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美华丽的马车,彰显着主人的富贵。
只是梅婆子还没来得及惊叹,马车边的几个侍从便冲上来拿住了杨采萍。
梅婆子慌得从地上捡了根棍子,大骂:“光天化日,你们这些强盗便来拿人!”
“强盗?”车上传来一道威严的女声:“如今的小偷倒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梅婆子插着腰,骂道:“你说谁小偷!冤枉人!放开郑家媳妇,不然我去叫衙役了!”
帘子被狠狠掀起,一个面容美颜又凌厉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她上下打量着杨采萍,像看老鼠一样厌恶:“不劳你们费心,我已叫人去请衙役。”
杨采萍一看到这个女人的脸,顿时呆了,连忙跪下磕头:“夫人,采萍如今已作人妇,平日都是本本分分的卖些刺绣,不敢偷什么东西!”
这时两个穿着青袍的衙役已经到了面前,对马车上的女人道:“是你报的官?”
女人倨傲的点点头,目下无尘:“不错。”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试探着问道:“敢问夫人是?”
“我是通义大夫陆京的夫人。”
衙役立时便恭敬的低了头:“原来是陆夫人,不知夫人报官所为何事?”
那位尊贵的陆夫人指着杨采萍,残忍的笑了笑:“这个妇人,偷了我家的东西。”
杨菜品连连道:“夫人,婢子不曾……”
“赃物便在她腰上!”陆夫人指着杨采萍腰间的那个香袋,斩钉截铁:“那是我陆家之物,两位若不信,取过来与我家侍女身上衣裳的针线对比一下便知。”
衙役也不比对,当即道:“既如此,偷盗者按律要砍右手,杖责三十后充狱……”
杨采萍脸色瞬间白了,她连连磕头:“夫人饶命,这香袋是晌午少爷给我的。”
陆夫人道:“哦?你见过我夫君?你已作人妇,身上竟有我夫君之物?别是信口胡说!污蔑朝廷官员,这又是什么罪啊?”
梅婆子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陆夫人是盯着丈夫的去向,知道丈夫见过从前的丫头,今日便是非要教训杨采萍不可。梅婆子心里不免对那位陆老爷开始反复咒骂,这人简直是个瘟神。
“带走吧。”陆夫人不给杨采萍解释的机会,对两位衙役说道,并给侍女使了个眼色递上一个小荷包过去。
衙役收了钱,自然不肯得罪贵妇人,当即便要把杨采萍带走。
杨采萍头都磕破了:“夫人,求您饶婢子一命,看在婢子伺候一场的份上,求您了!婢子没有手,日后如何过活!”
陆夫人佯作考虑,然后点头:“也罢,两位官爷,这原先是我家婢女,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不必砍手,杖责一百教训教训便好。”
说着又补充一句:“便在这闹市行刑吧,以警示世人!”
一百杖!梅婆子心惊肉跳,听说有人打三十杖便残废的,杨采萍一个弱女子如何捱得下去?有心想求两句,可这陆夫人摆出观刑的驾驶坐在马车上,看上去是不肯轻易饶过的,只怕回头自己都落不得好。
那两个衙役一个把杨采萍按在地上,一个便操起了大杖。
一杖下去,杨采萍痛得脸色全白,叫得极为凄惨。
梅婆子彻底不敢出声,她战战兢兢的瑟缩在一旁,看着陆夫人心情愉悦的看会儿自己的指甲,又看会儿被打得凄惨的杨采萍,竟是心情大好。
梅婆子不明白,看上去这样高贵美丽的妇人,竟然如此心狠。
渐渐的,杨采萍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可才捱了几十下。兴许是知道自己不行了,杨采萍看向梅婆子,声不成声:“阿言……见我……”
她是怕自己今日被打死在这里,连儿子面都见不到。
梅婆子咬着手指,哭着点头,然后疯了一样往回冲。
郑言跟在王婉身边当小尾巴,两人凑在一起编草,梅婆子过去拉起郑言便往东市跑,王婉在后头大叫:“你们去哪儿——”
郑言也跑得喘不过气来:“婆婆……你、你……带我去哪里……”
小孩子终究体力不济,跑一会儿便有些慢了,梅婆子一把将小郑言夹在胳膊下,没命的往东市跑。
然而到东市的时候,杨采萍已经没气儿了,她腰部以下的地儿全都是血肉模糊。
“听说偷人了……”
“不是吧,这两位官爷不是说偷钱吗?”
“你看马车里那个妇人,一看便是大夫人!”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那两个衙役冲着马车边抱手:“夫人,一百杖还没打完,这偷儿便没气了,还要继续打吗?”
郑言此时也认出地上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是自己亲娘,顿时声嘶力竭:“娘——”
“唉,还有孩子,也是可怜。”陆夫人拿帕子掩着鼻,把自己丈夫给杨采萍的那个香袋又扔过去:“做人啊还是正直些好,少些偷盗,也是给后人积德。你偷的这些金子,赏你了。”
周围一片唏嘘之声:“我说吧,果然是偷东西!”
