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抚上胸口,歪头看着他,神情破碎,“陛下,若我手中有一把剑,我都怕自己割破她的喉咙。”
泪水溢出,一滴滴在他的手上。
他抱住她,紧密相拥,“月儿,别哭。”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兮月面无表情,泪水却愈来愈汹涌,顺着下巴湿了他的肩,“她不敢恨你,不愿恨九泉之下的反贼,就那么恨我……”
失了力气,闭上眼,低低咳起来。
身体软软瘫在他怀里,被带着微微震颤。
他抱得好紧。
她看不见那双眼眸骤然浮上杀意。
哄着她,极其轻柔,“月儿,别想她了,想想我们,好不好?”
兮月眼眸被泪水洗过,露出沉封的冰层,羽睫面庞湿漉漉,浓郁的黑色愈显苍白。
一瞬,不似人,似阴间神鬼。
她抬手,紧紧抱着他。
乌发滑下,贴在白皙的皮肤。
她微用力,撑着他的肩支起身,望他的视线似茧,细细密密缠着裹着。
纤纤玉手用力到颤抖,从他的肩到后颈,再到后脑。
骤然,全力将他拉向她,唇齿相撞,血顺着挤到变形的唇流下,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凶猛似恶狼扑食,又似飞蛾扑火、玉石俱焚。
吻着吻着,她尝到了自己咸咸的泪,突然低低笑起来。
“月儿……”
分开,她看到他唇边一抹鲜红。
她为他轻轻抹开,像她画歪了的口脂。
又凑近,细细地舔。
让她目眩神迷的,不知是他唇边的血,还是他身上的龙涎香。
“……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低语呢喃。
他反过来含她的唇,含糊着,“什么?”
她撇过头,又回来轻抵着他,“以前我从未想过皇后如何,她阴阳怪气,挑拨离间,我受也就受了,不细想也不计较。”
“可现在……”
她轻咬他一口,“都怪你!”
他舔舔唇角。
与她呼吸交缠,“还想咬吗?”
兮月窝进他颈侧。
“不想就先去用膳?说饿了,结果一点儿不积极。”
“要去!”她笑着,“你抱我去!”
“你呀……”他抱着她轻松站起往外走,“就知道折腾我,折腾自己。”
兮月哼了一声,“就折腾你!”
“折腾我也行,”他叹了口气,“只要你乖乖的,对自个儿好些。”
她在他侧脸亲了一口,“哪有……”
忽然想起什么,够着去看他的唇,“咦,不是把你的嘴碰了个口子吗,怎么不见了?”
“那是你,”他坐下,捏她的脸,“还在渗血,你不觉得疼吗?”
兮月犹疑地舔舔嘴唇,“好像……有点?”
“你个小傻子,”点点她的脑门儿,“行了行了别舔了,可要小心些,你身上的伤口本就不容易好。”
她噘嘴,“哦。”
一会儿,她扒了两口饭,指着面前的一盘菜,看他,“陛下,我想吃这个。”
宫御看了眼,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夹到她碗里。
她一手拿着筷子,看了看,有点儿犹豫。
“怎么,想我喂你?”
兮月眼睛一亮,转过身。
宫御失笑,凑近仔细看了看她的唇瓣,血不怎么渗了。
拿手帕轻轻为她擦了擦。
随后一口一口,小心翼翼避开伤口喂给她。
用完膳,唤人拿了药。
她靠在床头,他坐在床边倾身为她涂药。
白色的药粉薄薄一层,很是清凉。
他的呼吸洒在脸上,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咽了下口水。
他摁住她的唇,皱眉,“别舔。”
兮月笑了下,又被他摁住,摁得嘴都嘟起来了。
他面上严肃得很,“也别笑。”
兮月偏笑。
拿过一旁的小镜子看了看,放回去。
“涂药好麻烦哦,反正这么小的口子,自己也会好的呀。”
“我为你涂,你还嫌麻烦?”
兮月嘿嘿一笑,“怕你麻烦嘛。”
“我不麻烦,”宫御掀了掀眼皮,“还不是某人自作自受。”
兮月脸一下垮了,瞪着他。
他有些好笑,“不然……那是我的牙不听话,月儿要不报复回来?”
说着,双手挤了挤她的脸,又爱不释手地摩挲起来。
被兮月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他把她的手制住,凑近看她的眼,“月儿不开心,给我说一声也就罢了,不过一将死之人,一句话的事儿。”
她顿住,抬眼。
有些震惊地,定定看着他,似在分辨什么。
静得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倏然,一下撞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
半晌,“嗯”了一声。
带着哭腔。
.
