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

    这一天陆禾的风头胜过京城最红的歌姬戏子,街头巷尾无人不议论她,文武百官皇亲贵胄无一不请旨处决她,天下读书人都在骂她。

    “这个女子究竟是为什么?”茶楼里一群人聚在一起讨论:“她究竟与齐王府有多大的仇恨?”

    “论理,齐王府该与她有恩才是。当年陆家满门流放,齐王看在罪臣陆鸣曾效力案前,兼之府中子嗣伶仃,齐王妃也怜惜她,这才把她接进齐王府,更把她指给了唯一的儿子。”

    “天晓得!这毒妇当真忘恩负义!”

    又有人道:“说不定这小娘们早跟郑言勾结在一起了,不然去岁婚礼,如何做出那等下流勾当?”

    “这……郑言要对付齐王,用得着这般弯弯绕绕?”

    “哎呀!不知道!不知道!”

    “这女人只怕是个脑子有病的!”

    ……

    众说纷纭,满城哗然,连黑夜都无法让这座城安静下来。

    太师府门前被堵得水泄不通,有数百人跪在门前,这些都是文臣一派;更多的是站在府外的阔地上大喊着要郑太师给个说法的读书人。

    然而太师府的门始终紧闭着。

    今夜的京城各处热闹,全城不眠,到了后半夜连偏僻的昭狱也开始闹起来。

    皇宫的禁卫军闻讯赶往昭狱,一到那里只见金色和黑色厮打在一起,火把跳跃空气肃杀,却偏偏没有大喊大叫,有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禁卫军们一看这架势,全都停住脚步。

    一小士兵问:“头儿,咱们不过去……”

    尚未说完,长官便劈头盖脸的骂过去:“金甲士和黑虎兵是谁的队伍你不知道么?你敢过去?”

    陆禾一住进昭狱,郑太师便叫金甲士把这里围了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去,齐王妃白日里带着人想硬闯被赶走,下午时还披麻戴孝去皇宫告御状。

    齐王也气急败坏的请求皇上主持公道,文武百官个个义愤填膺,皇上却碍于郑太师的强硬态度至今没有下旨,傍晚时群臣们全涌去了太师府。

    禁卫军统领收回武器,带着人往回走:“这是郑太师与齐王的事,我们管不了。”

    这般说着,统领却心想只怕里面那个女子活不过今晚了,齐王铁了心什么都不顾了要杀她,端看郑太师能不能赶过来。

    可此时上百名官员堵在太师府门前,只怕……悬了。

    子时刚过三刻,昭狱的门便被冲开。

    里面的几个狱卒吓得立即跪倒在地,然而无人在意角落里的这几个人。

    鬓角斑白的齐王披着一身的血走进来,走到唯一关着人的那个牢笼,眼神阴鸷的看着陆禾。

    陆禾仍是白日去寺庙的那身衣裳,只是衣裳上面全是血点子。她发鬓松乱却不狼狈,窗外雾蓝色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有种漫不经心的美丽。

    “您来了。”陆禾的眼睛也被月光映成幽蓝色。

    她撑着僵硬的肢体站起来,一步步走到齐王面前,隔着牢笼看他,森森笑起来:“不过一封哀悼的奠仪,我写得那样真心实意,怎么您却这样生气?”

    齐王仍是死气沉沉的盯着她一言不发,身旁的士兵抽出刀将铁锁砍断。牢笼打开,齐王缓步进来,他的步子沉重,仿佛带着地狱的烈火。

    他如看死人一般看着自己,陆禾哼笑一声:“要杀便杀,来吧。”

    齐王终于开了口:“本王不会让你死得这么便宜。”

    两个士兵过来左右架住她,将她拖到外面的刑台上绑起来。角落里的火盆一个接一个的点着,照亮那些满是锈迹的刑具。

    冰凉的铁链缠绕在手臂上,皮肤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疙瘩,她仍是笑着:“您知道吗,我怀了郑言的孩子。”

    齐王大马金刀坐在篝火前,阴测测的看着她,火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将每一条皱纹都映衬得骇人可怖。

    陆禾继续刺激:“您的儿媳妇也怀了吧,不知她肚子里那个还好不好?我那一刀刺得很准,就像刺齐郁一样。”

    死亡的利刃便悬在她头上,她却浑然不怕,笑得如痴如醉,每一句话都在齐王枯朽的心上划拉出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

    带着杀意一路冲进来,他原本只想结果陆禾,可到了这一刻他突然还是想问问原因。这个女孩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虽不亲近,可也不曾苛待,为何她要如此对待他们一家。

    “为什么?”齐王问。

    “因为郑言!”陆禾大声道,疯狂在她眼底炸开:“你不该答应郑言收养我,要怪你便去怪郑言,全都是因为他!”

    响亮的破空声,齐王一鞭子甩下来,将她所有的话截断。

    陆禾宛如被扼住了喉咙,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痉挛。

    接着便是无数棍棒迎面而来,他们打她柔软的小腹,一下又一下,直到陆禾感觉到身下被液体浸湿。

    这时外面一声接一声的钝响,有人在撞昭狱的门。

    “王爷不好了,只怕是郑言的人马赶到了。”士兵禀报道。

    齐王沉着脸,抽出剑指着陆禾:“先把这个女人杀了!”

