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3

    士兵们有一头领跑上来,正是齐王心腹昭林,他朝女子拱手道了个不是,然后对身旁小兵道:“世子妃有孕在身,赶紧护送她回去,不得叫人冲撞!”

    脑中轰然一声,像是山崩石裂,陆禾哆嗦着看向那个女子的肚子。

    哪怕披风厚重,也掩盖不住那隆起的小腹。

    周琅芳!

    她居然怀孕了!陆禾几乎快站不住,她拼着一死杀了齐郁,本以为齐王就此绝了后,谁曾想齐郁会留下一个遗腹子!

    恨意翻腾时,人群又开始沸腾。

    即便淹没在人堆中,她也看到四面八方的金黄色,仿佛潮水般涌过来将黑虎军团团围住。

    这耀眼的金叫气势腾腾的黑虎偃旗息鼓,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万人齐聚的长安街顿时静悄悄的。

    规律的嗒嗒马蹄,一个着玄衣戴墨冠的男子驾着马到了人群中间,他的肤色苍白如纸,眼睛浓黑似墨。挺直的背脊似孤傲山峰,他眼睛扫到昭林身上,一股威压逐渐蔓延。

    “什么逃犯,惊动了齐王府?”即便这个声音沉如耳语,也没有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郑言薄唇轻启,平静无波:“即便是逃犯,那也该是京兆尹的职责,莫非彭大人哪里做得不好,才叫你们来越俎代庖?”

    他的语气骤然严厉:“元宵灯会自□□皇帝便有,设在长安街,意为与民同乐。你们黑虎军好大的威风!冲撞平民!扰乱灯会!我看齐王是越老越糊涂,忘典背宗!”

    无人敢跟郑太师对着干,昭林也只能把这口气吞了,挥挥手召集士兵离去。

    待黑虎军离去,黄金铁骑重新守住长安街的各个出口,裕祁道:“今日灯会,太师的黄金铁骑会在此保护民众安全,大家尽可放心赏灯,再无人敢来扰。”

    尽管如此,大家仍是有些拘谨,直到那些士兵从街上消失,又见进出也无碍,只需排着队报上姓名就可出去。

    于是大家也就慢慢放心,半个时辰后,长安街又恢复了热闹。

    可郑言却不知去向,陆禾被人群挤到后边,一个眨眼就看丢了这人。

    不过也不打紧,陆禾勾起一个笑,今日郑言这么大阵仗来找自己,晚些自然是能见到他的。

    只是不知,他见到自己会如何责骂?

    约莫过了戌时,城墙那边有打铁花的匠人出来,人们相拥着挤了过去。陆禾却兴致寥寥,本已到了城墙边上,见人多,便朝着反方向离开。

    时间消磨得也差不多了,她想着,该去见郑言了。

    然后天上忽然一亮,人们发出阵阵惊呼。

    陆禾心如静水半低着头往前,见到地上一截齐整得一丝摺都没有得皂黑袍子,她抬头,看见郑言阎王似的脸。

    他就这么站在人群里,陆禾见到他瞳孔中绚烂的火树银花,刹那间又归于沉寂,而后在欢呼中璀璨的光又再次点亮那双无情的眼。

    陆禾差点就吓得要出声了,然而想到自己脸上的面具,她犹豫了一下装着不认识往前走。

    “有意思吗?”郑言居高临下,扯着她的领子将她拽回来。

    陆禾将面具取下,扬起一个笑脸:“你怎么认出我的?”

    郑言把她一推,陆禾往前一个栽倒,到了裕祁手上。

    年轻的心腹把她略一扶稳,然后客套的退了一步,示意她跟着自己走。

    “你那家里刚死了人的丧气样,想不认出也难。”郑言面无表情的跟上来,走在她身旁。

    身后灿烂的火花,他与陆禾一样视若无睹。只是不由想起刚刚看到她的景象,她逆着人群往外走,焰火在她身后绽开,将她身上的红裙子映得灿若云霞。

    本该是如此绚丽的红色,硬生生在她身上穿出一股无端的死寂,尤其她还带了个骷髅头的面具,仿佛是个混进人间烟火的精怪。

    “怎么出来的?”郑言目不斜视,沉声质问。

    陆禾看着手里的面具,安静片刻,道:“偷偷溜出来的。”

    郑言瞥着她:“太师府总共两个出口,你怎么从众目睽睽中溜出来的?”

    陆禾道:“翻墙出来的。”

    “你自进太师府就住在后院,怎么知道前院哪条路是通到外墙的?”郑言瞪着她,严厉得吓人。

    见陆禾嘴唇阖动,他意味不明的警告:“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不然……”

    阴森森的语调,让陆禾哑口。

    片刻,她心安理得说了一个名字:“苏右安。”

    郑言脚步一顿,继续往前走,随即冷哼一声:“这便是世人口中的君子,偷鸡摸狗之辈。”

    陆禾往他那边靠近,抬头看着他:“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非要溜出来?”

