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话,陆章一愣,抬起宽袖擦了擦自己脸上的唾沫星子。反应了会儿才看向周围,尴尬道:“那......那我带你去吧。”
“你知道茅房在哪?!”她瞪大眼睛。
陆章点头:“嗯。”
“远吗?!快些!我快憋不住了!”
陆章频繁点头,走到前头引路。
钟离笙见他走得慢,催促道:“快点啊!”
在她的催促下,正常行走变成了快走,快走变成了小跑,小跑又变成了一出类似你追我赶的游戏。
钟离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茅房,反正是松了一口气。
陆章走远了,说是去院外等她。
待肚子不痛了,钟离笙才有心思来细想。
似乎刚才在跑过一个小院时陆章的速度突然就慢了下来,而且,皇宫这般大,他也是第一次来吧?是怎么知道茅房在哪的?
心想着待会出去她定得问个明白!
清理干净后,寻着原路朝外走。
她身心舒畅地走着,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烦死了!”
猛的!
一个极其熟耳的声音传来,带着他特有的奶气。
她快速躲进到一旁的大石头后边,越过草丛往另一侧看。
“我都说了我会去,会去!你别在我耳朵边叽叽呱呱,呱呱叽叽。你赶着去我又不赶着!别粘着我!”
透过花丛,钟离笙看清了说话的人,正是那楚相的儿子和他的那个护卫。
嘿!果真是那小屁孩!
此时那小屁孩站在鹅软石小路上,双手交叠跨在胸前,头抬得高高的,势凌极了。
钟离笙越看眉头越来越凑在一块。
她最讨厌的,就是小屁孩这副不把人当人看的模样。
若她嫁给这样一个人,她不怕自己会怎么样,她倒是会整天替他担心,自己会不会忍不住把他打死。
“少爷啊,您这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啊。”余平说着,看着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看来被折磨得不轻。
“不放心什么!你仔细看着老子的脸。”楚川指着自己的脸,自傲道:“整个祁京,谁他丫不知道我是左相唯一的儿子!你还怕我被人拐了?!谁敢!!”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皇宫这般大,我这也是怕您迷路了呀。”
“呵,迷路?”楚川转身,有些好笑道:“这皇宫的路我走过一遍便都记住了。你是不是忘了?月前随老头进宫,你迷路了,最后还是我把你给带回去的?!我迷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可能!你还是好好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少,少爷,这。”余平有些臊得慌,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楚川又冷笑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柔声说道:“好啦!你不是还要给父亲送东西吗?快去,这东西一看就很重要吧,你可耽误得了?你先去吧,我还想在这呆会儿,席开了我自己会去。”
余平皱眉,摸了摸自己怀中的物件。
这可是件不得了的东西,老爷让他这个不起眼的护卫带进来,为的就是能安全把它送到宣政殿。
此事重大,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过的,确是耽误不得!
思前想后,他还信了自家少爷,毕竟就连功课这么厌恶的东西,少爷都能一本不落的完成,虽然有些书被撕了,可也还是都做完了的,是个一言九鼎的男子汉呢!
况且他家少爷长得俊秀,整个祁京不担保,但全皇城该是没人不认识少爷的。
余平没得选择,权衡利弊后,还是忍不住叮嘱道:“那少爷要记得,半个时辰后开宴,定要准时到达。”
楚川耷拉着眼,眉头上抬,轻点头:“嗯,我知道了。”
余平快步离开了。
见他走远,楚川小竖眉一挑,一只眼睛眯着,一副小心机得逞的模样。
“嗤!真是个障蚌。”
他说完,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这个方向是去哪里钟离笙不知道,但这绝对不是去往宴会的方向!
这小屁孩可真是谎话连篇!
一看就知道那个护卫是个顶衷心之人,却被这般对待,真是让她不痛快。
此时,楚川正巧从她跟前经过,在背对她的时候,钟离笙心里有个邪恶的念头一闪而过。
她悄悄地,一点点地,双手提着长裙,踮着脚尖一点点靠近。
“嘿!!!!”