    士兵犹豫一瞬:“若是她死了,只怕……”

    “怕什么!本王如今还有什么可怕的!”齐王斩钉截铁的止住下属的话头,然后果断上前扼住了陆禾的脖子。

    下属焦急道:“末将只是以为,这个女子或能牵制住郑言……”

    “不需要!本王不再怕他!”齐王哼笑一声,将陆禾的脸掐成紫红色,冷硬道:“即便同归于尽,本王也一定要他比我先一步下去!”

    陆禾气若游丝,然而听到齐王这句话,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很好呢,终于到了这地步了。

    互相厮杀吧,不死不休。

    即将晕厥过去的最后一刻,昭狱的门被撞开,成群的金甲士闯进来,中间是鬓发松乱的郑言。

    他的衣衫上尽是皱褶,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散乱得不成样子,他步履不稳匆匆赶进来,一眼便锁定浑身是血的陆禾。

    只这匆匆一瞥,他的血液便开始发凉。

    郑言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然而很快稳住心神,冷静大喝:“齐王谋逆,拿下!”

    “便是谋逆,也轮不到你这佞臣来给本王定罪!”齐王对身旁士兵喝道:“郑言惑乱朝纲,我们要替皇上清君侧!拿下他!”

    两边人马势同水火,便在这昭狱里开始厮杀起来。

    陆禾痛得浑身痉挛,她低头瞧一瞧,身下如同浸在鲜血中一般。

    孩子,孩子,别恨我。

    她因这团血肉被眼泪模糊了双眼,她从未期待过这个孩子来到世上,从有他的那一刻便只当是工具。此时感受着这团血肉慢慢流出自己的躯壳,心中涌起茫然的悲伤。

    陆禾躺在血泊中,看着眼前的滔天血海,笑得眼睛弯弯,可眼眶中的液体盈盈似水晶。

    齐王渐渐被打退,郑言冲到她身旁。地上血泥污垢混在一起腌臢不堪,郑言全然不在乎的把她抱起来,陆禾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胳膊在微微颤抖。

    “你们闹成这样,皇上一定高兴得快蹦起来了。”陆禾平静的笑道。

    若舍一个儿子,便能把手握实权的郑太师拉下马,怎么想都是划算的。

    郑言嘴唇不易察觉的哆嗦了一下,他眼珠漆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是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是么?”

    陆禾安静的躺在他的怀里,耳畔是刺耳的冰刃刮擦,她的手摸往身下的裙子,将鲜红的血液沾满双手。而后她把手举在郑言面前,笑道:“你看,你心心念念的孩子没有了,心痛吗?就像你曾把别人的骨肉血亲害死,他们也是一样的痛,如今你也体会到了。”

    郑言的唇绷得很紧,许久才道:“孩子没了便没了,以后还会再有。”

    陆禾厌恶的别开头,发出最怨毒的诅咒:“郑言,你这样的人,就该断子绝孙。”

    郑言不语,抱着她往外走。

    齐王的人马很快被包围住了,不消片刻只怕就要败于刀下。

    然而原本堵在太师府的人群因为郑言突然从府邸出来,他们也全都跟了过来,他们看着老迈的齐王被打得奄奄一息,全都怒了。

    “郑言,你欺人太甚!”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其余人等纷纷响应。

    那帮文官们全都冷冷的看过来,仿佛是想看郑言敢不敢跟百姓们对着干。

    果然,郑言也开始忌惮,他没有再往前,士兵们也全都停下来。

    “你也有害怕的时候。”陆禾无比解气,安然的窝在他怀中嘲笑道。

    郑言面色雪一样惨白,许久,他把陆禾放下。阴沉沉的一个眼神,身侧的金甲士立即把陆禾拉起带回了昭狱。

    陆禾嘲笑的瞥着他胸口衣襟上的深色,手中的金簪滑落到了地上。

    郑言后知后觉,这才发觉到心口的剧痛。簪子并不能刺死一个人,可她却找准了地方,刺在那颗强劲跳动的心房,让人痛不欲生。

    剧痛让他差点要倒下去,可是他不能。

    他倒了,陆禾怎么办?她会死。

    一身玄衣难看出血迹,郑言面不改色的扶着身旁的一个侍卫,强撑着挺直腰背。

    “有人不顾法度擅闯昭狱,大内禁军久久不到,自是要人来此主持公道。”郑言负手立于人前,声音沉沉强压喜怒,给出一个体面周全的理由。

    热血的文人们叫嚣:“齐王是苦主,前来讨回公道有何不可!”

    郑言看过去,面色虽苍白如纸,可目光却凌厉如刀:“犯事者自有京兆尹审理,何时变成人多有理了?”

    这话倒也在理,只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众人总觉得奇怪。恶贯满盈的郑言,从不是个奉公守法的人。

    片刻后,御史台谏议大夫便道:“既如此,便请太师带着人马离开此处。”

    郑言深吸一口气,点头:“这是自然。”

    金甲士们全收起武器,郑言往昭狱的方向走了三步,看着阴影中倒在地上的陆禾,不带一丝感情的交代道:“活着,过几天接你出去。”

    昭狱的大门再度关上,郑言带着金甲士站在外面,直勾勾盯着齐王。齐王的人走一步,他便走一步,仿佛誓要将齐王等人逼离此处他才罢休。

    可齐王才走几步,忽然拿出一支马哨吹了一下,不知何处冲上来十几个士兵,他们手中拎着桶,将桶中的液体全泼向昭狱。

    “她今日一定要死!”齐王满脸都是血,扭曲的冲郑言大喊,然后他抢过下属的火把大力掷了出去。

    轰的一下,昭狱瞬间着起熊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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