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叛乱不到三天便被郑言派过去的军队镇压了,可此事的根本起因,是因为被贪下的赈灾银。
负责赈灾的吕甘,又跟郑言有些姻亲,是以郑言被皇上问责了。
不过问责也是不痛不痒,皇上甚至连语气都没重一下。
唯有朝中文官清流那一派,非揪着郑言给个说法,听说还有碎首进谏让皇上严惩郑言的。
文人史官的威压不小,哪怕重权在握的郑言也要忌惮一二,最后提出去西南巡视安抚民心,才让那些清流闭了嘴。
陆禾对外面的消息不通,才刚从双琴那里打听到西南有叛乱,就被郑言派人吩咐收拾东西,要带她去西南。
过来传话的是梅老妇,她对陆禾可没有双琴的温柔和气,冷酷的叫青玉在一炷香功夫收拾好东西,然后就强行把还穿着单衣的陆禾扯到了郑言的院子。
郑言院子里聚了许多武将,他没有多余的目光交给陆禾,只低声和那些人交代着路上事宜。他言简意赅说了许久,那些人齐声应答,然后匆忙去准备。
这时郑言才回头,陆禾在屋中已等待许久。
“路上你跟着梅婆,去哪里都不准离开她的视线。”郑言匆匆一瞥,面无表情的交代道。
陆禾似笑非笑:“义父大人忙得脚不沾地,竟有时间把我带上。”
她分明是在嘲笑那没有办成的入族礼,郑言见她那嘲笑的神情,心道若不把她带在身边,只怕齐王有千百个办法让她死得无声无息。
如今事多,他懒得浪费时间与她口舌之争,便压下对陆禾习惯性的讥讽,转身就出去了。
不久,青玉拎着一个小包袱过来,急急忙忙给陆禾穿上一件大氅。带子都不及系好,梅老妇就推搡着她们出门,跟上了郑言。
才刚出院子,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便扑过来抱住郑言的腿。
听到声音,陆禾才知这人是淑棠。
“太师,求求你饶我我爹!”却是淑棠,原先那样盛气凌人的女子,如今卑微的等在这里,求她的夫婿饶过她爹的命。
郑言眼皮子都没抬:“我已经留他一个全尸了。”
淑棠双眼通红,死死咬住唇:“革职也好,流放也好,只求您留他一条命在!太师!请您看在我们这几年的情分,求求你!”
“求你了!求你了!”淑棠一下一下的磕头,额头上早已血肉模糊成一片。
即便是陆禾见到,也觉得可怜。
然而郑言只是不耐的皱起眉:“除了你爹,吕府其他人都安然无虞,我已是看在这几年的情分。是你爹自作孽,如今已拖累我,淑棠,你要知好歹。”
说罢这句他目视前方,阔步离去。
梅老妇也催着陆禾往前走。
后面只有淑棠凄厉的哭声。
无情,当真是无情,陆禾暗暗想道。
及至出了太师府,陆禾只瞧见外面练成一片的金色铠甲,远处更有大批人马,浩浩荡荡好不威风。可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就被梅老妇拉上了马车。
青玉急了:“说话便说话,你别推我们姑娘!”
梅老妇一上车,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半坐,摆出一副不想理这主仆两的样子,闭眼假寐。她脸上都是褶子,眼皮也好似两片枯缩到极致的叶子,上面刻着无情的时间。
“你!”青玉怒了,只恨不得把这老婆子推出门。然而看了看陆禾的神情,终究是不敢,最后悻悻的坐好,牙缝里挤出一句:“倚老卖老!”
梅老妇猛地睁眼,瞪着陆禾:“要不是你,我好好待在府里享清福!扫把星似的妖精!专会作耗!”
陆禾冷冷道:“郑言让你出来的,干我何事?你有不满冲他去!”
她也好生意外,不明白郑言去一趟西南为何也要把她带上,若说是舍不得她,陆禾只怕要把这个月吃的饭都吐出来。
路上半个月,陆禾几乎一步都没踏出这辆马车,郑言也从不来看一眼。纵有疑问她也无处解答,只能日日看着梅老妇死尸一般的脸心中发堵。
到了西南陆禾才得以下这辆马车。
郑言的黄金铁骑铁桶般围住了一座宅子,侍从们正往里搬行李,陆禾心道,这大约是下榻的地方。只是不曾想到,郑言出行,保护竟然如此严密。
发软的腿刚触到地面,陆禾扶着青玉还没站稳,就见十多人簇拥着面无表情的郑言一阵风似的进了门,郑言看都没朝她看一眼。
“进去吧!”梅老妇又推了她一把。
陆禾眼神冷箭似的射过去,把她刚刚碰过的地方嫌恶的掸了掸,不慌不忙的进了宅子。
万没想到一路上都对自己视若无睹的陆禾突然这样凌厉,梅老妇一怔,随即哼了一声碎碎念念的跟上去。
西南之地并没有京城富裕,这座宅子还没有太师府的花园大,站在左边高墙往右边,一眼就就看到了边。
陆禾的屋子就被安排在郑言隔壁,如此近水楼台,可惜郑言吝啬到打个招呼都不愿意。
梅老妇门神似的杵在门外。
陆禾明白,她的牢房只是从逼仄的马车变成了一间小小的屋子。
“姑娘,太师这是什么意思啊!”青玉纳闷的站在窗边往外望:“若说带你出来游玩,却又成日把人禁在屋里!若说要关你禁闭,为何又把你带出来?关在太师府里不好么?”