日升日落,青瓦红墙恒古不变。
在这红墙之中,无论何事,一向悄无声息。
有时,反而越严重,越寂静。
承乾宫还在,皇后永远闭门不出,世人皆知。
于是承乾宫中的皇后究竟在与不在,显得并不重要。
暗卫部署兵力,不需一夜,高高在上的承乾宫就成了第二个诏狱。
宫中的诏狱。
首领回禀,宫御合上一本奏章,轻描淡写,“别让死得太轻易。”
低哑的声音领命,他们从主子年少时就追随左右,这种事最是擅长。
不急,就像司应姝,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急了,也有千万种法子,保证死前受的苦楚一分不少。
承乾宫中宫女太监重新收编分配,那位姑姑与皇后各自关押。
自此,外头再暖的阳光,照进这座宫殿也冷得渗人。
支撑着皇权御临天下的阴暗背面,真正遭受之前没人见识过,于是外人无从想象其中有多可怖。
哪怕是世家大族。
哪怕,是曾母仪天下的皇后殿下。
宫中喜静,不似宫外,受刑的人可没机会惨叫。
也简单,人在刑架上,嘴一堵,剩下的声音便连房门都传不出去了。
早在叛军诛九族时就该有的待遇,时隔半年,终于还是落在了我们这位皇后殿下身上。
“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此刻飞雲殿。
兮月坐在筝前,一根弦一根弦地拨弄,不时一串连音。
只是琴的手法用在筝身上,总是有些格格不入。
她索性放下手,哼起一段小调儿。
几句后轻敲桌角打着拍子。
歪头,“兰儿,桂花酒,宫中还有吗?”
星兰回头,惊讶,“娘子怎的突然要桂花酒了?”
兮月目露憧憬,“忽想起那日宫宴,是我今年头一回闻桂花酒,想再尝尝。”
“那奴婢遣人去寻些来,不过,娘子,您可不许多饮啊。”星兰往外走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
兮月言笑晏晏,“那是自然。”
手轻轻拂过筝面、拂过一根根弦,桌角熏香袅袅,几株插花伸展枝叶。
只缺一壶酒。
啊,她忽然想起来,还缺一个人。
自顾自笑着,就说怎么哪里不对,哪能少了陛下呢。
现在……
她望望天色,倒也还早。
况且自组建内阁,他的事从来不少,偶尔夜里都回不来,不知何时才能轻松些。
那就不管他。
她撑着头,继续拨弄弦音。
飞雲殿要什么东西,向来是宫中的头等大事。
那桂花酒从库房中、泥土里到换了精致酒壶摆在案上,不过一刻钟。
跑腿的人连最外头的宫门都没进得来,站在宫门口拿着丰厚的赏钱不住地弯腰感谢。
来办飞雲殿的差,就算不提赏钱,那回去之后众星捧月,短暂得当一回红人儿,也能好过不少的一段时日呢。
酒已温过,亭亭立在案上,带着热气的酒香充斥殿中,她还未饮,恍惚间已然醉了。
拿出枕下的“情书”,时光回溯,又见她在桂花香中、于灯海里,旋转摇摆。
镜前小心打开口脂,纤白玉指轻蘸一抹,亲自为自己上妆。
抬头,口点朱丹,面若桃花。
九爪金龙一点点映入镜中,镜中女子低头,印下一吻,久久停留。
站起身,单手拎着其中一边,缓慢、平展地平摊在拔步床上。
金黄诏书陷在柔软的白色皮毛里,服帖的模样,像甘愿落入红尘的天神。
不会弹筝,她随意拾起一本书,坐在那儿,为自己斟满一盏酒。
浅浅品尝。
树叶会落,桂花会谢,花香只有一时,但酒香历久弥新,藏着一片花海。
字字句句从眼前划过,脑海中上演的却不是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而是一幕幕他的唇,他的眼,他的话语、风姿。
还有,他动情时会通红的耳,他无奈宠溺的笑。
她笑起来,眼中尽是痴迷的欢喜。流动起来的生命之河里,处处是他。
花香与清冽的酒香巧妙交融,毫不突兀,不由一盏接着一盏。
殿内的蜡烛点上了,跳动的烛光照亮她绯红的面容,眸光似水,似倒映入水中波光粼粼的月。
殿门打开又关上,宫御脱下大氅,往里走,迎面就是清淡的酒香,愈来愈明显。
进来,看她坐在筝前,一手支着头,一手执着杯。
那杯中酒还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看得宫御一颗心高高提了起来。
“月儿!”
她听到他的声音,惊喜睁大眼睛,“陛下!”
手中的酒杯掉了,摇摇晃晃站起身,没走两步,抱住他的腰。
仰头看着他,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儿。
他低头,馨香氤氲着酒香扑了满怀,被他牢牢抱住。
点点她的鼻尖,“月儿,谁允你碰酒了?”
“陛下……”她撅着唇,醉意朦胧看着他,“陛下你低一点嘛,我想亲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