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的时光都流光般在兮月眼前闪过。
无数次背地里无声的、歇斯底里的哭喊,被丞相言语拳脚一寸寸碾得七零八落的身体魂魄,小娘的惶恐、关切、及最后孤零零一个土包样的坟。
那么那么多的痛,此刻终于有了褪去不甘与无能为力的希望。
不再扭曲,成了干脆的、淋漓尽致的既痛且快。
她嚎啕大哭。
颤抖、痉挛,不用担心谁听见责骂,可以真真正正的歇斯底里。
死寂的绝望破土长出新芽。
小娘,您看到了吗,是不是等这一天等了许久了。
您女儿女婿是不是很厉害啊,竟真让您念叨的报应成真了,您没有白白死了,小娘。
……
“月儿,月儿……”
她眨了下眼,转头愣愣地看他。
他凑过来,额头抵着额头,手抹开她面上的泪,“都哭成小花猫儿了。”
她忽然挪开他的手,急急忙忙够着脖子去吻他,一下没找准,小小的湿漉漉的舌尖舔过脸侧、鼻翼,最后才找到唇角。
胡乱地吮,几次路过都没进去。
直到被宫御怜惜地捧住脸,温柔引导着,才如愿以偿。
他很快反客为主,她也不退缩,激烈交缠的声音让人脸红心跳。
星兰轻轻合上了门,退了出去。
……
云歇雨停,月上树梢。
沐浴后两人清清爽爽地躺在拔步床上,帐子只垂下一层薄纱。
宫御指尖绕着她的发丝。
“现在相信是真的了?”他音色低哑,颗粒感滚在耳中,酥酥麻麻。
兮月往下缩了缩,脸埋在他怀里,只露一只通红的耳。
粉红的脖颈有几朵红梅一路没入亵衣。
“嗯。”
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我与你说,是怕他们真来寻你。”宫御道。
“寻我?如何来寻,递帖子求见吗?”兮月挪回了枕头上,侧过身正对他的侧脸。
他也侧过来,“丞相有此打算,年前叫夫人拜见。若那时你身子尚可,这个节骨眼儿上不好拒绝。”
兮月皱眉,直言:“我不想见。”
宫御严肃望着她,兮月毫不闪避,直直看了回去。
却见他眸中笑意破水而出,明晃晃地浮上来,浸染眼角眉梢,最后唇都勾起,从口中溢出声来。
兮月被子里踢了他一脚,微恼,“你笑什么?”
“开心。”语调清脆,乃至欢愉。
这样两个字,都不像他能说出来的。
兮月看他这样,没忍住也笑,“什么啊,怎的就开心了?”
“开心我的月儿终于知道要顾自己更多一些。”字眼儿自肺腑中蹦蹦跳跳地跃出。
他又凑近,与她差一点儿鼻尖贴着鼻尖。
兮月怔住,想笑,却只弯出了哭的弧度。
“你……”喉咙哽住,顿了下才说完,”你诈我啊。”
宫御擦她的眼角,“让你记住,以后不许犯傻。”
她扑进他怀里,“才不会!”
他笑声爽朗,逮住她一阵揉搓。
她也去闹他,不过哪是他的对手,被他用被子包住,裹成了个粽子。
“哎你放开我!”她挣了下,发现完全挣不了,动弹都艰难。
他挑了个缝儿钻进去,代替被子用四肢制住她。
她喘着气讨饶,“好了好了,不闹了,你放开我吧,你好重的。”
他松了几分力道,看她没再偷袭,才全然放开,只一只手松松搂着。
“……好累啊。”她心还跳得很快。
“娘子要不喝口水歇息一下再睡?”他调侃。
兮月伸出手指把他翘起的嘴角拉回来,“多谢陛下,我不渴。”
可笑意从他的眼睛里透出来,她恼羞成怒,抬手把他两只眼睛都盖住。
咬牙,“快睡吧陛下。”
“嗯,睡吧。”他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挠过掌心,鼻息抚过手腕。
手几乎不受控制地软软落下,收到胸前,有种无处安放的痒意自手腕落在心上。
抿了抿唇,颤着睫毛闭上眼。
他轻而缓地拍她的背。
……
“不过你以后不许这样了。”
都要睡着了,她忽道。
“嗯?怎样?”
“诈我啊。我那么相信你,你却故意说反话。你知道的,我从不怀疑你,都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认真回她:“嗯,我记住了,以后再不会了。”
.
