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妹妹消息如此灵通,不知你姐夫今日未来?”裴阙音想去拿壶茶醒醒酒,可入口猛灌了一口,才发现方才嫌酒少,命宫女往茶壶中添了酒。
裴语棉绞尽手中帕,柔声道,“姐姐何故反问于我,语棉不过是关怀一声,想着姐夫若是来了,宴后大家亲戚们一聚岂不是好。”
裴阙音强忍住喉间烈酒热辣,站起与裴语棉平视,“三妹妹如此关怀姐夫,莫非是知晓现今林国公府难处,趁太子还朝,妹妹鸡犬升天,想来提携帮扶一把?”
裴语棉一听,刚要反驳,裴阙音当即打断,大方道,“姐姐知道妹妹如今能力有限,提携不了,不过随口一说,三妹妹不必放在心上。”
“我本就没有要……”裴语棉没想到自己在府外依旧说不过这个长姐。
裴阙音一副了然模样,“我知妹妹心中仍旧放心不下,放心,你姐夫会准时参与你的册封大典的。”
此话一出,裴语棉面上当即不大好看了起来,稍远的几个命妇传来几声轻笑。
册封大典是太子正妃的标配,裴语棉是靠着当初宣宁侯府传扬出的忠贞名声,又受得太后赏识,方才挂上一个太子内眷的名额,在世家命妇眼中,顶头只能做个侧妃。
也就是如今正妃未定,作为太子唯一内眷,大家捧着她,日后等太子迎娶了正妃……只道是林国公夫人当真是杀人诛心。
裴阙音见好就收,唤上自己一双侍女,再与嫂嫂道别。
她无意与裴语棉过多纠缠,裴语棉位置没着落,她难道有多好吗?林巍庭如今还在狱里蹲着,至少连安泽无论如何已是太子。
裴阙音走得匆忙,没注意到在她离席同刻,拜月匆匆入席寻人。
裴阙音走在出宫的径上,她方才离席时顺了壶酒,一面走一面喝,苦酒入肠,方才转移几分闷意。
喻春在旁边看着心忧,她从未见过自家娘子这般放纵。
裴阙音的酒量算不上差,但也绝对称不上好,没走几步,酒劲上来,她靠在花廊边上只想合眼休憩。
“夫人!”
“夫人——”
两婢女哪见过这阵仗,尤其是梅香,新的国公夫人在她眼里,向来是嬉笑怒骂皆成景致,遇事冷静处理,善断不可质询。
离出宫还有好一段距离,喻春急得团团转,又担心给人看了去,四下探看几番,回来道,“夫人,不若我们往里头走些,里头还有好一段路,偏僻,别人不易看见,还在下风处,吹吹风许会舒畅些。”
女郎靠在廊柱上,素手扶额,艰难地点点头。
喻春正要扶裴阙音往里走,裴阙音却摆摆手,“无妨,你与梅香在外头守着,我自己走走就是。”
裴阙音这会儿看着又清明了,喻春被唬过去不少,若是她知道裴阙音转身就是扶着廊柱闭着眼走,必然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宫中的殿宇总是造的相似,裴阙音沿着花廊,一路往里走,因着四周所见大差不差,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是心道果然如喻春所说,僻静。
一直到一宫苑前,裴阙音终于走累,坐在廊下小憩,有微风拂过,夹了点初秋味道,很是舒服。
“谁挡了我的风?”裴阙音察觉到身后多了一人,回头看去。
来人锦冠华服,身量高挑,形貌矜贵,静静地看着裴阙音。
“沈……太子殿下。”裴阙音站了起来,服身行万福礼。
然良久,面前这人也没有让她免礼的意思,裴阙音心下微恼,悄悄抬起头看他,却骤然发现,连安泽正凝望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殿……”眼前人向前走了一步,裴阙音本能后退,那人像是找到了乐趣,一步进一步退,不知何时退到了那宫苑门口。
连安泽看了看牌匾,是个暂无宫妃居住的殿宇,伸手一推殿门,将女郎一道带了进去。
殿内四下无人,没有外头的风,静得厉害,裴阙音不知自己怎么走到了这里,背后是冰凉的紧闭的殿门,眼前是缄默不言的连安泽。
连安泽今日穿得并不出挑,对于堂堂太子来说,只能算普通常服,但若放在普通书生身上已是极近华丽,前世唯有初婚时他才如此穿戴过。
裴阙音突然想到,前世她去后,连安泽是否也是如今日这般,华服锦衣,风光无限。
唯有她,白白吃了几年苦。
不知是烈酒的缘故,抑或是方才裴语棉奚落原因,裴阙音无来由得委屈了。
她仰起脸,略带气愤地看着连安泽。
连安泽一早闻到裴阙音身上一身酒气,本是只想上来问问是如何一回事,可走得近了,女郎身上酒香体香混合,蛊惑人心。
鬼使神差下,他推开了这座无人的宫殿,与她独处。
连安泽不知裴阙音低眉的几瞬究竟想了什么,蓦地忽然抬头看他,眼尾红晕点点,双目若水,似喜还嗔。
连安泽眸色微暗,几次想移开视线,却不自觉越走越近。
大抵是夏末暑气未散,裴阙音觉察周身热气难消,挣扎着想要离开。
然而尝试了几番,被酒阻了神思的娘子终于发现,自己已不是想走就走,不大高兴道,“殿下有何要事?又为何一言不发?”
“一言不发?”连安泽低低笑了声,指尖触上了女郎细腻颊畔,逐渐滑落,至轻轻挑起下巴,逼得裴阙音与他对视,“林国公夫人美貌不减当年。孤在想,自己能否堪配?”
