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苕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风惊绿已经打完了电话,见他从外面进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兰苕脚步顿了顿,唇角轻扬,“有吗?我不是一直这样?”
风惊绿奇怪地盯着他:“你对自己误解很深?”她拉着兰苕进了卫生间。
窄小的镜子堪堪容得下两个人的身影,风惊绿站在他身侧,望着镜子里的兰苕,“你看,你现在明明就是一种很烦躁很憋屈的状态,干嘛非要装得若无其事?”
兰苕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镜子。
里面的两个人紧紧挨着,他的眉眼平静,是最常见的神情,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看出来情绪不对。
兰苕的视线微微下移,看向风惊绿,她正在看着镜子外的兰苕,丝毫没有意识到兰苕借着镜子专注地看着她。
“我没有想要装。”兰苕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风惊绿瞥向镜子,与他的视线对了个正着,“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开心?”
兰苕挪开视线,打开水龙头洗了个手,凉水让他的思绪冷静下来,“我不太想说,可以吗?”
“当然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够表达你的不开心,比如,生气的时候就臭脸一下,烦躁的时候就皱眉头,而不是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风惊绿试图寻找合适的词语,“无动于衷?”
她仍然觉得不太合适,但是兰苕俨然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擦干手,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指轻轻握住了风惊绿的手,“我懂了。”
风惊绿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地要握手,但是还愿系统的每日任务让她蒙蔽了大脑,对于这种程度的接触已经意识不到问题,甚至觉得可惜,他怎么不许愿要握手了呢?
“已经很晚了,要不要先去吃饭?”兰苕松开了手指。
风惊绿看了眼手机,“啊,怎么都这个时间了,食堂应该关门了,你想吃什么,我们点外卖?还是去边上随便找点吃的?”
“随便吃点吧,现在点外卖太晚了。”
—
绿坞动物园在城乡结合部的中间,从动物园出来开车十分钟的地方,就是一个名叫里镇的地方。
小镇子上开着一些家常菜馆,味道朴实无华,风惊绿和动物园的人经常来这边吃饭,不过和兰苕还是第一次。
“环境有点简陋……”风惊绿有点后悔了,兰苕穿着白衬衫和休闲西裤,看上去和这家苍蝇馆子格格不入。
兰苕轻车熟路地抽了两张纸巾,将略显油腻的透明桌垫又擦了一遍,将塑封的餐具用开水烫过,摆放在风惊绿面前,“你又忘了。”
风惊绿哑然,她确实又忘了,忘了兰苕和她一样,甚至算不上是小康家庭的孩子。
他们本就出生在乡村小镇上,怎么会嫌弃这样的环境。
风惊绿常来这家店,与老板娘十分熟悉,点菜的时候还被调侃,“男朋友长得可真帅。”
风惊绿连连否认,恰逢老板娘的小女儿从外面回来,看向兰苕的眼神一下就变了。
“别,别说!”风惊绿拉着她。
小姑娘并没有喊出兰苕的名字,只是默默地放下书包,凑到风惊绿身边,“姐姐,他是吧。”
风惊绿好笑地问道:“你不确定激动什么?”
“我确定啊,这不是怕打扰你们。”小姑娘很活泼,快快乐乐地问,“哥哥,你一会能不能和我拍个照啊?”
兰苕看了眼风惊绿,见她使眼色让他答应,忍着笑说:“好啊,让姐姐给我们拍。”
小姑娘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神色有些奇怪,“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风惊绿被她语出惊人给呛了一口水,边咳嗽边摆手。
“那为什么哥哥要经过你同意才能拍照啊?”她年纪小小,却是察言观色一把好手。
兰苕忍俊不禁:“因为我现在是她的员工,自然要经过老板同意,你可以为我们保密吗?”
“好吧。”小姑娘耸了耸肩,“但我们得多拍一张照片噢。”
饭吃到一半,兰苕的手机接二连三地传来消息提示。
风惊绿见他将手机静音,倒扣在桌子上,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多问。
“他回来了。”兰苕无奈地放下碗筷,他的手在颤抖,“韩利民回来了。”
他血缘上的父亲,在消失这么多年后,突然出现了。
“兰苕。”风惊绿坐到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没事的,你已经长大了。”
兰苕平淡地笑了一声,“他问我要钱,他说我有了一个妹妹,让我养她,他怎么敢的?”
