说话算话为我保密。下山之后,我很心疼很后悔,就只想着,要将这几百两赚回来。”
“那姑娘的意思——”
“大人拿走吧。我自知不是豁达的人,总爱幻象过去的美好。这支簪子能让我感觉到心痛,让我一心赚银子。”
“那好,本官先收着。若有一日,姑娘想起这簪子不心疼了,可来信要回去。”
“不必了,大人。民女恳求大人再帮我保密一次。”
辛容轻轻摇头说道:“郡主不会在意这些。不过,本官既收了银子,会帮你保密。”
看着王姑娘进了家门,她才转身离开往驿站走。
郡主是要找个人去陛下身边做郎官,以此揣摩圣意,保长运侯府不会行差踏错。
这样对朝政变化敏感度高觉悟度高的人,不能先从女子的角度去评价和看待她。
今夜在别院中提起长运侯府世子时,辛容看见了郡主眼中没掩饰好的野心和憎恶。
人,首先是个人。
然后,是各自有不同追求的人。
其次,才在身体上分女子与男子。
同样的追求,谁有能耐有意愿都可以追,分什么男子女子。
长运侯府中,郡主看向父亲说道:“父亲,不能再让兄长招揽门客了。有些门客为了讨兄长青睐,净出贻害无穷的主意。”
长运侯也是后怕,陛下登基以来,已经查抄了将进二十家了。
“那辛大人怎么说?”
“他说得看似隐晦,实则很是直白。若有谁家再继续制造流民,然后收留私藏,只怕也是被抄家的命。”
“那我们如何是好?”
郡主无奈说道:“这还不明显吗,父亲。辛大人怎么要求右扶风的豪族,我们就照做。”
“妹妹,你这也太胆小了吧。他是右扶风,不是我们弘农郡郡守。”世子插话道。
郡主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
长运侯说道:“听你妹妹的。赶紧将你那些门客遣散,出些什么馊主意。不是让你做生意赔了大把银子,就是怂恿你绑架你妹妹。”
世子将椅子一推,说道:“她一个外嫁女,结了婚住在府里不说,还管东管西。父亲,我才是要承袭爵位的世子。”
“什么外嫁女!”长运侯斥责道:“从小到大,你学什么你妹妹就学什么,哪一样都没落下。为父这样做,可不是只为了让你妹妹嫁出去的。”
世子撇了撇嘴,嘟囔道:“还不是想让妹妹学皇后,以后能入宫的。结果呢,好男色——”
长运侯怒道:“你住口!三天之内,将你那些门客遣散!人家招揽门客,招的是各类能者。你倒好,画虎不成反类犬!”
世子憋着一口气说道:“好歹给我留十来个好使唤的。”
“随便,赶紧。”长运侯看见儿子出了门,看向女儿说道:“你兄长遣散了门客,能省下多少银子?”
郡主直言道:“他养着两百多名门客,最少的一年都要给一百多两银子。”
“那是多少啊?”
“每年将近五万两银子。”
“那省下来的,可以让我炼丹了吧。”
郡主气结:“父亲,女儿知你生了一场大病,想将身体养好。但是能不能照郎中说的,好好吃药呢。”
“吃药管用我就不用炼丹了。”
“最多两万两。”
长运侯点点头说道:“行,先用着这些。”
郡主回了屋,勉强松了口气。
花银子就花银子吧,总比家里出了什么事,被抄家了的好。
她难以想象,自己要是被流放或成为官奴,那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管一个侯府都觉得心累了。
不知当年年仅十一岁的皇后娘娘,是如何撑起一个没落家族的。
皇后娘娘终究苦尽甘来,家族里的人也都本分。
那她呢,身累心累,却一直为别人收拾烂摊子。
辛容又路过京兆尹,才到了右扶风。
去郡守府的路,她已经十分熟悉了。
右扶风的府邸离郡守府并不是太远,那里早被官差收拾干净了。
辛容带着一行人,分给房间安心住了下来。
第二天刚上职,原右扶风的主簿就搬来了一大堆文书案卷。
辛容找来方固先分类整理,还没开始看,就听见了吵闹声。
有官差来禀报,说府外伸冤的百姓,看上去有两三百人。
辛容面无表情,示意石青和金来出去看看。
石青和金来跟着辛容,可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没多久回来,悄悄向辛容说道:“大人,里面有练刀剑习武之人,看手能看出来。还有东张西望,到处嚷嚷蹿来蹿去的人。”
辛容扔下一份文书,问道:“都有什么事?”
金来切了一声,说道:“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你丢鸡我丢鸭,你打架我斗殴。谁家刚种的苗被踩了,谁家——”
“行了。带人去将该抓的人都抓来。”
主簿不知石青向辛容耳语了什么,听见要抓人,急道:“大人,不可啊。这么多百姓,万一闹大了。大人还是慢慢审案子吧。”
“我审案子,要你们干什么!这些案子,再小也事关百姓切身利益。为何攒到现在,让他们扎堆来!当本官会被你们牵着走吗?”
主簿连忙跪下,他没想到新来的大人说话如此直白。
这都是那些豪族的主意,想让辛容焦头烂额,无暇找他们麻烦。
最好,出了什么大乱子,赶紧滚。
辛容瞪了主簿一眼,厉声说道:“过来磨墨。”
主簿一边磨墨,一边看到辛容在告示上写了四字标题:本官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