“郑言是怕我会死。”陆禾平静道。
虽出发时不清楚郑言为什么把她带出来,但路上半个月她却是想明白了。那日元宵灯会,齐王的黑虎军去长安街抓的只怕根本不是逃犯,而是仍然想抓她为儿子报仇。
郑言应当也是知晓这点,才把她这个麻烦带上。
门外梅老妇冷笑:“算你心里头有些成算,不跟你那个丫头似的蠢出升天。”
青玉不忿,可知道梅老妇是郑言几十年的老仆,又不敢和她对着骂,只好暗暗往那边剜了几眼。
这丫头愤愤不平,在她耳边叽里咕噜的说着梅老妇的坏话,陆禾只心不在焉的听着,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隔壁。
起初三五天,郑言每天都是天刚亮便出门,直到月挂中梢才前呼后拥的回来。
听梅老妇说外面这几日很热闹,朝廷平息叛乱,又带来了赈灾粮,还把之前的贪官全换掉了。郑言带着人与新上任的知府一同上街巡视,百姓们为了睹太师风姿全都涌上了街。
梅老妇倒也不是有心想把这些说给她听,只是抱怨因为在这里照顾她,以至于她没法上街去看他们太师被百姓爱戴的样子。
陆禾听完只是淡漠一笑:“这里的百姓远离京城,只怕是没听说过郑太师的名头吧。”
梅老妇眼睛一瞪,便想替郑言辩驳,然而一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概因为陆禾说的是实话,京城的百姓见到郑言便害怕,远远见到黄金铁骑,就连三岁小孩儿也知道转身就跑。
然而见陆禾不以为然的神色,梅老妇只觉得刺眼,她恨声道:“你个短命鬼晓得什么!谁愿意天生就做恶人,我们太师要不是出身穷苦,他如今也是个仁厚的大善人!”
陆禾泡着茶,气定神闲的鄙夷道:“仁厚不仁厚,跟出身有什么关系。”
青玉帮腔:“就是!敢情天底下所有的坏人,都是穷人变得么!”
“出身不好还想着做善人,只会被生吞活剥。”冷不丁一个低沉似耳语的声音传来,三人都吓了一跳。
陆禾抬头,见到棱形格纹的窗户外一张阴沉冷漠的脸,日光在他身后闪耀,也难以照亮他晦暗的浓黑眼眸,郑言不知何时过来的。
“义父大人,今日怎地回来这么早?”陆禾也不站起,凝着一丝刻薄的笑意望着窗外的郑言:“不是听说你骑着高马溜大街在与民同乐?那些平民全是从百戏班子里请来的吧?”
那声义父大人她叫得阴阳怪气,说得话也是极尽嘲讽,这样的陆禾像是回到了她初入太师府那阵子,牙尖嘴利张狂大胆。
可是真奇怪,这样尖酸回击的陆禾,竟让他觉得有些隐隐的、说不上来的愉悦。
这样的陆禾让郑言感到熟悉而放松,而非前阵子那个驯从温良的陆禾让他感到不适别扭,郑言当即拧着眉斥责:“你的牙齿是在毒蛇的汁液里浸泡过么?说话这么难听,像是个尖酸的寡妇。”
郑言说话一如既往的刻薄。
陆禾站起身,走上前,压抑着怒气看着他:“你试试始终被关在一个空间里二十来天!你说话也不比我好听到哪里去!”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扇窗,陆禾迎着阳光,眼睛像是一颗动人的、盛着火焰的琥珀;郑言背着光,浓黑的眸子仿佛冰山下沉寂千年的曜石。
他们犹如冰与火,是天生的宿敌。
郑言今日像是心情不错,撇撇嘴,示意梅老妇开门:“去我屋子里喝茶。”
见他转身走了,陆禾复杂的看了会外面,适才她满身芒刺的与郑言交谈,她竟再感受不到郑言先前在她面前的不自然。
纵然他不客气的讽刺自己,神情却是舒缓而轻松的。
她出着神到了郑言屋中,见郑言坐在茶台边看信,旁边站着他的心腹裕祁。
见陆禾进来,郑言一目十行把信看完,然后对裕祁嘱咐:“你派人去一趟凉州,别露行踪,偷偷打听一下这个人跟南安王府有没有干系。”
裕祁应下,利落的转身出去。
郑言把一个小罐子拿出来推到陆禾手边:“泡茶。”
陆禾白着他:“你当我是你的奴隶么?”
郑言往后一靠,闭目小憩:“你要是愿意,也可以。”
陆禾懒怠理他,只冷哼一声,把小罐子打开把茶叶取出,便讥笑:“义父大人果真胸襟大,认一个同你睡过的女奴做义女。”
他猛地睁开眼,阴森森的警告:“不要翻旧事。”
看得出,他很厌恶自己提以前的事情,仿佛那是粘在他身上的污垢一般。
陆禾收起探究的神色,低头泡茶:“是,义父大人。”
见她不再争辩,郑言再次闭眼,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放松的转了转右手的扳指,慵懒嘲笑:“宗碟还未办,认亲茶也还没喝,你改口倒快。”
水壶被她提高,哗哗水声如溪水淙淙霎时悦耳,陆禾道:“义父大人这是反悔了?”
郑言眯起眼睛看她,浓浓的不耐烦夹杂着一丝懊恼,他一字一顿像是咬牙切齿:“陆禾,我难得闲暇半日,你说话不要怪腔怪调。”
陆禾哦了一声,随即闭上嘴,一丝声音都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