裴阙音本是不喜颊畔多出的手,即便这双手修长莹白,指尖还带着微凉,她依旧想去推开。
可待此话一出,裴阙音脑中一片空白,连安泽离得极近,气息仿若就在她耳边缠绕、盘旋,落在颈间,激起一阵痒意。
她懵懂地看向眼前衣冠楚楚的郎君,唇间的猜测呼之欲出。
连安泽眸目幽深,他远走西北前,听她说喜好林国公府的权势,如今他身份大白,她的眼里能否分他一亩位置。
裴阙音与他对视半刻,笑了,握住连安泽搭在她颊畔的手,轻轻拿下。
连安泽不明所以,而后便意识到自己一直期待的柔软往自己怀里近了一步。
他本是万分欣喜,可待闻到女郎颈间发间无一不在的酒味,与她朦胧醉眼,似透过他在看别人,当即明白过来。
“你醉了。”连安泽将她推开一寸,制掣住女郎手腕,暗恼道。
“我没有!”裴阙音见他神情终于有所变化,得意道。
再如何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又如何,她始终记得那个在摊铺前买不起簪子的穷书生,三言两语就会为她驱策。
裴阙音手腕被制掣着,不得动弹,只能仰面直直看着郎君,声音轻柔侬丽,夹杂着醉后的飘迷,“你为什么想配上我?”
“莫非,你倾慕本夫人许久?”裴阙音学着连安泽方才的模样,轻轻靠在他肩上,正欲再度吐息,却听到了他心如擂鼓,忍不住暗自偷笑。
不过醉里朦胧间,裴阙音想起一桩正事,她微微踮脚,同时拽着他外衣让他下来些,凑到他耳畔道,“既然如此,你合该为我办事。”
连安泽早已被驱策的忘了与这个醉鬼保持距离,微微垂目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见我夫君,其余人都回来了,唯独他没回来,你帮我疏通大理寺关系,让我见他。”裴阙音狡黠道,拍了拍连安泽的肩膀,大有接下来就看你了的意思。
连安泽一愣,心中无名火起,看着眼前醉得不知今夕何年,却还记得去见什么夫君的女郎,只想将她囚在自己寝殿,让她不知白天黑夜,再问她记不记得什么夫君。
“这个做不到吗?”女郎小声问道,指尖绞着他袖口,希望他如若做不到就放开自己的手。
“这个太难办了。”连安泽压着声,哄道。
裴阙音疑惑,“倾慕我也不能办到吗?”
连安泽声音低哑,昧着良心道,“倾慕你也不能办到,除非你给出好处。”
“什么好处?”裴阙音立刻警惕起来,眼底有一刻清明,莫非宫中已经知道林国公府家底转移一空?
连安泽就这她的手腕,在她手心轻轻挠了下,“这样。”
裴阙音仰着颈,柔弱无骨,眼里却仍是懵懂,不明所以。
连安泽沉着气,将女郎袖子往上撩了一段,夏裳轻薄,女郎白皙的手腕当即暴露在空气中,不知刺迷了谁的眼。
裴阙音感觉到自己的腕被一双略带粗砺的战士的手揉着,痒意泛到了心间,只顾着往后缩,又觉得这手法倍是熟悉,似是前世有过,咯咯笑道,“我知道了,你想做我夫君与我做过的事。”
四方的宫殿里没有风,久了难免会生燥热,连安泽却只觉浑身上下骤冷,他低头看着几乎已经钻到他怀里的娘子,一些刻意被他忽视的事实浮上心头。
“你怎么不动了?”裴阙音甩甩手腕,疑惑道。
连安泽看着醉后说起话来百无禁忌的女郎,垂着眼将她衣裳理好。
裴阙音忧虑道,“那你还带我去见我夫君吗?”
“明天会有人来国公府接你。”连安泽最后理了理女郎鬓发,然而还是有些许碎发散落,他从怀中拿出原先视若珍宝的簪子,将它插入真正的珍宝发间。
乌发被重新固定,自然没有散发舒服,裴阙音晃晃脑袋,想将簪子晃下,却听眼前人略带警告道,“不许拿下,没有簪子,明天来接你的人认不出你。”
“噢。”女郎低垂着眼,委屈道。
连安泽推开殿门,原先他们站的那处重归寂静,恰若他们之间无人知晓的前缘。
“走了。”连安泽在殿门之后,轻轻将女郎最后揽在怀里,薄唇抵在她额心,一触即离。
喻春和梅香在外等了许久,眼见的宴散大部分命妇都开始往外走,便准备去提醒自家夫人也该回府了。
然而一到花廊深处,哪还见得裴阙音身影,二女当即慌忙起来。
“这里头分明只有这一条路,再往里就是宫殿了,夫人她会去哪啊?”喻春与梅香六神无主,只能四下乱窜,又怕被哪位贵人撞见。
“去这儿了。”裴阙音从廊后走出。
出了殿后,裴阙音开始头痛欲裂,全赖攀着身侧人的手,一路跌跌撞撞走到花廊。朦胧间,一直扶着她的臂膀离了开,她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婢女的声音,一时也忘了原先扶她的人,高高兴兴唤婢女来扶自己。
喻春惊喜唤上梅香,两人左右搀着自家主子,喻春又惊又怕,轻声抱怨道,“怎么这风吹的,好似比方才还要醉些。”
梅香不是裴阙音的贴身婢女,这次跟来本就是个添头,不敢像喻春这般调侃主子,只得四处张望看路。
突然,梅香看到三人身后,一道男子身影从廊后走出,衣衫同样略有不整,静静凝视他们这边。
梅香赶忙收回视线,再也不敢乱瞟,然而因此灵敏的听觉却使她听见,有人匆忙向那人奔去,呼之太子。
梅香两股颤颤,恍惚间瞥见裴阙音发间多出的簪子,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