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全是下沉的稻田,顺着河堤往上走,经过一方种满油菜的土地后,出现一道陡峭的细坡
宅长的坡面蜿蜒而上,像是一支斜冲向天的箭
地上的黄泥早被太阳晒干,走的人多了,被踩得硬邦邦,有些细沙从最上头的马路边缘掉下来,脚踩上去,滑滑像踩旱冰鞋
即便小心翼翼,陈慈也好几次差点摔跤,走得气喘吁吁,反观前头的男人,倒是气定神闲,像常爬这道坡,不喘也不累
到了坡度最陡的地方,也只是深深弯一下小腿,人往上一蹬,轻飘飘的走了
“哎——”
陈慈冲他喊道,她腿肚子打颤,彻底爬不动了
许敬南闻言回头,正瞧见她弯腰,双手撑在膝盖,停在半道上,上气不接下气
陈慈朝他招招手
“歇会儿~走不动了。”
许敬南看她这幅样子一下笑了,随即慢慢下坡来,走向陈慈,主动牵起她的手,硬拉着她往上爬
“不能停。”
陈慈疑惑
“为什么?”
她抬头,他走在前面高她半截,一张阔背映入眼帘,就这会儿时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棉质的T恤浸了汗,背上星星点点的一片深色,像她踩在脚下的一粒粒细沙
许敬南拉着她相当于负重走,陈慈听见对方厚重的喘气声从前头传来
“就快到了,前面不远了。”
“爬坡的时候宁愿走慢些也不要停下来,因为一旦松懈够了,就不想再往上走了。”
许敬南喘着气,说得慢,随着他话音落下,陈慈听见隐隐约约的车流声从上头传来,紧接就出现一条宽敞的水泥马路
许敬南率先一步往上,转过身来伸手拉陈慈
比意料中还轻上许多,手上的力气过了头,人直直就往他怀里倒来
陈慈一个踉跄,撞上了许敬南的下巴,痛得他直皱眉
陈慈憋着笑站直了身体
“你没事儿吧”
许敬南摇摇头,捂着嘴不说话,抬手往不远处闹腾腾的人群指了指,示意她过去
对方转身后,他才扭头,不动声色的往一旁的草丛啐了一口,牙龈被她撞出血,一嘴的铁锈味
动了动舌头,卷着残余的血腥味混着唾液吞下去,才冲陈慈的背影追过去
不远处闹腾腾一片,露天坝里有烟有火有锅,瞧着老热闹,陈慈看见一群人拴着围裙正在做饭,折菜切菜帮厨忙得团团转
飘飘荡荡的热气被风裹挟着,经久不散,马路边一旁还摆着不少木桌,围坐不少人,不少小孩在周围追逐嬉戏,打成一片
空旷的地方凭空支起一坐建筑,看外头装潢像是哪家的祠堂,陈慈越看越觉得不对,作为祠堂的话,这地方好像又太小了点
陈慈转头看向许敬南
“你们这里今天有人结婚啊?乡村流水席?”
许敬南笑着摇头,神神秘秘的拉着她穿过热闹的人堆往里面走
里面别有洞天,原来是一个小型的寺庙
或许不能称之为寺庙,没有主持没有念经的和尚,装饰也过于简陋,唯一的观音像也破败得不行,只有半身,与人齐高,完全就是泥塑的金身,因为年代过于久远,浑身都变了色,落了灰,显得破落不堪
庙小香火却旺,烛台上摆着不少香烛,香炉里密集插着不少香,有烧尽的,也有才点的,散不尽的香火气盘绕在这间不大的屋子,朦胧一片,味道甚至有些呛鼻
许敬南走上前规规矩矩礼了一柱香
陈慈跟在他身边正眼瞧,那佛像头顶还压着不少红布,新的旧的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块块红盖头,快遮住菩萨的眼睛
陈慈走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佛像,却没见过这样的,顿时疑惑
“为什么要盖红布?”
许敬南拜了拜,将手里的香往香炉插,小心翼翼的找地方,落下的香灰差点烫了他手背
“红布在我们这里是吉祥喜庆的象征,红布是喜布,代表着对佛像的尊重和恭敬,也避免让一些邪气附在神佛之身。”
许敬南接下来的动作让陈慈吃了一惊
他走到齐人高的佛像前,伸手将上面的红盖头取下来,刺啦几声撕下几片细长的小布条,又将红布放回原处
陈慈瞪大眼睛看他
“你这是干嘛!”
