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得郑言有先见之明,将黄金铁骑全部派来戍守府门,赵继一日之内便清理了三拨前来闹事的百姓。
到了天黑,终于安静下来,赵继安排好换班的几个中尉,便进了郑府。
右院是郑言诸多门课幕僚所居之处,但今日院子里的房子大多空置下来,那些人都随郑言进宫商量对策去了。
赵继在自己以往做客时的屋子里歇下,有管事贴心的送来几名女奴隶服侍他。
今非寻常,赵继本不欲近美色,可瞟到那女奴是前几次都伺候过他的,一时意动便也将人留了下来。
女奴小意温存一番,将美酒奉到赵继嘴边,调笑道:“如今天下都在摄政王手里,将来大人必定仕途坦荡。”
这话说得倒极是,赵继满意的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如今少帝已死,皇室血脉俱已凋零,在赵继看来,郑言完全可以取齐氏而代之。
郑言称帝,那么京城卫尉之职便是他的囊中之物。想着,赵继便觉得十分畅意,不由多喝了几杯。
也不知是美酒醉人,还是臆想中的权势醉人,赵继竟有些醉了,便想拥着女子去榻上。
谁知小女奴忽然起身往外退,妖妖娆娆的笑道:“大人,你捉到贱妾,贱妾便是你的。”
往日温驯不敢发一言的女奴,今日竟是大有意趣,赵继来了兴致,醉意盎然的跟上去。
跌跌撞撞一路跟上去,渐渐至一处花圃,女奴已不见踪影,只有笑语阵阵。
赵继正四下寻着人,只见不远处凉亭里一个单薄柔弱的身影。那人的面容被月色掩盖,只能见其曼妙身姿。虽无法看清面容,但只见这背影,便叫人想起了月宫里清冷美丽的嫦娥。
“大人!”耳畔似乎还是那个女奴的声音,赵继笑起来,步履蹒跚朝着那个身影过去。
“美人,你叫我好找——”终于到了面前,赵继身手去抱,女子却一个旋身躲开。
顺滑如瀑的长发从他面颊滑过,赵继一下浑身酥软起来,立即伸手揽过女子柔软的腰肢。
远处似有亮光靠近,陆禾见时机差不多了,一边挣扎一边厉声斥责道:“放开我!”
然而醉酒的赵继却不管不顾,肆意轻薄,以至于袖子都扯破了。
“来人——”
郑言才刚走到花园,便听到陆禾惊慌的呼叫,他推开前面引路的侍从冲上前去,看清眼前一幕后瞬间勃然大怒。
“郑言!”陆禾推开身上酒气熏天的男子,跌跌撞撞的奔到郑言怀中,她脸颊惨白,口齿清晰的吐出两个字:“救我。”
自她回来,这便是她最亲近自己的时候,郑言沉着脸紧紧抱住她:“别怕,我在这里。”
“美人,你往哪里跑——”赵继犹未清醒,紧着陆禾的方向过来。
“赵继!”郑言眉头紧皱,目光似箭犀利,仿佛要将眼前人刺穿一般。见赵继一副不清醒的样子,他怒到极点,立即吩咐身旁侍从将他捆了带下去。
陆禾抬起头,眼神冷酷:“你要如何处置他?”
郑言嘴唇紧绷,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要我如何处置他?”
陆禾的目光一下子失望至极,她推开郑言,往后退一步,冷漠道:“冒犯你妻子的人,你说该如何处置?”
先前的怒火渐渐冷却,郑言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陆禾的样子,忽然就带了别样的愠怒。他定定看了陆禾许久,才回头对侍从道:“将赵继交给吴校尉,军法处置。”
陆禾被他刚刚这一眼看得心底发虚。
赵继被带下去,郑言含着薄怒牵着陆禾回梧桐阁,静静走了一路郑言渐渐平静下来。
回到梧桐阁,侍女们服侍着他们洗漱时,便有一名校尉前来求见郑言,但郑言没放他进来。
这校尉便在外面大喊:“大人,如今这节骨眼,赵继统领动不得!求您三思!”
郑言看了陆禾一眼,光着脚走出去,他道:“若非看在赵无端将军的面子上,我刚刚就已经杀了他。”
“可黄金铁骑不能没有……”
“我知道!”郑言的严肃给人强烈的压迫感,梧桐阁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静静等待他发话。
郑言滞了片刻,余光看着里面那人,冷道:“便先让……苏右安顶了赵继的位子。”
校尉欲言又止,终究是领命离去。
洗漱完,已是夜深。
吹了灯,陆禾像前几夜一样侧身背对着郑言,郑言还是从后面将她抱在怀里。
静静的,郑言忽然说了一句:“其实……你不必如此。”
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让陆禾的心一下揪紧,她冷淡道:“你什么意思?”