“这位夫人真是善心呐……”
梅婆子想大声告诉周围的人,都是这位陆夫人冤了杨采萍,可她不敢。杨采萍的下场在这里摆着,她是斗不过这些富贵人的。
“娘——娘——你睁开眼睛看看阿言!”郑言扑在杨采萍身上,哭得声嘶力竭。
看着这一幕,陆夫人冷笑一声,放下帘子。
不远处忽有急促的马蹄,众人看去,只见一个眉目如画的男孩子,看上去十岁左右,穿着精致骑服坐着配黄金鞍的高马,在马车边上停住。
男孩跳下马,恭敬的在马车边停住:“娘,父亲看你久不回去,叫铭儿来寻你。”
马车帘子再次被撩开,陆夫人探出头来,满目慈爱的看过去:“你父亲真是!哪里就那么久了,辛苦我儿跑这一趟。”
那叫铭儿的男孩儿看了旁边血肉模糊的女人和痛哭的小孩儿,不由皱起眉。
陆夫人道:“是个被抓住的市井盗贼,别污了我儿的眼。”
说着母子俩纷纷离去,梅婆子看着那男孩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样子,紧紧抓着郑言打满补丁的袖子:“阿言,你记清楚,这就是害死你娘的人,他们姓陆。”
郑言抽抽噎噎的看过去,泪眼模糊中,他看到马车后面摇晃着的精美灯笼,上面写着一个苍劲有力的“陆”。
“那是你们陆家!”梅婆子语气里是深切的恨意。
陆禾久久说不出话来,她本能的便不信:“你胡说!”
“这世上最该恨你们陆家的便是阿言!”梅婆子道。
陆禾摇头:“你胡说!”
记忆里的祖母虽常年念叨娘亲寒微的出身,虽经常因为自己是个姑娘而对自己冷淡,但她不相信祖母会干下这样恶毒的事情。
“因果轮回,恶有恶报!”梅婆子快意的撇撇嘴。
陆禾厉声道:“你胡说!郑言是为了得到我娘,才逼死我爹,害得我所有亲人都死在流放路上!”
“要不是为了王婉,陆家被砍头的岂止陆鸣一个?”梅婆子出气重,将狐裘上的绒毛吹得簌簌发抖。
陆禾气得心尖都战栗了,她强压着翻滚的情绪,冷静的告诉梅婆子:“你说的话,我不会相信。”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你信不信而改变。”梅婆子像是有些撑不住,稳了稳气息她闭上眼,一字一句道:“过去的恩怨阿言这辈子都不会提起,但老婆子今天告诉你了,是你们陆家先亏欠陆采萍的!”
“你恨阿言害死你父母是常情,阿言恨陆太夫人害死他娘也是常情,天下儿女身上都背着父母祖辈的福、恩、债、恨……”梅婆子的声调骤然软下来,像是失去了一切力气,她在陆禾面前软弱下来。
“陆姑娘,以前我对你那样坏,不过是害怕你……阿言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我真的害怕他陷在你身上……”
“你们这两个人,你们身上所背的债,合该一辈子不见面才好……”
“冤孽!冤孽……”
梅婆子枯朽的脸上漫布着数不清的皱纹,像是一生都在吃苦的可怜人。
外头忽起大风,把门砰砰吹开,屋子里的帷幔被吹得肆掠飞舞,有许多只翩飞的白色蝴蝶被风裹着吹进来。
袖子挡了一阵风,陆禾才硬着头皮迎风走到门口,这才看到随风进来的并不是白色蝴蝶,而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她觉得心头一片怆然,今年的雪下得可真早。
大力将门关上,她回头时,见梅婆子歪在床上一动不动。
陆禾走过去探了探她鼻息,已然没有动静了。她心里头冰冰凉凉,麻木的把梅婆子用被子裹住,她又将老人家被风吹乱的白发也慢慢梳好。
梅婆子和她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让她能够多一点谅解郑言。
那些话,陆禾其实不是真的不相信。可是相信又能如何?谅解又能如何?谅解了她便不是陆家的女儿吗?
各有各的苦衷,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仇恨。
陆禾木楞似的在床边出了许久的神,忽然一股悲伤涌上心头,她的眼睛烫得难受。不堪重负的弯腰下,她趴在床边无声的落泪。
“梅婆婆,大人来了——”远远的,双琴急切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陆禾立即站起来,将眼泪悉数抹干。
下一刻,郑言推门进来,大步流星走至榻边。
陆禾冷漠的站在一旁,告诉他:“来晚了,刚咽气。”
“嗯。”郑言在榻边跪下,面色平静的抚摸着梅婆子尚有余温的额头,搓了搓她枯朽如干柴的手,问陆禾:“婆婆有留什么话吗?”
陆禾浑身无力的站在一旁,眉宇间弥漫着疲惫和痛苦,寂静许久,她才道:“梅婆子说,以后她不在了,叫你好生照顾自己。”
郑言不易察觉的哽了一下,深深低下头,一颗温热的眼泪重重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