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是校园最大的乐事,此时,老师管理最为宽松。
大家可以穿梭整个体育场去为自己班级加油呐喊,也可以默默走回教室自习,都随个人选择。
离生原本的计划也是待在教室里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学习的后天力量,但她的好姐妹喜子有一项女子八百米长跑。
她得去照顾她,更要去为她加油。
掐好时间,她放下手中的笔,如被设定精准程序的机器人般走出教室,却被人叫住。
“离生,下午我有一场长跑,你可以来支持我吗?”顾姜见她眼里无波,又问了一遍,“我想我们还是朋友?”
他小心翼翼地探问,纯澈眼神如初春萌芽。
“顾姜,对不起。我可能不能和你做朋友,我们是不一样世界的人。”
离生想着最决绝又不伤人的措辞,心里幽火摇映,戚叹百绝。
自从老刘头找她“谈心”,她的快乐都被那些冷言冷语浇灭,总有种哀莫大过于心死的悲凉。
她不配高攀世界上任何超出她想象的一切,当然包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顾姜。
“另一个世界”成了她心里的死穴。
可在顾姜看来,地球只有一个世界,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天壤云别。
他诚恳地表达自己的心声,“不,我们现在就站在一个地方,为高三(3)班战斗。”
李离生没有回答,而是立即转身从另一个楼梯逃走。
她不勇敢?也许是吧。
唯有真正独立的那一天,她才能毫无顾忌地勇敢。
现在她能做的只有完成高考,扔掉老刘头给她戴的金箍。
从教学楼走到操场,给李离生留有一段能够抬头仰望天空浮云的距离
她记起爸爸小时候给她买的《哆啦A梦》漫画书里面哆啦A梦带着大雄去云端建设自己想象的宫殿。
若是能成为飞鸟,也是一种幸运。
“离生,你愣着干什么?”
喜子从背后揽过她的肩,把她半抱起旋转一圈。
“喜子,你真是我的天使。”
“李离生,你真是个笨蛋,我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小仙女。”
就很简单的话,却诱发离生心中的委屈。她把头靠在喜子肩上,长吁短叹,试图把鼻尖的酸楚收回。
鉴于此前的多种情况,喜子迅速分析并且得出结论:老刘头又再次使用他的打击教育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她紧紧拥住好友,轻轻开口哄着,“没事的,我妈妈说过人活一口气,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不好,也不要自怨自艾。”
“你说得对,喜子。我长相普通,但是我可爱啊,对吧?怎么在他眼里我就是一无是处呢?凭什么别人成绩好就是聪明,我成绩好就是死读书,书呆子。我真的是受够了,能不能现在立刻高考啊!”
“别别别,李大学霸,你考虑一下我们这些普通考生的生死吧。我要是考砸了,我老妈估计要拿咸鱼干抽我了。”
离生转涕为笑,她还真看过王惠提着咸鱼干追着喜子满菜市场跑的模样,那可真是鸡飞狗跳。
“喜子,你知道吧,巨蟹座都这样,太情绪化了,没人可以受得了我。”
“谁说的,我就可以受得了你啊,厉害吧?”
喜子得意地撞着像只考拉般缠在她身上的离生,满眼里都是宠溺这个她选择的家人。
其实,最骄傲的当属李离生。
她知道她的朋友是全宇宙的最佳好友,是在风浪里港湾的航灯。
“八百米女子长跑即将开始,请各就各位——”
离生盯着发枪的老师,紧张地吞唾沫,手里抓着矿泉水瓶,腿都有些发抖发软。感觉枪声一起,她都要先倒在地上。
秋日阳光照旧扎人眼睛,白色光晕旋转在圆日周围,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周而复始,吓人得很。
离生对跑步这种运动向来是刚过及格线的水平,还好根据规定是不能跟跑的,也只能在运动场上超近道乱窜。
还剩最后一百米。
若有力气,就需要紧急提速。
喜子已经落后离生班上的张瑜柔十米的距离,再不爆发全身力量,就更无法超过她。
“喜子!加油!加油!”