兰苕的状态实在不对,她立刻结了账,将他带上了车。
山脚下的小镇,夜晚很寂静,只听得到风吹落叶的声音。
道路一旁的路灯因为年久失修,有些闪烁,两人坐在车里,气氛沉寂。
“兰苕,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风惊绿沉默了许久,喉咙发紧,她手心温热,伸过去扣住了兰苕的手指。
他握着拳,手指收得太紧,以至于风惊绿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掰开与他五指紧扣。
她柔软的掌心与声音,在黑夜里如一方绸缎,裹紧了兰苕的心脏。
“但是我想告诉你,只要你想,我就会陪着你,一起面对。”她有些艰难地说着剖白的心声,“我有时候也觉得这样的话是不是太过厚颜无耻,我们好像也没有熟悉到这种程度,但是兰苕,我向你保证,我真心地愿意与你并肩前行,我们不会走退路的。”
不会后退到小时候,不会回到任人摆布,不会孤身一人。
风惊绿听见他的笑声,然后紧扣的手被另一只大手包住,“我相信。”
兰苕在月光中与她对视。
—
回到动物园的时候,杨英娟已经在等他了。
见风惊绿跟在他身后,只是挑了挑眉。
“你父亲找到公司了,我已经把他安顿好了,你有什么打算?”她直截了当地问。
兰苕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坐在沙发上,“不如直说,你有什么打算。”
“给他一笔钱,让他签保证书,然后有多远走多远。”
兰苕冷笑着问:“你觉得他会被一纸保证书束缚吗?当初他是怎么走的,别告诉我你不记得了。”
兰苕隐瞒了风惊绿,他并不是初中之后再没出现。
十八岁那年,韩利民来找过他,带着一个男人。
他形容消瘦,不知道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似乎已经磨平了锐气,他找到兰苕的学校门口。
韩利民当着周围所有人的面给兰苕下跪,祈求他原谅自己,希望能够重新和他一起生活。
当时的兰苕已经被杨英娟看上了,准备签合同,这种丑闻一旦被留下,就会成为定时炸弹,在今后不知道哪一天将他拥有的一切炸得灰飞烟灭。
兰苕不可能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笑着跪下了。
和韩利民面对面跪着。
他问道:“爸爸,这个男人就是你逼死妈妈的原因吗?你现在想让我叫他什么?爸爸,还是妈妈?”
兰苕开始上台词课的时候,曾被老教授夸奖,说他有天生的煽动力,即便是再轻的语气,也能叫人共情。
他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过分激动,只是平静地跪在韩利民面前落泪。
路人开始争议,保安跑过来将兰苕拉起来挡在身后,质问韩利民是什么人。
韩利民身边的男人面色通红,将半张脸埋在领子里拉着韩利民离开。
兰苕抹了把眼泪,谢过保安。
“小伙子,你既然上了大学,就好好学吧,出人头地就能摆脱他了。”保安年纪大了,见过的人形形色色。
兰苕认真地说:“谢谢。”
但他知道,韩利民不会这么轻易离开的。
果然,周末杨英娟来接他的时候,韩利民又出现了,这次学乖了,只有他一个人。
他对着杨英娟道:“韩苕还没有成年!我是他的父亲,我有权代理!”
杨英娟坐在商务车的后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韩利民,她看蝼蚁似的眼神让欺软怕硬的韩利民不自觉地抖了抖。
“他是你父亲?”
兰苕沉默一瞬,“生父。”
“我记得你生日在下个月。”杨英娟轻松地说,“那就下个月再见,希望到时候你已经可以自己签署合同了。”
她说完就要关车门,被韩利民拦住,“他要做演员了是不是,我在网上看见了,你们要签他是不是?”
杨英娟有些不耐烦,韩利民笑道:“我会告诉媒体,他不认父亲,他有违孝道。”
“你觉得,我会签一个有黑料的新人吗?你断的是你儿子的财路,不是我的。”杨英娟冷漠道。
“不,不可能,我知道,他已经被黄天声看中了。”韩利民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竟然连这都知道。
杨英娟这才正眼瞧他,“你想要什么?”
“我……”韩利民连条件都没想好,就敢拦车,兰苕看得心底发笑。
杨英娟打断他:“十万,你离开,再也别出现。”
“十万太少了。”韩利民皱眉。
“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新人,即便被黄天声看中又能怎么样,你信不信我可以换人去演,十万已经是我能给你最多的数额了,拿着走人,或者你们俩自己掰扯。”
杨英娟直接关了门,韩利民怕手被夹到还是松开了。
他回头对着兰苕道:“你瞧瞧,也不是只有我会不要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