    郑言阴沉沉的回答:“因为你有病。”

    乍闻陆禾不见的事,他立即审了那个叫青玉的丫头,嘴倒是硬可惜脑子不太好,三言两语就被他套了话,叫他知道是个男人带走了她。

    郑言第一反应是觉得她是不是与人私奔了,竟是松了口气。要是有这么一个人能收了陆禾,他大可以成全,谁知听到说齐王府的黑虎军忽然往长安街涌了过去。

    当时便觉得有些不对,他立即带着人寻了过来,果真一眼便看到人群中的陆禾。

    即便人山人海,即便她带着面具,郑言也一眼就认出了她。她身侧空空,独自一人,郑言怅然之后便有些失望。

    原来不是私奔。

    这会儿陆禾问自己为何不问她溜出来的原因,郑言倒心中冷笑一声,一个满身反骨的姑娘,谁知道她做些大逆不道之事的背后是怎样令人诧异的原因。

    他压根不想知道,因为陆禾在他心里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

    果然,陆禾告诉他:“我想跟你道歉,可你总避着我,我只好出此下策跟你赔罪。”

    郑言头一次觉得自己耳朵有问题:“你这是赔罪?”

    她果真是有病。

    陆禾轻快的笑了笑:“是啊,我总也见不到你,见不到你怎么赔罪?如今可算见到你了,可以当着你的面跟你说声对不住。”

    她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只是为了站在他面前赔礼道歉?郑言顿时眉头皱出一个川字,这个女子活像是失心疯。

    见他不语,陆禾又凑近,几乎袖子挨着袖子,她满眼笑意的问自己:“那么,你能原谅我吗?”

    “那夜我不该给你下药,不该把你哄到我床上,是我猪油蒙了心,我有罪!”陆禾一本正经的看着他,神情绝无玩笑。

    身旁的裕祁几度深呼吸,不知不觉就往后拉开了三步的距离。

    郑言猛地停住脚步,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闭嘴!”

    陆禾抓着他的袖子,几乎是在讨好:“那你可以原谅我吧?”

    她笑着将那抹卑微藏住,郑言铁青着脸,不由又想起了那一夜——她处处模仿王婉来算计自己。

    可……郑言此刻看到她瞳孔深处的不安,他不由想也许陆禾只是迫切的想要抓住能抓住的一切,毕竟她如今孤身一人什么都没有。

    曾经,他亦是这样。

    少年时他拜在前朝李丞相门下,那时他什么都没有,李丞相手下的人各个都出身名门,唯他是寒门子弟。

    他唯恐被抛弃,所以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奉上,一步一步沦为恩师的一把利刃,帮他解决掉所有见不得人的麻烦。

    一无所有的时候,便真是想牢牢扒住唯一可求生的大树。

    可郑言不知道她是否真心知错,还是只因怕失去他的帮扶故而认错,他凝视着陆禾,问她:“你不是常年用桂香么?今日为何没佩此香?”

    他骤然问起佩香,陆禾便觉得有些奇怪。眉头一眷,她忽然想起郑言那日给她送过几包香料,那油纸是她所熟悉的一家香铺。

    顿时心中雪亮,原来是在试探自己。

    他果然不只是为了下药之事而生气,他原是知道了自己在模仿着娘的一举一动来引他怜惜!忆起那夜他扔下镯子拂袖而去,滔天怒火中夹杂着一丝愧疚羞恼。

    竟是……如此。

    终于弄明白郑言的心思,陆禾竟然觉得心头复杂得紧。

    她是娘的女儿,越是像娘,郑言就越是对她怜惜补偿;可越是如此,他便越不能对她有任何男女之情。

    瞬间的惊讶过后,陆禾很快冷静下来,痛痛快快的承认:“我喜欢的、常年用的香是泽兰香。”

    陆禾看着郑言。

    他知道她的伎俩,却一直不戳穿。

    她将内心深处牢牢锁住,戴着假面再去假装,层层叠叠的面具,让她在这一刻感到疲劳。

    可是疲软了短短的一瞬,陆禾想起周琅芳隆起的肚子,瞬间又打起精神。

    她说完这句便目光如炬的看着他,如此坦然,郑言有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此刻当然看出了陆禾未曾宣之于口的意思,明白她为何去模仿王婉来算计他——她还是想嫁给他。

    可他不能回应,只有些不耐烦的转移她的视线:“苏右安不怕得罪我也要带你出来,我看你们倒情投意合,你嫁给他吧。”

    他又把自己推开,陆禾像是在水中奔走,无处使力。她拽着郑言的胳膊,执拗的问:“我到底哪里不好?”

    郑言见鬼似的推开他,避猛兽般退后:“你非要找难堪么?”

    “那么我告诉你,我不中意你,我厌烦你这样的纠缠。”

    陆禾睁大眼,强调:“可我已是你的人。”

    郑言无情的一字一句道:“同我欢好过的女子有许多,似你这般不知廉耻求着嫁我的也不在少数。可你要明白,你之所以有机会在我面前胡搅蛮缠,不是因为你和那些女子有什么不一样,仅仅只是因为你身体里流着她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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