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得很快,瞬到假期末端,可老刘头和吴阿云仍未归家。今日离生与喜子约好要同去图书馆,再此之前要去书店挑几本“好书”带进去。
秋雨绵密,浇灭夏之热浪,荡漾出少量冷气,不留情面地打在香樟树黄褐色的败叶上,将其逼落泥土。
或因雨色青绿,路上行人稀疏,离生与喜子紧紧挨成一团,躲在一伞之下。
“喜子,你说你每次都要和我待在一块,是不是超级喜欢我?”
“嗯?不是你非要和我举一把伞吗?”
喜子直接反问有些心虚的李离生,唯有和自己这位小姐妹待在一起,她才能畅快地吐露心声,露出温柔皮囊下的张牙舞爪。
离生自知理亏,就搬过喜子的肩头,认真地畅想未来,“喜子,等以后上大学,你有钱之后,咱们就一起办个书店,就不用出门买书了。”
喜子用手肘推推她的腰间,问:“你这个未来医生,怎么不早日暴富?”
离生立即反驳:“医生怎么暴富?是要遭天谴滴。”
医生之德在于转圜生死局面,怎能亏心求得针线之利?
两人匆匆走进稍显老旧的书店,挑挑拣拣,最后也只拿了几本降价的纸质杂志。在封闭的高中时光,纸质杂志仍是聊以慰藉的最佳读物,未得多时,就会传遍周围好友。
离生自幼时就长在这家书店,只因老刘头的教导——“一日不读书,胸臆无佳想。一月不读书,耳目失精爽。”,而老刘头虽然对她诸多管控,唯有读书一事,无比赞成。
不过,读言情杂志被发现还是会被不留情面地批评,因此她每次还是小心翼翼地在家里读完再去学校。
“走吧,离生。”喜子招呼着还在翻漫画的李离生。
离生放下手中漫画,对着她调侃,“你知道《斗罗大陆》都连载六年了吗?我的天地,现在这个漫画,都不知道画到哪个情节了,真是恍如隔世。”
“说不定三少想更新一辈子呢。人家这么多年不断更才保持这么高的名气,所以说贵在坚持。”
“那如果坚持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场空,不会很伤心吗?”离生意识到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实在太糟心,立即收回,改了句,“人生苦短,尽力而为。”
两位青年人走在老街的街道上,面对自己的未来仍不免迷惘,所幸并无多少愁绪难解,毕竟她们是燃烧在脚下这片红色土地上最骄傲的星火。
小城的图书馆已有数十年头,墙皮都簌簌落下许多,淹没在雨水之中。其内虽然有所翻新,但也只是对外的儿童区,再往内走的成人区就显得寂寥许多。
但超过十二岁的大朋友都只能进成人区自习。
离生早就迫不及待地翻起杂志,细细阅读开,静谧时光在指尖展开。
等墙上挂钟指向“11”,喜子拍拍正沉浸于故事情节而潸然落泪的离生,轻声安慰,“离生,这都是假的。”。
“我······知道。”
故事里,女孩的家人都逐渐被平静又缓和的时间巨浪吞没,结局时,她只剩下一个人。
“我想我外婆了。”离生抽噎道,“我已经很努力坚强,怎么还会哭呢?”
喜子心疼地环住离生,她与她的境遇都于此刻坠入深渊。
她的父亲在她幼时就出轨家暴,而后母亲带着她好不容易逃出恶人魔掌,但生计奔忙,也只能在小小鱼摊点明烛,望有朝一日真能出人头地。
她拍拍怀里正在小声呜咽的好友,温柔地抚摸她的发顶,安慰道,“没关系的,我们已经很厉害了。”
能够在生活这场风浪中跌倒千万次又鼓起勇气站起千万次,怎么不算是厉害呢?
从图书馆走出,雨已停歇,这对挚友再度上演依依惜别的大戏。
“喜妹,他日定要再见,纵千山万水,莫忘莫忘!”
李离生高低整个戏腔,方有九曲百回的饮泣之感,而喜子也不甘其后,单拳砸胸,哭腔甚是哀婉惆怅,“李姊,今日一别,尚不知何日能见?”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喜妹,落花时节终再见。”
一滴眼泪从离生眼角滑落,似是真历经许久分别。她垂头,把泪一抹,收敛曲线,声线嘶哑,“走吧,我们都各自朝大路走去。”
喜子的家和离生的家是两个方向,现在也是必须分离的时刻,下次相聚就是元旦节了。
离生狠心抬步朝家中走去,却发现路边街角站了个熟悉的身影。
“咋啦,没看过禾水采茶戏啊?”
