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会晤室逼仄压抑,潮湿的水泥地像是刚打扫过,到处都是水渍,阴暗的角落里还有明显的积水,唯一与外面的连接,就是头顶一扇小窗
许敬南换上囚衣,手里懒散拿面镜子,身下的简陋的木凳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入狱剃发的人,粗糙的凳面早已磨得光滑,像有人用心打磨过
头顶的推头嗡嗡响个不停,头皮逐渐变得清凉,那响声老是让他想起陈慈家里那个吹风机
这样的响声没有持续多久,推头就被邱涛接过,室内多余的人都被叫走,霎时间只留他们两人
许敬南盯着镜子笑
“你来?你行么?别给我剃出血了~”
他语气轻松,邱涛紧绷的神经也开始松懈起来,玩笑似得回他
“出血了更好,进这里嘛,带点伤也是情有可原的,甚至效果更好。”
许敬南深以为意,笑着点点头,赞同了他的说法
邱涛动作很轻也很慢,许敬南感受到推头从尾端一直到前额缓慢的移动,动作说不上迅速,但是却十分的流畅和利落,和刚才剃发的师傅比丝毫不差
他正了正神色,沉闷而又严肃
“准备好了吗?”
许敬南还是那副懒散样子,双手往身前一摊
“没准备好?那我坐在这里岂不是像个笑话。”
邱涛确实想要他回来,但当他真的坐在这里,又觉得有些不真实,甚至有些担心,他不敢要一个犹豫不决的人,对方若是心里不够利落,稍有差池双方都会万劫不复
“虽然你坐在这里了,也还有反悔的余地。”
许敬南笑了,盯着镜子看他
“你这人真怪,我不来,劝我,我回来,也劝我,那你倒是说句准话,到底要我怎么样呢?”
邱涛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桌前将文件袋慢条斯理的打开
“我是怕你后悔。”
说完将手里拆开的资料递给许敬南
“你是转监来的这里,至于你之前呆过的地方,不会有人知道,和你一个屋的还有三个人,两个身上有命案,一个犯的抢劫,虽然都是劳改,但是监狱也算不上什么十分太平的地方,你自己也要多小心。”
“再过一段时间,这里会发生一次火灾,你争取一个重大立功表现,然后减刑,我会把你的消息透露给孟昊。”
他支了支下巴示意许敬南看资料
“其他的情况就不再说了,除了孟昊,这里还有一个人,叫赵长林。”
这名字耳熟得很,许敬南拿起资料一看,有些意外
“这是缉毒二队的负责人?”
见邱涛点头,他感到不解
“查他做什么,和孟昊他们有利益链?”
邱涛摇摇头,也不怪他这样问,做这行什么都见惯了,白的变黑的,黑的变白的,还有很多灰色的数不清,毕竟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人性有时是最不值一提的
他脸色肉眼可见的垮下来,沉声道
“几个月前他去和线人接头,当天就失踪了,不久后在接头地点附近的码头仓库找到了尸体,现场除了他手里握着的一枚军绿色纽扣,什么线索都没有,做得非常干净。”
许敬南翻了一阵资料,找到他说的那枚纽扣,实在是太普通了,那种男士衬衫的扣子,在德宏满大街一抓一大把,根本看不出有任何不同之处
他看向邱涛,问道:“你们是怀疑他的卧底变节了?”
邱涛点头,许敬南感到疑惑
“可是也不至于到杀他灭口的地步啊?”
邱涛反问他
“如果对方被赵长林威胁了呢?比起卧底身份在对面暴露后引起的生命威胁,或许杀了赵长林这个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尝为一种保全。”
许敬南一脸拧巴
“冒着风险杀了赵长林也要留在对面,为什么呢?”
邱涛自己也好像疑惑了,他看着许敬南自问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呢?”
他问许敬南,还记不记得当初警校第一课讲的是什么
“国旗在上,警察的一言一行,决不玷污金色的盾牌;宪法在上,警察的一思一念,决不触犯法律的尊严;人民在上,警察的一生一世,决不辜负人民的期望;为了神圣的使命,为了牺牲的战友,中国警察,宁愿清贫,永不贪赃。”
他缓慢的、一丝不苟的背完了这段誓词,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回忆,这些话就像刻在心脏里一般有迹可循
邱涛看着他,语重心长
“因为这段路要扎根去黑暗,太长、也太难走,以至于到了最后,大多数人都迷失在凌晨,忘了自己的初心是什么,本是屠龙的少年却妄想成龙。”
他站起身来转身面向许敬南
“我需要知道接头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杀了长林,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变节的卧底,我希望你找到他,然后告诉我”
说完他右手五指并拢,手掌伸平,举至右眉附近,绷直身体向许敬南端重的敬了一个军礼,郑重道:
“拜托了!”