“没事。”郑言温柔的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将她搂得更紧。
月光洒在帷帐上,一室冷霜,陆禾实在睡不着。后面郑言没有动静,但她感受到背后贴着的那个胸膛,里面的心强劲的跳着。
“听说,今天齐宁跳城自尽。”陆禾道。
郑言只嗯了一声,旁的什么也没说。
前些日子他变着法的跟自己说话,今夜却像是有些不大想搭理她,陆禾心里直打鼓,直觉郑言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可细想,郑言回来便同她在一起了,都没查一下,如何会知道她给赵继挖了个坑呢?
静默一会儿,她又问:“那齐宁自尽……以后怎么办?”
郑言道:“我自有法子。”
陆禾找着话:“我还听说京城里很多百姓声讨你。”
郑言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你今日说话,似乎有些心虚。”
陆禾喉间一紧,便想挣开他,可郑言抱得更紧,她倏地一下坐下来,大声道:“关心你,便是心虚么?”
郑言便也坐起来,黑暗中他看着陆禾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真不晓得前些时日她是怎么用李月娘的身份骗过自己的,郑言不由失笑,轻轻摇摇头。
陆禾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被子里的手紧紧攥着,她质问:“笑什么?”
“没什么。”郑言拉着她又躺下:“你关心我,我高兴。”
陆禾顿时觉得满身不自在,有些闷闷不乐。
身后郑言慢慢开口:“禾儿,你想做皇后吗?”
陆禾听他语气逐渐和缓正常,嗤笑道:“怎么,你终于准备篡位了?”
郑言的声音带着些沙哑:“齐宁把我的后路全都断了,即便我再想扶一位新帝起来,也再无人敢与我站在一起。事到如今,我要么死,要么称帝。”
其实两条都是死路,自古以来谋朝篡位者都没有好下场。现如今郑言还没有称帝,便已经人人唾骂了。等他称了帝,那么全天下都成了郑言的敌人,他如何能对抗整个天下?
陆禾想着,便有些心里发寒:“你要死,别牵连我。”
“即便我死,我也会让你好好活着。”郑言声音沉沉,抱着她越发用力,陆禾都觉得胳膊有些胀痛了。
不安的扭了扭,郑言察觉到她的不适,连忙松懈了力气:“抱歉,弄疼你了。”
顿了顿,他的声音无比郑重:“但是禾儿,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只要你此生平平安安,即便世人把我拆成碎片,都没有关系。”
“恶心话少说!”陆禾硬邦邦的回道。
于是身后一夜无话。
第二日起来时,郑言已经不在身边了。旁边的被窝早已凉透,不知他是何时出去的,陆禾呆呆的坐了会儿,唤来侍女打水洗脸。
可惜哪怕她什么都不想问,郑言还是叫侍女将他的行踪告知:“大人说他进宫了,申时回来。”
“谁要知道他干嘛去了!”陆禾擦了脸,将绸布往盆里一扔,溅起大片水花:“自作多情。”
侍女们早习惯她如此,当即只是安静的伺候她洗漱,而后准备饭食。
正悠闲的用着饭,却见双琴万分焦急的赶过来,应是跑得急,双琴头发凌乱糊在脸上,狼狈极了。
陆禾从没见过双琴如此失态的时候,一时间满面诧异。
“夫人,可否派外头的官士进宫里给太师报个信?”双琴气喘吁吁:“梅婆婆不行了!太师得见他最后一面。”
陆禾淡淡道:“你随便派个人去不就行了?”
双琴急道:“如今形势不比以前,府里的侍从进不了宫,只有苏统领的人能进去。夫人,您快些,梅婆婆只怕时间不多了。”
她却想着,梅婆子和双琴对郑言来说不止是普通仆人,若是让他连梅婆子最后一面都见不到,郑言会不会痛苦?
他痛苦了,会怎么对自己呢?
心里好像有只毒蝎子爬来爬去,陆禾不慌不忙的擦着手,嘴角也微微翘起,似是心情极好。
双琴见她大有敷衍之态,又急又气:“夫人!我知道您恨大人,可我双琴却是从未对不起你过!自你进府,双琴就一直照顾你,求您抬抬手替我派人将大人请回来!”
“大人在世上无一亲人,唯有梅婆婆,求您让他们见最后一面!”双琴咬着牙,上前拉着陆禾的手:“求求您了!”
看着这双饱含泪水的眼睛,陆禾只觉得心头沉沉,立即就叫人去找苏右安。
双琴见此,喜得连连磕头,然后便要告退去梅婆子那边守着。
陆禾拉住她:“我与你一道去吧。”
双琴惊疑不定,陆禾低眉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绝不会因郑言而迁怒于你。”
豆大的泪水从面颊滑落,双琴忽觉得难言的心酸。爱恨如一团乱麻绞在一起,叫人再难理清。
路上据双琴断断续续的描述,梅婆子是在一场风寒后身体彻底衰败下来的。郑言遍请名医,又让梅婆子去宫里泡汤泉,各种灵芝人参喂下去,也没能让梅婆子好起来。
“许是年纪到了,吃什么药都不管用了。”双琴哽咽着。
到了地方,果见梅婆子面容灰败的躺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她还是巴巴的等着郑言。
不料见到的竟是陆禾,梅婆子嘶嘶发出几声:“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