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朝会散得早,郑言出宫时才刚到午时。
他坐着轿,周围尽是黄金铁骑拥护,一同出宫的官员们都退避三舍,直等郑言的队伍走远了才纷纷往外走。
“这结驷连骑的,比皇上出行还威风!”有文官在后面鄙夷的怒斥。
“莫兄慎言!”立即有人扯了这位文官一下,意味深长道:“这可是在宫门口。”
这文官怒然拂袖:“哼!左右不过一条命,我可不怕郑言!”
“莫大人口气倒大!”身后一个圆滑的声音传来,他们回头,却见是光禄大夫吕甘。
这位莫大人顿时冷哼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光禄大夫!你这贵婿刚走,还不紧赶着去他府上奉承!”
众人皆知吕甘将女儿送到太师府做妾,此时一听莫大人这话,顿时个个神情微妙。
吕甘脸上青红交加,正欲挽尊,谁知莫大人竟然上马便走了,只留下一骑飞扬尘土。
郑言听到外面急促的马蹄,掀帘一敲,只看见鲜红的补鹤官服,似乎是个文官?
尚未开口问话,外面裕祁便道:“这人明知太师车驾在此,也不避让,属下是否要去查查此人是谁?”
朝上那些文官个个自诩正气,可谁又敢真正公然与他作对?只敢在这私下耍些威风,郑言冷冷道:“大路朝天,我还能独占这条路不成?不必管他。”
正要放下帘子,忽看到路边一家香料铺子,他眉头一沉,忽想起了什么,叫队伍停了下来。
开在皇宫附近的香料铺,只怕便是整个京城最好最佳的。
郑言一下轿子,目光锁在这家铺子上,裕祁立即便带着人进去清理。待郑言走到门口时,客人已全部被清走。
金甲护卫昭显来人的身份,亦如高墙隔开众人,男男女女的视线只敢在郑言身上停留一瞬,而后全都低下了头。
香铺老板迎出来,长腰佝偻着,为他引路:“太师大人光临小店,实在蓬荜生辉,不知太师要买些什么?”
四面墙上高耸木格,每一格上面都标注着香料的名字,一眼扫过去直叫人眼花缭乱。
郑言问:“有桂花香吗?”
老板一愣,赔着笑脸:“一到八月,桂花处处有,此香常见且又便宜,因此小人铺中倒不曾卖。倒是有桂花头油,太师要瞧一眼吗?”
郑言一愣,摇头,便要出去。
老板忙道:“太师难得临贱地,小人倍感荣幸,想呈送些香料给太师,或能讨府上夫人小姐们的喜欢。”
郑言便停下脚步:“随意拿一些吧。”
老板顿时喜不自胜,推开伙计亲自上了柜台,取油纸包香料,口中念念:“京城最大的香铺便是小人这里了,小人不敢夸口,京城所有的贵家女眷都从这里采买!不管是沉水香还是月麟香,便是稀少的苏合香小人这里也有些存货……”
郑言忽打断他:“齐王府也是在你这里采买?”
老板惯性道:“齐王府现如今仍服着丧,不好用香的,不过他们府上的陆姑娘倒是……”话说到这里,老板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顿时一白。
虽是平头百姓,也能知晓贵族一二事,老板深悔不已,一时说顺了嘴竟提起了那位。虽听说那位陆姑娘现今在太师府千金玉贵,但毕竟曾惹出那么大一件事,谁晓得能不能在郑太师面前提呢?
老板正吓得惴惴不安,忽听郑言问:“陆禾?她以前也在这里买香?”
老板颤颤巍巍:“是。”
“她都用什么香?”
“陆姑娘常年在小人这里买泽兰香。”老板福至心灵取出一包泽兰香:“此香味清淡,不比别的香料味道浓郁,最是清新不过。”
郑言点点头,不再言语。
老板包好香料,点头哈腰的送到裕祁手上。
郑言朝裕祁颔首,而后走出去,裕祁则掏出一块金元宝放在柜台上。
后面老板的声音夹杂着喜悦和谄媚:“小人如何敢收太师的钱——”
郑言已然上轿远去。
看着手边沉甸甸的几包香料,郑言不由陷入沉思。
回到府上,却正看见偏门出去的一位老大夫,郑言见是双琴亲自送出来,便多嘴问了一句。
双琴道:“是给陆姑娘看平安脉的。”
本是随意一问,可听到陆禾的名字,郑言脚步一顿,走到大夫面前:“她身子如何?”
这张内敛藏锋的面容端方有致,一双乌沉沉的眼睛却有数不尽的威严,大夫顿时便有些冒冷汗:“姑娘除了……除了肺腑弱、气血虚,并没有大的问题。”
官海中沉浮数年,郑言一眼便看出这个大夫的心虚,他转身往里走,留下一句话:“把先生带进来。”
到了书房,大夫的腿都已经软了。
郑言就让这个人跪在桌前,自己进了屏风后,任由奴仆为他换衣服、上茶。约莫过了一刻钟,他才出去,这大夫背上便已湿了一片。
郑言冷若冰霜:“这大冷天的,你很热?”