虽然她不信神佛,但也懂得尊重,男人这般动作,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陈慈小心翼翼的打量四周,生怕有人冲上来就给他两耳巴子,但大家似乎对他这种行为司空见惯,没人阻拦
陈慈正诧异,许敬南已经攥着几缕布条走到她身边
见她紧张的样子,赶紧笑着出声解释
“每年菩萨生辰这天的庙会,可以从佛像的红盖头上撕下些布条,拧成细绳,拴在手腕上,期许保佑人们新的一年平安无灾,身体健康。”
陈慈第一次听说这种风俗,明显不信他
“我小时候也在这里待过不少时间,没听说过。”
许敬南回头看着金身破旧的菩萨,慢慢解释
“很久以前破除四旧,被人打砸过,后来又重新修复,不过也不准让人拜,这些年不怎么管了,人们又才自发的供奉。”
陈慈盯着那层层叠叠、鲜血一样艳的红布,有些疑惑
“人人都这么做,红布总有撕完那天”
许敬南笑
“总有人供奉,给它盖上新的,不愁。”
说着将手里攥着的布条递了一根给陈慈
她不信这个,伸手随意揣进了兜里,似是喟叹
“生活不如意,人们总试图依靠神佛来看清前路,求仙问道,趋吉避凶,改变厄运,这其实是一种逃避,其实真正的生存法则从来都不是依靠外力,也无法依靠外力,只有在生活中打磨强化着生命的韧性,才能在漫长的生命里抵御一切的不幸”
许敬南笑
“你这么说,是在指桑骂槐,拐着弯内涵我?”
陈慈一脸认真
“没有,还真没这么想过。”
“人人都可以有信仰,那是一种选择。”
“我从小就喜欢看西游记,里面两句话我受用至今,那就是我的信仰。”
许敬南:“什么话?”
陈慈:“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念佛诵经,不如本事在身。”
许敬南:“·······”
陈慈继续笑道
“总有人说我做事三分钟热度,但是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人做什么就得有冲劲儿,有敢劲儿,那样就算是三分钟热度,也会三分钟收获,与其求那些不着边的运气,还不如试试自己的勇气,看能做到什么程度。”
许敬南盯着她瞧,好一阵儿才开口
“那陈慈,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光靠勇气两个字就能决定一切的。”
“比如呢?”
“比如人的命。”
陈慈一愣,许敬南拉着她出了佛堂,往外面走
往挂账台递了十元斋饭钱后两人随意找了张空桌坐下
这样规模的斋饭一年中只有这一次,五元一位,也不贵,菜式也十分简单,馒头,清粥,还有一些腌菜和青菜豆腐汤
陈慈不爱吃这些,将两个空碗都盛了汤,推到许敬南面前
“那祝你接下来的日子,清清白白,平平安安。”
一片白豆腐,两叶青菜,许敬南盯着眼前晃悠悠的两碗汤,愣了愣神儿
鬼使神差的端起来递到嘴边,重复着她说过话,像是在回应
“清清白白,平平安安。”
说完仰头喝酒似的,一饮而尽
陈慈默默的盯着他滚动的喉结,两只小碗不一会儿就见了底
饭后,陈慈似饱非饱的跟着许敬南原路回去
下坡的时候比来时容易得多,除了不时冒出来的细沙容易让人脚打滑外,陈慈一路都觉得十分的惬意
她仍旧呆在老地方画画,许敬南依旧卷起半截裤腿下田去,插完秧苗,太阳都快落山,两人才慢腾腾的回去
许敬南扛着画架走在前面,陈慈提着空水壶走在他旁边,兜里的手机急促的震动,她摸出来看两眼就挂掉,循环往复好几次,直到许敬南终于看不下去
“怎么不接?”
陈慈瞥了他一眼,慢悠悠的张口
“我妈。”
许敬南更加疑惑
“那你不接?”