许敬南楞了几秒,抬手回了礼,然后半夜里躺在逼仄的牢房里失眠了
床是铁架床,上下铺,许敬南被分到房门入口处的下铺,上面是个身材稍胖的高大男人,只要稍微一动,他就能感觉到床架晃动伴随吱吱啦啦的细微响声
许敬南对着墙壁躺下,中间翻身的时候被眼前突然而至的黑影惊了一下,赶紧重新坐起来
监舍里亮暗灯,只能将男人瞧个大概,看着个子不高,有些驼背,整个身形像只猴一样弓着,像是怎么也打不直
“新来的?”
男人开口,声音有着浓厚的沙粒感,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似得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许敬南目光迎上去
“转监来的。”他答道
男人呆立着,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上铺说到
“你上面这个,我上头那个,身上都背有人命嘞,你做什么进来的?”
似乎只是闲聊,许敬南心放下来
“贩/毒”
他说
男人点了点头,慢慢拖着步子离开了,走得很慢,像是有只脚使不上力气
“这个很挣钱啊~”
许敬南看着他的背影笑
“那也没命花,这不是进来了嘛”
对方摇摇头,走到了小便池,慢慢解开裤子,传过来一串水声
“只要不是死/刑,就还有盼头,人死了,才是什么都没了”
许敬南没搭话,靠着铁床架坐着,等待黑暗中的男人上完厕所回来躺下,他才重新躺回去
*
监狱里的生活按部就班,比生活中任何时候都要有规律,有时晚间唠嗑闲聊晚了些,起床的哨子又响了,机械又重复
这样的日子许敬南度过了两个月,终于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早晨走出了监区大门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这才进入一个真正的开始
饶是心里有所准备,也被门外的场面震住了
乌泱泱一片黑色的轿车,孟昊立在人堆前,位置显眼,许敬南一下就注意到他
还是老样子,中等的个子,削瘦身材,常年一件黑色衬衫,油亮乌黑的短发被风带起,吹得凌乱,大框墨镜压在脸上,许敬南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他冲他笑
二十七八岁,放在任何一个青年人身上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但因人生阅历太过特殊,岁月好像赋予了他太多的厚重感,只那一站,就有一种与年龄不匹配的老成和狠厉,令人感到压迫
孟昊用力拍手,大笑着上前揽住许敬南肩膀,转身面向乌泱泱的人堆,中气十足的喊道
“叫人!”
“堃哥!”
一声声浑厚响亮的喊声此起彼伏,许敬南抬眼望去,几乎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一个他叫得上来的名字
当年几乎一网收尽,除了孟昊
许敬南尴尬的抬手,示意大家压低声音,望着孟昊笑
“出狱而已,用不上那么大阵仗。”
孟昊后退一步细看他,身上仍然是两年前的旧衣服,说到
“早该来看你,顺便给你带套新的,还穿这个,像什么样子。”
他随即看向众人,有些不屑
“这场面大吗?还不够!”
他看向一旁的人,吩咐道
“去把鞭炮点了”
他望着许敬南笑,有些挑衅的瞥了一眼监狱大门
“我就是要他们都知道,我回来了!”
“两年前抓不住老子,现在也一样!”
两排鞭炮噼里啪啦在马路边炸开,响声震天,加上他们人多势众,引得其他出狱的犯人和家属频频侧目
接风宴摆在芒市最繁华的地带,车子刚一停下,许敬南就觉得周围环境十分熟悉,等他彻底从车里出来,才看清这是什么地方
比起之前,这里变化不小,原本建筑低矮的地方大多都被推翻了重建,多出了许多他叫不上名字的商圈和广场
他和孟昊并排进门,前面有人主动上前领路,两人跟着一路往深处走,弯弯绕绕,一直上了三楼最里面的包间
服务生都是清一色的西装和旗袍,无论男女,容貌身材都是姣好的
这里和他当初接手管理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两样,甚至连装修风格都没有变,只是人员几乎都是全新的,名字他一个都叫不上来
桌上的菜在他们进门的时候刚好上完,到了包间里,剩下的人就不多了,一个是刚才给孟昊开车的,同一辆车上,他有印象,剩下的三个就全然是陌生面孔了
孟昊客气的招呼许敬南坐下,随即拉了把椅子挨着他,将另外几人也叫过来
他起身,越过桌子去拿对面的红酒,打开后倒了半杯压着杯托慢慢推到许敬南面前,转脸环视了一圈其他人,缓缓开口
“介绍一下、”
“方堃,之前给你们说过的,应该有印象,如果没印象的,这次就记住,以后都叫堃哥。”
他用脚点了点地面,大声到
“这里!原来就是他负责,虽然算不上我爹手里最大的场子,但是绝对是数一数二赚钱的场子。”
许敬南盯着眼前猩红的酒杯,人沉默着,但心思一刻也不敢飘远,全在一桌几人身上
接下孟昊转脸脸对着他,问道
“还记得当初我爹用什么说服你跟着他?”