猛的一声大吼。
小屁孩从原地跳了起来,走路本就有些内八的他,双腿打结,硬生生栽倒了一旁的草地里,吃了一嘴泥。
见此,钟离笙一懵住了,双手还举在空中,五指成爪。
反应这么大?
楚川慢慢撑起来,扭头。
看着他一脸的绿草灰泥巴,钟离笙没忍住,噗嗤一声捂住肚子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收住笑,擦了擦自己眼角憋出来的泪,指着楚川幸灾乐祸道:“活该!撒谎精!”
她这一吼,本以为按小屁孩的性子,该冲起来追着她喊打喊杀的。
结果,下一刻,只见一直下巴看人的小屁孩,只见过两次,可每一次都见他骗人耍皮的小屁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一滴滴泪从又嫩又白的,像两个白馒头的肉脸上滑了下来,最后汇聚的又肉又秃的下巴处,滴落到他藏青色的泛着荧光质地的衣服上。他用手背揉着眼睛,两只手心上沾满了灰泥巴。
“哇啊——”
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声音,钟离笙一愣:“你,你怎么哭了啊...”
她急忙看了看周围,下意识上前走了两步,靠近,后又停下来。双手提起自己的裙摆又放下,来来回回,有些无措。
随后,她放缓了语气,有些自责道:“你...你别哭啊,我,我也不是有意的。对,对不起……”
她不知道,原来这小屁孩这么不经吓呀。
“哼!”楚川甩开手,抬起一双红红的湿湿的眼睛瞪着她,声音打结吼道:“你就是!故意的!我要跟我爹讲,你,给我等着!!”
说完,楚川从地上站起来,还打了个嗝,带着一身泥哼哼唧唧朝着宫宴的方向跑。
钟离笙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身影。
他爹,不就是跟父亲交好的那位宰相吗?父亲要是知道她这般欺负友人之子,肯定免不了挨一顿吧。
唉——
钟离笙沉沉叹了口气。
可能怎么办呢?事情是她做的,也只能挨着了。
朝这个她不知叫什么的小院往回走,去找等在院外的陆章,也不知陆章等在门外时,有没有撞见那个小哭包。
已经看见适才经过的院门,钟离笙越走越近,却在还有十步左右距离的时候,听到外边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这些声音就像古玩行里,那些行家在围着一件珍宝叽叽喳喳争论的声音一样。
可走近了,她才听清楚,这些人可不是在围观一件珍宝,而是在辱骂一件垃圾。
而当看清那个被骂作“垃圾”的‘东西’后,钟离笙被惊得呆在原地。
红朱砂涂抹的宫墙前,那个灰白色的小人被一群穿着深蓝衣,扎着长长马尾辫的太监逼到角落,整个人抱着双臂,一双眼没有聚焦地看着铬砖地面,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双腿,似乎在微微发抖。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老鼠吗?怎么?不是出宫去了吗?难道是想我们这些宫里的老熟人了,所以回来看我们来了?嗯哈哈哈哈!”
“可不是嘛?你瞧瞧,这才离开了两月,都穿上这般贵气的衣服了,气色都红润了不少啊。看来在宫外过得铁定不错吧?还能回来,定是想咱们想得紧了喽?”
“诶,你们说,他该不会是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比方说去那些地方服侍人?啧啧啧,凭这姿色,赚的铁定不少。”
......
“嘿!臭老鼠,把银子都拿出来,孝敬孝敬你爹!”
其中的一个尖鼻子小眼睛得太监吼着,一双眼睛直逼陆章。
可陆章听到后,不知发了什么疯,前边任谁如何侮辱他都不为所动,却在听到这句话,猛地抬头,冲上去狠狠推了那个太监一把。
可他力气小,仅仅只是把人往后推了几步。
太监一个踉跄站稳后,一张本带着淡笑的脸,瞬间变得青面獠牙。他冲上去抓住陆章的领口,直接把陆章提了起来。
陆章也丝毫不服输的回瞪着。
眼看着那太监下一秒就要把陆章扔到墙上,钟离笙急忙边跑边吼道:“住手!”
她跑到那群太监跟前,他们转身,视线纷纷落在了钟离笙,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你们在做什么?!放开他!”