陈慈叹气
“八成又是让我去相亲,都是一群暴发户,死心眼长得还丑,比我矮年龄比我大还秃顶,除了有个好爹几乎一无是处。”
许敬南慢慢走,听她翻着白眼数落这群不着调的相亲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渐渐的,他的步子慢下来,直到最后停下
他偏头十分认真的看着她
“那陈慈,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陈慈紧挨着他站定,迎着他的目光,两人直直对视,沉默一阵后转头扑哧一声笑开了,但就是不说话
太阳随落山,空气中笼络的热气却达到一天中的最高值,连地面都向上散发蒸腾的热气,许敬南从脚底到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
手心出汗导致画架在他手里滑了又滑,许敬南不得不反反复复的调整手势
一颗心也跟着这些黏腻的触感一起滑了又滑,全部都快滑到陈慈身上去
陈慈保持沉默,许敬南心里有些不着调的紧张和着急,一些话几乎没思考就脱口而出
“我没有什么正经职业,收入勉勉强强,养你还成,我觉得自己长得也还行,你看我行吗”
他支支吾吾
“你····别去相亲。”
陈慈嘴边的笑声更大了,笑弯了腰,全身抖动,连手里提着的空水壶也开始左摇右晃
“我开玩笑的!傻子、”
陈慈看着他,笑声戛然而止
山野间的风一下就静了,男人也静了
许敬南一言不发盯着她
“可是我是认真的,陈慈。”
他身上散发的严肃感一下震慑住陈慈,她怔了一秒,然后伸手去牵他,散步般的往前走
“我也是认真的啊,哪个女人会开玩笑的和男人睡觉,我又不是鸡,再说了,她们还收钱了,我还没收你钱,我也很认真的,许敬南。”
粗俗的字眼令许敬南皱了皱眉,不一会儿又舒展开
他跟在陈慈身后,任由她拉着走
心里七上八下过了许久,许敬南才小心翼翼的开口
“我···接下来要离开一段时间。”
傍晚的风拂过两人身边,陈慈一脸惬意
“去哪?”
“云南”
陈慈的声音一下亮起来,十分雀跃
“旅游吗?我们可以一起。”
“不是”
陈慈听到这个回答,呆了几秒,心渐渐往下沉,似乎有一口深井,不断有东西往下掉
许敬南的手也一下沉了,空落落的垂下来,女人的手不再牵着他了
陈慈莫名想起理塘那个夜晚,那个在庙里燃了一炷香回去的夜晚,那个男人埋在他肩头哭泣的夜晚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境
她回头,男人赤膊着上身,那些形状各异的伤疤就这么明晃晃的撞进她的眼里
陈慈站住,看着眼前人,这次不再笑了,也不再说话,沉默得让许敬南心慌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
“你不打算解释点什么吗?”
许敬南张了张嘴巴,却没有声音,太多的话在心里脑里转了一圈,只凝结成短短的几个字
“我是一个好人。”
陈慈一下哼笑出声,这语气不知在自嘲自己还是讥讽男人
他似乎总对她有所保留
陈慈没什么表情,但大约是在生气
“好?你知道好字怎么写吗?”
距离上午才半日,她的心从山头落到了山底
她上前扯过他手里的画架,没空管手里提着的空水壶了,直接把它扔在地上,扛着画架一转头大步往前走,根本不顾后面的人
气势汹汹,像是要把他遗弃
许敬南没由来一阵心慌,飞身追了上去
“我知道啊!一女一男。”
他一把拉住陈慈,将她扭过身正对自己
“我和你。”
陈慈听着他这个解释恍惚了一秒,随即拂开他的手,态度说不出来的冷漠
“不过认识两三个月,一张床上睡过几次而已,你不要太认真,你要去哪里,去就好,不必向我告知,也不必和我解释。”
完全两不相干的态度
这些话像一头猛兽的利爪,一下就将许敬南的心撕碎,顿时陷入绝望
他眼睛变得猩红,喉咙里像是打入一根木头,声音变得钝感和沙哑
“你刚才还说你很认真。”
陈慈提着画架,姿态昂扬,像一只斗胜的公鸡
“是啊,很认真啊,上床的时候我都很认真,现在也很认真。”
许敬南目光炯炯的盯着她,确认女人的话有几分负气成分后才打定主意开口
“你认真的选我吧、陈慈,我会回来,你等我,我值得你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