离生激动地为喜子呐喊,甩出最大声的力气,哪怕被对面的李武怒视,也都无所畏惧。
“李离生!”李武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看到喜子超越张瑜柔的那刻。
不过,李离生并没有觉得很愧疚,竞技体育又不会因为谁家观众的呼声大就改变结果,胜者就是胜者。
李离生朝着超过终点线的喜子奔跑过去,温柔地把她抱进怀里,扶着她往旁边站去,把拧好瓶盖的水递给最棒的她。
这一幕落入顾姜的眼底,勾出他心里的暖。
她像他云海里连绵雪山上缀满的金光。
能遇见就是幸运。
“顾姜,我们这次女子赛结果不好,你下午的比赛可要加油。”李武从背后拍拍他的肩。
“好。”
顾姜垂下眼睫,继续写着演播稿,脑海里浮现出刚刚离生与喜子的拥抱,信手拈来是一句——“我们互道的喝彩,是树与云在湖底的交映,打破既定命运的界限。”
随后,他把成稿递给刘扬,说:“刘哥,可以尽快投稿吗?”。
“咋滴?”刘扬低头一看,发现这小子有点东西,就爽快应下了。
下午的八百米如期而至,顾姜站在起跑线,内心惴惴不安,不知道她是否会来,也不知道那篇兴起之作是否会播出。
天高地阔,不应当阻挡自己的脚步,更不要放弃把生命变得快乐的力量。
所以,跑起来吧,跑起来!
顾姜发挥自己的身高优势,一步抵两步,加上收放自如的呼吸,很快占据第一位。
围线旁站满顾姜的支持者,为他呐喊。
“他真的很好看耶。”
离生听着大家对他的夸奖,心中也十分认可。其实顾姜这人除了有点洁癖外都是优点,为人仗义,真诚,还长得好看······
她想起那日在菜市场,顾姜尽力避免地上的泥淖沾到他的鞋边,为此不惜踮脚走路,但也没有责怪她照顾不周,未顾及他的感受。
比赛将近尾声,顾姜的头微微朝上仰,脖颈上已经暴起三根青筋,满脸密汗,耳畔是自己的喘/声。
倏忽,他的眼角容入一个小小的身影。
时候到了,他加速挥臂,朝终点冲去。
此刻,广播里响起那句——“我们互道的喝彩,是树与云在湖底的交映,打破既定命运的界限。”
“来自高三(3)班,顾姜。”
李离生原本都已转身,想要回教室,但那句话阻断了她的脚步。
她猜他在鼓励她能够重新拥有世间最难得的快乐,能够像春雨后的树木拔地而起地,爆发出打败命运的力量。
法无定法,了犹未了。
她正想去跟顾姜道贺,居然发现他已站到她的眼前。
四目交汇,晃觉时间静止于此刻。
“谢谢你,离生。”
李离生难得有不知如何表达的窘境,仔细思考后也对他道了谢,“谢谢你,顾姜。我现在感觉开心多了。”
“走吧,你们俩,还在等什么?去看拔河比赛。”李武招呼着两人朝篮球场走去。
“走吗?离生。”
“走!”李离生一锤定音,“为什么不走,我也是高三(3)班的一份子。”
此刻,他们重新站在统一战线,没有任何所谓家世的隔阂。
本次拔河比赛分为预赛、初赛和决赛,今天只是预赛和初赛,第二日才能知道谁是冠军队伍。
当然,也可能今日就被刷下去,混不进决赛。
但有热血的年轻人怎能轻言放弃,都卯着劲,要坚持到最后,哪怕手都被麻绳勒红,也不懈力。
顾姜原本也要加入到拔河队伍,但因为长跑而错失机会。
但他觉得这样也不错,可以和离生同心齐力地喊加油,哪怕声嘶力竭也觉得满足。
李离生则仔细地瞧着用力点,小声地给队伍递着指挥。
“加油,加油,再用力,保持保持!”
高三(3)班的队伍直接把绳子一扯,让对面(17)班的同学全都滑到在地,而后(3)班也有同学脚跟没站稳,拉着同学们都倒在地上。
最后,少年们都混乱地笑作一团,吵吵闹闹地要对方负责。
一缕秋风吹过他们鬓角的碎发,独一无二,是青春的味道,纯净明亮的快乐。
仗着今天运动会成绩不错,班上同学怂恿着班长李武说要点放松福利。
“老师,现在可是运动会,就放个电影吧——”
李武朝着老刘头猛男撒娇,也就只有他敢朝着这尊佛像说着冒犯之语,但毫无疑问被否了,还被赏了两张数学卷子。
抱着两踏卷子的李武生无可恋地摇头,说道:“两张试卷,现在做完,运动会结束后就讲。”
“啊?”
整个教室刹那间灌满同学们的哀嚎声,连绵不绝地怨着老刘头狠心,而早经过千磨万击的李离生只淡淡接过前桌手里的试卷,再朝后传下去,就低着头快笔答题。
她想,在那个人心里除了成绩,也绝无其他可念。
后头传来的敲凳声中断她的思路,原本她都要爆发,直到看见传来的纸条上写着,“谢谢你能来为我加油。”
她没有回信,但在心里暗念,“谢谢你,顾姜。是你让我觉得纵然渺小,也不会丧失快乐和挑战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