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彻底黑了,郑言姗姗来迟,他拽着他那位马上就要入族的义女,跟所有人说今日是他们的定亲宴。
整个太师府寂寂无声,还是金甲铁骑首领赵继先发出一阵爆笑:“太师这个玩笑倒开得惊天动地!大喜事!大喜事啊!”
顿时人人顺着话道喜。
唯有皇室宗亲来的人面面相觑,眼中隐隐透着鄙夷和惊异。
陆禾只在人前待了片刻,郑言便道她不喜热闹,叫双琴带下去了。
双琴在她面前异常的安静,直到把她送到梧桐阁,青玉见到她就扑上来掉泪,双琴这才道:“不管今日是有意还是无意,你总算是如愿以偿了,可陆姑娘,求你往后不要再惹是生非。”
双琴平静的交代完便走了,不复往日的温柔可亲,像是隐隐含着怒气一般。
“双琴姐姐怎么这样跟你说话!”青玉有些诧异。
陆禾懒怠管这些,只拿出一直藏在妆奁里的药方,催着青玉去煎药。
片刻后,青玉端着一碗褐色的液体进来,陆禾不顾滚烫,一饮而尽。
苦涩顺着喉咙往下流,陆禾压抑不住的兴奋,这坐胎药效力猛,她定会很快有孕。这么想着,她脸上的潮红迟迟不退,这时郑言便来了。
他沉默的站在门口,看着陆禾良久,才问:“那个伶人什么来历你知道吗?”
她哪会管这些?只是想到宋离也能在那么多人手下逃脱,想来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因此便摇摇头。
郑言怒道:“一个不知来历的人,你也能……”
一对上她的眼睛,郑言仿佛被烫到一般匆匆别开眼,顿时哑口无言。她眼中赤裸裸的嘲笑,他还在问些蠢话,那个伶人不过是她找来钓鱼的,她哪会管旁的?
此前的景象不受控制的跳到眼前,郑言脸色有些难看,他尽力不去看她,冷淡道:“不必嫁我,齐王……我也会替你杀,你此刻还有反悔的机会。”
原来他以为自己想嫁他的原因,只是为了挟他去对付齐王,陆禾嘲笑似的轻哼,语气暧昧:“嫁!为什么不嫁!方才我们可是……”
“你好生歇着!”郑言打断她,视线一对上,他便狼狈的低了头,转身便走。
“真虚伪!”陆禾见他逃也似的背影,冷嘲热讽。
平静下来,她想起宋离也,这个人真是出乎意料,几十个金甲士围攻他竟能全身而退。他那样精致阴柔的一张脸,当真是欺骗人,原以为他是个文文弱弱的花架子。只是既有这番身手,为何在听雨轩做一个优伶?
只略想想陆禾便搁下了,京城里的奇人怪事,这是郑言才担心的东西。
事情磕磕绊绊的往她预想的方向前行,陆禾今日心满意足的睡下。
本以为郑言当众宣布了定亲,第二日府里便有行动,可接下来的几日太师府里人人都沉默不言,谁也不提此事。
来送礼的各路官员本是喜气洋洋的来,待客长史却闷着一张丧脸,仿佛家中办的不是喜事而是丧事。
青玉道:“是不是郑太师后悔了?”
陆禾心想他只怕当晚便后悔了,只瞧他一连几日都没露面便可知晓,就连双琴也不怎么往她这里来。
可是那没有关系,陆禾甜蜜的笑道。她抚摸着平坦的小腹,笑容渐深,郑言想后悔?由不得他。
外面物议沸然多少日,府上便安静了多少日。
就连心直口快的静榕也闷缩在屋中,以往陆禾这边有什么动静,静榕为了占些便宜是来得最快的。府中沉闷,陆禾也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出府游玩解闷,她本不是一个喜动的人,之前那么着不过是为了招郑言生气。
突然老实本分的陆禾,也叫双琴觉得诧异,借着送茶叶的由头跑过来两趟。每趟来她都不像之前似的和陆禾说笑,只是慢腾腾的把事情做完,中间偷偷的打量陆禾的神色。
陆禾慵懒的坐在窗边晒太阳,察觉到双琴的目光,她会笑得一脸乖巧的看过去:“我没有在惹是生非哦。”
她像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祈求大人的夸奖。但双琴不敢因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而放下心来,她深知陆禾是个多么张狂多变的女子。
见双琴下楼的步伐加快,陆禾在后面放声大笑。
尖锐张扬的笑声,仿佛深山里的女妖,双琴顿时觉得背上发凉。
夏日炎炎,郑言的屋子却冷如冰窖,他一有空便待在书房,凝视着那副精美的画像久久的出神。
他已悔恨多年,如今更甚。
“阿婉,你女儿一点也不像你。”郑言端坐在画像前,素日刻板严肃的神情在这时格外放松,他的眼神悠远,不知在看什么。
夏日蝉鸣此起彼伏,他却似乎难以走出曾经那个冬天。
十年前的冬天,他以为陆鸣死了、以为自己放下过往恩怨,王婉便会重新回到他身边。卑微的少年时期,王婉像是一道可望不可及的月光,将他的黑暗人生一点点照亮。
后来他拥有了一切,唯有少年时的那一点绮丽不曾得到。
他的确是无耻的用最卑劣的手段去逼迫王婉,他以为自己了结过往一切后便能得到她,可不曾想她却在陆鸣被押上刑场之前自尽了。
王婉用最决绝的方法拒绝他,用最惨烈的手段报复他,让他悔恨十年。
可其实……
郑言知道再后悔多少次都无益,刽子手的身份已成事实,他无可辩驳,唯剩悔恨。
如今与陆禾的纠缠,让他更悔更愧,那个女子铁了心要嫁给他。这是实实在在的冤孽,是问他讨债的,明知如此郑言却还是一头陷了进去。
想要杀皇帝的儿子,是一件很不利的事情,他可以用权力去打压齐王也可以将齐王贬到偏远之地,但要杀他……郑言不免头疼。
当初她杀了齐郁,郑言为了保下她都是大伤元气,硬生生叫所有人都睁着眼睛说瞎话,才勉强把这事按下。
即便如此,齐王也仍然没有放弃对她的伺机攫取。
何况是去杀齐王本人?除非他带兵反了,可真有那一天,他必然是不能全身而退的。
陆禾,并不能他搭上全部身家。
那么……便让齐王死于意外吧。
这样,她总能满意。
相比起这些,郑言其实更想看到她达到目的之后对自己的态度,她是否全然利用?是否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踏脚石?还是说……有那么一丁点的情谊在里面?