“不、不、不敢……”大夫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郑言看向双琴:“一贯来太师府看诊的,我记得是姜大夫。”
双琴解释:“姜大夫回家祭祖了,过了十五才回来,这是他的徒弟。”
郑言端起茶盏,不慌不忙的用盏盖拂去茶沫子,缓慢开口:“记得姜大夫之前府上来过一位庸医,大约是□□年前的事了。”
乍然提起这事,双琴起先还不解,然而到底跟了郑言这些年,他眼波一动,双琴便知道主上的意思。
温和的女子敛了眉,语气中渐渐带上敲打的意思:“太师记性好,是八年前的事,那位胡大夫断错了喜脉,被打断手脚赶出了京城,听说如今靠乞讨度日呢。”
大夫浑身都哆嗦起来,颤抖着手把那只玉镯拿出来,抖着苍白的唇,将给陆禾看诊的事全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包括陆禾所问生育之事,以及最后索要的那两味药。
双琴不免染上忧容:“要两味药也不是大事,陆姑娘何必这么偷瞒着?”
郑言肃声问:“她要的是哪两味药?”
“促进男女欢好的销魂药和利生育的坐胎药。”
郑言听完,便让双琴把这个大夫赶出了府,自己独坐书房沉思起来。这两味药,不免让他想起了姬妾争宠的手段。
陆禾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怎么铁了心要赖在他身边么?郑言顿时觉得有些难以言喻,陆禾总是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倒叫他连拆穿也不是警告也不是。
静坐半晌,郑言终是决定先按下不表。
待到晚饭陆禾过来时,只见她眼角眉梢都是轻快,郑言反倒觉得可笑。府中除了淑棠,再没有其他女子敢背着他做出什么拙劣的勾引手段,哪怕淑棠也只敢送些点心做些针线勾着他,再大胆一些就总是装病叫他过去。
陆禾真是胆大包天,竟想出给他下药?还要了坐胎药,莫非她以为怀了他的孩子,他便会娶她?见陆禾仍是一无所觉的模样,郑言生出一种猫捉老鼠的趣味,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太师今日心情好似不错?”陆禾见到郑言的浅笑,竟有些惴惴。他平日不是板着脸不苟言笑,便是阴沉着一双眼喜怒难辨,今日忽然而来的笑意,只让人觉得处处别扭。
“后日便过年,自然高兴。”郑言又板正起一张脸。
见他又变得不咸不淡的,陆禾小心周全的开口:“后日除夕,可以跟你一同守岁吗?”
“不可以。”郑言直接拒绝。
“也是,你该跟你的姬妾们一起过。”陆禾有些难过的叹了一声:“我是个外人,原不该提这个要求,是我不知天高地厚。”
以退为进倒用得不错,郑言不动声色的想着。
见郑言久久没有言语,陆禾便不再开口,心中暗暗想着到时再用旁的办法把他引来。因此吃完饭,陆禾便预备回去了。
刚行万礼往外迈了一步,郑言却叫住她:“不忙,有东西给你,先坐会儿。”
可陆禾刚坐下,郑言想起带回来的香落在了轿子上,于是将裕祁唤进来:“去把轿子上的东西拿来。”
陆禾有些好奇,郑言会给她什么东西?
那厢裕祁匆匆去取物件儿,这边侍女将茶水点心都上到桌边,便静静退下去了。郑言略漱了漱口,起身去了里间的书房。
陆禾只坐了片刻就起身了,难得和郑言独处的时候,何必傻坐着。走进两步,她瞧见郑言正坐在书桌边处理信件,此刻去打扰只怕会惹他嫌,陆禾便百无聊赖的参观起外间来。
郑言房中陈设十分古朴大气,尤其是正堂深处的紫檀罗汉床,一点雕花也无,打磨得光滑亮泽的木头十分典雅。
陆禾打量了一会儿,余光瞟到左边的卧房,其实陆禾做女奴的那段时间对这间屋子已然熟透。
但她不曾真正仔细打量过各个角落,如今再看来,倒觉得郑言的品味不俗。
余光忽瞥到卧房中的那扇屏风,陆禾轻手轻脚走进去,看着这扇被静榕索要无果的屏风。
她第一次守夜,不知郑言是为了折辱她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叫了静榕过来。陆禾清晰的记得那夜,静榕问郑言要了好几件珍宝,郑言都答应了,唯有这扇屏风郑言没有答应。
不过陆禾看这屏风,也没有觉得什么特别的,上面一棵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树下两个小孩儿在玩耍,树后的房子起了炊烟,远处一轮落日红艳似火。
“乱走!”郑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低沉如耳语般的声线,仿佛深沉浑厚的低音革胡。
陆禾猛地转身,谁知他站得那么近,她的额头擦过郑言弧度精致的下巴,郑言仿佛被烫到一样退了半步。
“你吓我。”陆禾仿佛撒娇一样,可这样软绵绵的语气,她仍是一张半冷半娇的神情。
“你在我屋中乱走,还怪我吓你。”郑言低头俯视着她,严肃的面孔叫人紧张。
陆禾两只手揪着自己的袖子,低声道:“就是坐的有些无聊。”
郑言许久没有说话,陆禾心想,乱走他也要生气?
正乱想着,郑言忽然靠近,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实在给陆禾添堵。她正提着心,眼前这双浓黑似墨的眼珠渲染上一些好奇:“有一件事,我一直想知道。”
“什么?”
“那夜,你是用了什么药把我迷倒的?”
“哪夜?”陆禾有些紧张。
郑言睨了她一眼,站直身子。
哪一夜?彼此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