见那尖鼻头太监不为所动,钟离笙有些生气。
“我说什么你听不见吗?!我让你放他下来!”
“你谁啊?跟他啥关系啊你?”尖鼻头太监微眯眼问道。
“我。”
“我!”
“我是他长姐!”
几个太监闻言一顿毛愣,随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啊?哈哈哈哈。”
那尖鼻头太监道:“你是他长姐?不是同一个爹吧?”
钟离笙轻皱眉,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他笑得更大声了,“原来那浪蹄子在生这个小畜生之前,还跟其他男人有过啊。”他突然拉下脸,叹息道:“不过可惜了,那般姿色,若是可以.....”
尖鼻头太监嘴角慢慢勾起,眼中流出一抹浪荡之色。
这,还是太监吗?
游记中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钟离笙心里有些泛着恶心。
可下一刻,她都还没来得及平缓那股烦恶,听见陆章大叫了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挣脱了那太监的束缚。
他猛地扑上前双手紧紧拃住太监的长辫,巧士冠咕通一声落到了地面。
陆章瞪着眼前泛着黑,长满了鸡皮的脖子,上面,某处正在剧烈起伏着。
对他来说,现在时间就像逆流的河水般流逝得很慢。
而在在场所有人的眼中,从他挣脱开到他咬上人的大动脉,仅仅只是过了两秒不到而已。
没人反应得过来,甚至是被咬的那人都愣了片刻,直到疼痛把他飞出的思绪强行拽了回来。
“啊!!!”
“啊!!!!!!!!!!!”
尖鼻头太监吃痛大叫,硬生生把陆章扯开,狠狠地扔到墙上。
陆章咚的一声,然后滑落而下,整个人瘫软的靠着墙。他抬眼冷漠地看着此刻正被人用衣服布条紧缚的人,沾满鲜血的嘴角却噙着一抹笑。
——一块还在滴着血的生·肉,还挂在他的嘴边。
钟离笙有些被吓到了,她扭头看着太监脖子间不论如何都止不住流血的伤口。
她不懂医术,但却也知道,那是阴阳搏脉,医书曾言——搏脉,阴阳互搏,人之尤也。破之,须臾便可夺人性命。切忌!切忌!
她不知医术所言是否为真,毕竟她也没有亲眼见到过。可是看那太监一脸狰狞怒视陆章的模样,相比那医术上所言也并非为实。
“混账!”
尖鼻头太监大力捂着脖子,深红色的鲜血不断从他指缝间流出,他压低声音,命令周围的太监道:“把他做了!”
钟离笙闻言,一晃神后,听明白了这个太监的意思。见他们都朝着陆章围去,她冲到了陆章面前,双手撑开,一副护崽子的模样。
答应了保护好陆章,她定不食言!
“你们想要干什么!”
“不管她是哪来的臭丫头,一起做了!”沉沉的低吼声从尖鼻头太监胸腔中涌出。
见人围上来,钟离笙根本不怕,这些人一看就不是什么练家子,就算没有红青就她自己一个人也绰绰有余了。
她下意识摸向后腰间,可除了光滑的面料与衣带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忘了宫宴不许带武器!
她的小枪!
被她置在了屋内的架子上!!
怎么办?!
钟离笙有些怂了,没有小枪,她可就打不过这些人了……
她一步步退后,四名太监一步步向前。
就在她逼得就快要踩到陆章的衣服时,几米外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的动作都被这个声音打断了,纷纷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钟离笙越过四名太监围成的高墙缝隙,看见适才还无恙呆在那等着看他们如何被收拾的尖鼻头太监,此刻正瘫软的倒在地上,脸色发白。
他头下的那片地,鲜血裹着泥土一圈圈蔓延,越变越黑,越来越宽。
有一人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手猛的一抖!吓得坐到了地上,一脸惊恐的吞吞吐吐道:“死...死了!刘长,他,他他他他,他死了!”
!!!
死,死了?
钟离笙心口怦怦直跳,小口又频繁的呼气吐气。她慢慢转身,看着陆章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小手也在微微发抖。
“陆,陆章。”
“你——你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