画像上的温婉女子含蓄的笑着,郑言忽然痛苦的支着头。
他竟敢去渴求陆禾的情?他怎么敢在王婉面前肖想她的女儿!
他是如此自相矛盾,若是陆禾看见他此刻的样子,还不知怎样的刻薄嘲笑。
日光像是距他十分遥远,郑言感觉不到任何温暖,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撑着额头,万分疲惫的闭着眼。
许久,他尾指一动,迅速将眼角那滴晶莹扫掉。
太师府安静得只有蝉鸣,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的,直到这日朗清上门。
朗清来的时候,郑言已经去上朝了,所以他并不是来看郑言的。与右院几位相熟的门客喝了一会儿茶后,朗清请侍女去给陆禾通传一声。
一门客顿时眼神微妙:“陆姑娘啊……子元,你还是少见她吧,她……”
像是觉得陆禾有什么不好,只碍于旁的并没有说什么,不过意味深长的拖长调子让人想入非非。
朗清神情有些寂寥,替陆禾辩解:“陆禾并非传言那样不堪。”
这门客忙道:“太师的未婚妻,我哪里敢非议?不过是叫你少和她有牵连,免得太师不快,毕竟这位在他心里格外不同。”
朗清听到这话,勉强牵了牵嘴角,然后愣愣的看着门口。
片刻后,侍女便过来带他去梧桐阁。
陆禾面色红润,像是粉嫩的菡萏,她只穿着一件正红色的轻薄纱衣,头发也未梳,又黑又长的头发垂到腰际,像是一匹鲜亮的绸缎。
她靠在窗台边看着外头那棵梧桐树,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嘴角一直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朗清有些日子不见她了,突然见她又在自己面前,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开口。
还是陆禾瞧见他,轻快的打了个招呼:“怎么在那里傻站着?”
她扭头想找青玉,但青玉被她叫去水房拿茶水了,门口两个锯嘴葫芦般的小侍女她懒怠叫,于是就起来亲自搬了绣凳让朗清坐。
陆禾问他:“怎么突然想着来瞧我了?我前阵子听说,你在准备考科举,怎么不好好待在家里读书呢?”
朗清木楞了半晌,才道:“陆禾,你真的要嫁给惜承哥吗?”
陆禾慵懒的笑了一声:“郑言亲自宣布的消息,应当不会有假罢。”
闻言朗清点头,胡乱的嗯了几声。
陆禾道:“一阵子没见你,怎么觉得你比以前变了些。”
以前朗清活波机灵,是个天真的公子哥儿,如今却变得有些呆呆的,那股灵气仿佛一下消失了。
“以前……是我太天真。”朗清的语气有些苦涩。
从前于他来说,唯一的烦恼不过是日子太无趣,或是祖母逼着他干这干那。可惜承哥失踪那两个月,东宫的商行几乎把朗氏逼到绝境,那时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无用。
他亦知道,这样无用的朗清,陆禾不会对他有任何心思,可得知她与惜承哥定亲的消息,他又控制不住想来找她,亲自听到她的回答。
好像陆禾没有亲口告诉他,那些都是谣言。
“我不准备考科举了。”朗清终于找回自己的主心骨,下定决心如此告诉陆禾。
陆禾丝毫不惊讶,或者说她仿佛毫不在乎,仅仅只是顺势问了一声:“为何?”
朗清道:“以前考科举,是惜承哥劝我的,因为只有那样……”
他曾跟郑言求娶陆禾,却被告知陆禾嫁人只嫁权贵,郑言说不若去考科举,若他考上状元,他或许能说动陆禾下嫁。
陆禾哦了一声,笑道:“你去考个状元,好替他在为非作歹的路上再添砖加瓦。”
朗清涨红了脸:“不是这样的……”
陆禾挑眉:“那是哪样?”
朗清不说话了,嗫嚅半晌,他起身:“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看完了,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