宫御计划里好戏开场的这一日来临时,没有敲锣打鼓,也没谁有什么心神不宁不妙的预感,只是很平常的需上早朝的一日。
万事俱备时,这一遭更像是一场仪式,昭告天下的仪式。
不知情者震惊,知情者眼观鼻鼻观心,只需记得落幕时随众人高呼一声:“陛下圣明——”。
攀咬、哭喊,金銮殿中容不得放肆,更多是在诏狱里此起彼伏。
铁证如山,一开始叫冤的,很快也都无望地哭喊咒骂。
唯独丞相,去了乌纱帽,端坐小小的监牢中,始终沉默。
朝堂上搅弄风云几十年的党派,落幕时静悄悄,连空出来的缺都当日补齐,丝毫不耽误朝堂政事的运转。
恩宠正浓的贵妃母家轰然倒下,无人不唏嘘忐忑,可也无人敢在人前议论一句。
只叹帝王喜怒无常,铁面无情。
甚至星兰都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
星彤拉了下星兰的衣袖,“姐姐不若让我去说?”
星兰对上星彤清凌凌一双眸子,摇摇头,“无碍,还是劳烦你盯紧前朝的动静。”
母族向来是后宫中人的靠山,大厦倾倒,娘子在他人眼中就成了无根浮萍,人心动荡,总得防备。
“我省得,那姐姐快进去吧。”星彤后退一步。
兮月醒的时辰在早朝之后,故而睁开眼那一刻,她就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
倚窗向外望去,无风无雪,干枯的枝丫静得亘古不变,阳光照着,越过时光,自幼年一直到现在。
终于在这一日照出了朗朗乾坤。
告慰在天之灵,也慰世人之心。
故事终于书写结局,才道原来黑暗也有尽头。
她转身,无悲无喜。
“兰儿,你来了。”
“娘子……”
看到娘子的这一刻,星兰忽然意识到,陛下或许早已知会娘子。
她行礼,禀报:“娘子,早朝时丞相被当场下狱,朝中列出八十条罪状铁证如山,陛下判了择日问斩。”
“八十条?”
这她倒是不知,竟有这么多。
“是。”星兰说得小心翼翼,“最重是贪污与叛国,数目之巨,经年累月比得上国库的三分之一。”
兮月勾起唇角,竟有闲心问:“这比的哪一年的国库?”
星兰并不知晓,一时沉默。
兮月淡淡一笑,背过身继续看窗外。
“没事,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门打开又关上。
兮月以前总会想,怎么就让他坐上高位了呢?是他手段了得还是天地世间本就不公?
后来知晓世间污浊,便也安慰自己只是不幸有了这样的身世、这样的父亲。
世间茫茫,自有幸福的人、幸福的事,自有平常的人生。
只是与己无关。
现在,她终于等到了拨乱反正的这一日。
轻轻舒了一口气,极轻也极重。
极轻在口中,极重在心上。
这一刻,她脑海中也像无数陛下的拥趸者一样,想矫情地道一句:
幸有陛下,手秉圭臬,还她人生的幽暗一片清明。
……
“想什么呢?”
她吓了一跳,转身,“陛下?怎的这时候……”
“不是日日如此?”他拥她入怀,“今日已算晚的了。”
“我还以为今日前朝定会很忙。”
“还好,多日的安排,现今只余收尾。”他吻她的发顶,“况且始终惦念着你。”
兮月眼睛亮晶晶的,对他笑:“我没事,这许多日了,盼着还来不及。”
她侧过身,正面紧紧抱住他,闭眼,深吸一口气,他身上的龙涎香缠绕鼻尖、浸入心扉。
有些哽咽地开口:“陛下,因为有你,以后我的天终于只有朗朗晴空了。”
如果她只是平常百姓,恰好由他人之手报了仇,不会信这世间再无这样糟心的事。
但她不是,她是陛下的贵妃,于是知晓自此以后,入眼之事不会再有不幸与不公。
因为有他,许许多多的无能为力,都可以想办法去改变。
“那我可做不了主,”他故意笑言,“雨雪霏霏,谁拦得住?”
兮月锤了他一拳,“你知道我说的什么,刚有些感动……”
“贵妃亦功不可没,”他把她的小拳头收入掌心,“对丞相的了解、推测对计划可帮助不小,丞相到最后一刻都全然不知,还有那几位大臣,放出去的市井流言……对了,兮晏在其中可也有不少功劳。”
她抿唇,“都是些明面上的馊主意,哪有那么大作用。”
“那我就是些背地里的馊主意。”他凑过来,说话时唇挨着耳廓,气息钻进来烧在心上。
兮月歪了歪脑袋,捂住通红的耳朵,脸颊亦是飞红。
“什么啊,哪有这么说自个儿的。”
“这不就有了?”他吻上了她捂耳朵的那只手。
兮月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一动都不敢动,直到他将她的手拿下。
她眸中被水光浸湿,转头看他时红彤彤得像被欺负的小兔子。
惹得他瞳孔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