一叉腰,李离生觉得自己忽然又有了气势,装模作样起来。可在高了一个头的顾姜看来,离生就像个可爱的大眼洋娃娃,不仅没生气,反而莞尔一笑。
“耶?你这是妄图用美色误我回家?”离生气不打一处来。
顾姜摆了个“请”的手势,与她同行。
他是从医院出来,恰好要走这条必经之路,恰好又遇见了李离生。
“离生,你们一直都会演戏吗?还挺别有生趣的。”
李离生把伞往肩上一扛,解释道:“喜子其实未来想做一个演员,但是出于现实考虑,她应该不可能实现这样的梦想,但是我可以陪她过过瘾。”
“可是,既然有了梦想,就可以为之努力,至死方休。”
离生毫不客气地回怼:“顾姜,不是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试错机会。有些人肩上扛的责任就已经够把她们的一生框住了。兴趣爱好并不能成为人生选择的唯一判断要素。”
顾姜听懂李离生的话中意,没有再争辩,而是分享起今日Alan与顾清的趣事,“你知道吗?我的继父是个外国人,他今天要跟我妈妈再求一次婚,所以要求我先避嫌片刻。”
“什么?求婚?”
“没想到吧,他每年都会对我母亲求一次婚,说要把爱进行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天。”
离生不禁感叹:“好浪漫!”
“所以就让我送你回家,等我再回去,估计求婚就结束了。”
李离生察觉到顾姜语气中的寂寥,猜他估计觉得自己像母亲婚姻里的过客,立即揽住顾姜的肩膀,挑眉一笑,说道:“行啊,有美男相送,我备感荣幸。”
“你这个有点油腻啊——”
顾姜任离生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斜望着从自己身旁川流而过的小车和路上匆忙的行人,听着身侧离生的禾水文化科普,心中暖意渐升。
或许,他的人生没有那么糟糕。
“顾姜,你在英国以前有朋友吗?”
“没有。” 顾姜思忖片刻,慢慢把心声透露,“即使在英国的国际高中,华人依然会被排斥在主流之外,尤其是你自身成绩不错的情况下。”
他并不敢把他曾经被几个英国男生霸凌的故事一字一句地讲给身旁的女孩听,甚至来说,他自己也不愿意再回想。
“那我就做你的第一个朋友咯。”离生伸手接住了顾姜的脆弱与敏感,温声道,“我这个人作为朋友相当义气,跟你举荐一下。”
“好,我也很荣幸能做你的朋友。”
看着顾姜一本正经的模样,李离生忍俊不禁,但又觉得不太尊重对方,就伸出单掌。
与他击掌而合。
下过雨的秋风从旁经过,淡淡地散着凉意,清爽宜人。他们安心踏实地走在长街尾巷里,嗅闻桂花浓郁不散的香气,惦念远方的亲人。
路途有终点,再好的朋友也只能分别。
下午,离生依旧前往顾家带着小安学钢琴。经过几日的相处,小安收起坚硬的芒刺,虽说还是有些贪玩和调皮,总体来说还是听话的可爱小朋友一枚。
“生生姐姐,你知道我爸爸今天和我妈妈单独约会了吗?”
小安就像个大漏勺,最近把顾清、Alan和顾姜的小事全都给李离生盘了一遍又一遍,分析得头头是道,不愧是互联网抚养成长的第一批儿童。
“知道啊?怎么了?”
小安双手撑着下巴,对着正在写试卷的离生轻声放出“惊天大秘密”,“他们会亲亲哦。约会都是要亲亲的。”
离生羞得脸颊通红,结果小安下一句更加石破天荒,“我以后也要跟你约会,亲亲你。”
“才不要,我不喜欢小孩。”
“但是我可以爱你。爸爸说女生要爱,要很多的爱。”
李离生确实没想到自己人生第一次被表白居然来自一个五岁小孩,不过这话听起来怪可爱的。
“那好吧,等你以后长大,知道怎么去爱别人,再来和我约会吧。”
“拉钩。”
为了不伤小安的心,李离生还是跟他一言为定,想着等他会爱人了,她都估计决心孤独终老了。
“小安,你和生生姐姐在干嘛?”顾姜及时赶到,挽救被闹得耳朵快出茧子的李离生。
小安小嘴一撇,得意洋洋地说,“才不告诉你,这是我和生生姐姐的秘密。”
顾姜把这个臭小子捞进怀里,拍拍他的肩膀,对离生说,“离生,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没事,你付钱,我付出劳动。下次有活,记得找我。” 李离生对着他眉毛一挑,说着就收拾好书包,速速回去吃晚饭,再要赶去上晚自习。
因为吴阿云的治疗进程,老刘头被绊在上海,原本是打算直接交班,但校领导实在看中老刘头的带班能力,好说歹说,还是让他留在尖子班,带出最后一届学生才好。
老刘头次日才能赶回禾水,现在班上晚自习搅和地似浑水,吵闹不休,炸耳得很。
李离生突然有些想念老刘头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