许敬南看着他,坦然从容的答道
“有钞票拿,有大房子住,还有漂亮女人搂。”
对方笑
“他的道理话糙理不糙,人虽然不在了,但规矩还在,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
他看了眼其他人,重复强调到
“不会让你们吃亏。”
“不管新人旧人,以后团在一起,和气生财。”
说完他自顾自的将手里的杯子倒满,一杯满得快溢出的红酒利落干净的一口气闷下肚
除了孟昊,其余人都不说话,屋里一片诡异的死寂,本应该是热闹的场景,气氛却十分压抑
桌上的红油锅底咕噜咕噜翻腾,但是里面没有一点东西,一盘刚被剐了皮的牛蛙整齐摆放在白盘里,有的还没死绝,四肢不断地抽动,血红一片,慢慢变得乱七八糟
孟昊抬手,将它们全部倒进了沸腾的锅里,将盘子撤出台面,拿了双筷子抬眼看周围僵直的几人
“动手!吃呀!愣着干嘛!”
像是匍匐的大臣得了天子的召令,其余几人才开始慢慢准备动手
他转头问许敬南
“里面的日子过得如何?”
许敬南脸色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白天劳作晚上休息,服从管理,日复一日,机械又无聊。”
孟昊亲手煮了蛙,却不吃,夹了一只到他碗里
“听起来也没那么糟糕。”
“我以为会有很多监狱霸凌。”
许敬南摇头
“也有,但是看你怎么处,圆滑一点喽,尽量不要得罪人。”
孟昊一愣,夹了口凉菜放进嘴里
“所以说我最欣赏你这点喽,有能力,有胆识,又懂得做低,就像两年前,警方拿不到你切实的证据,只能不痛不痒判你几年,你看其他人,都死绝了。”
许敬南一时吃不准他这话到底什么意思,笑这应承他
“只是运气好。”
孟昊也笑
“运气?干我们这行最需要的就是运气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刚才开车的人
“周意”
他问他
“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周意恭谨的放下筷子,思考了下才开口
“找到了,他知道今天你来这里吃饭,人就等在附近。”
许敬南不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 ,识相的沉默
“那你让他过来吧。”
孟昊说完起身,打开包间门向外头的人低语几句,那人走了,他又慢条斯理的坐回来
一只手搭在许敬南肩上,轻拍了两下
“今天在这里呢,办两件事,一是给你接风洗尘,二是请大家看出戏。”
许敬南感到诧异,直觉告诉他今天这顿饭不会那么简单,心里却没有一点头绪
瘦子进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
也不怪他,毕竟对方与之前相比,就快瘦脱相,厚厚几层白纱布挡住一只眼睛,剩下的一只显然也不怎么有用,半只青光眼似得斜吊在脸上,让人感到不适,活生生像只丧家犬,偏偏还有半条腿从医院二楼跳下来没好彻底,走在地上半拖着,看着更像了
他突然记起之前邱涛给他说过,手里跑了一个人,他琢磨一阵,心里慢慢对上号
对方进门的时候颤颤巍巍叫了声昊哥,见一行人在吃饭,也不敢上前来,只缩在角落里靠墙壁站着,一脸的小心翼翼
孟昊点点头
“活着回来了?”
他眼神晦暗不明打量对方一眼,意味不明的感叹一句
“真好。”
说完回过身继续吃饭,如同这屋里从没这个人
孟昊吃饭总是慢条斯理的,十分斯文秀气,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高不高兴,生不生气,莫名一股邪气压人
那声‘真好’落在众人耳朵里,始终像跟针似得绵密扎着,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提着一口气,胆战心惊
这样的低压没持续多久,门口有人扣门
是刚才离开那人
进来的时候拿着不少细软铁丝,还有一把钳子,沉默的丢在地上后,看了一眼孟昊,得到对方的眼神示意,又利落的退出去,顺便锁死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