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命不过是温柔的疯狂,眼里一片海,我却不肯蓝。
——兰波
我叫沈结夏,18岁,
横滨孕育了我的童年,中国长成了我的少年,而青年时我又回到了横滨,为了一个联结我童年与少年的人——涩泽龙彦。
妈妈从小就告诉我,将来不要和自己的弟弟涩泽龙彦一样,是以我从小便知道他不是个好人。
我那时还很小,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平常在家里,母亲提的最多的,除了父亲便是舅舅涩泽龙彦了。
“我小时太松懈了,龙彦才会变成这样。”母亲说,她陷入了某种回忆。
沉默良久,母亲双手重重压在我肩上。
“所以妈妈对你严一些,是想让你能懂更多道理,能有正常的判断力。”
母亲眼里像有一片红色的海洋,海底暗潮涌动。
我记不得因为什么原因顶撞了妈妈,她有些无奈地说了这段话,这是我记忆里第一次知道涩泽龙彦的存在。
尚是个顽皮孩子的我对这个好像不太正常的舅舅产生了莫大的好奇。
某段时间,爸爸带回一只白毛红眼的兔子,可以说和妈妈是一个配色,我十分喜欢,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欢喜的不得了,我问妈妈:“为什么兔子的眼睛和你的眼睛都是红宝石的颜色,而我和爸爸不是”
妈妈说:“眼睛是爸爸妈妈送给孩子的。”
我说:“我想要红色的眼睛,你能不能把红色换给我。”
妈妈哭笑不得地说:“你已经选了爸爸的绿眼睛和妈妈的白色长发的了。”
我不服,却也说不清个所以然,又急又怒,妈妈却只在一边说风凉话调侃看戏,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哗地落下,我哭得稀里哗啦的。
妈妈还是妥协了,放下手里的针线,她把我抱在怀里,“好了好了,我还觉得绿眼睛好看呢。”
“我就要红眼睛……呃……呜……我就要和小兔子一样的红眼睛!”我不妥协。
妈妈扶着额头笑:“你这无理取闹的样子,简直和龙彦一模一样。”
我幼小的心灵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嗯,没错,涩泽龙彦是个很擅长无理取闹的人。
我真得很喜欢那只兔子,给它取名白白,它有细密洁白的绒毛,鲜艳动人的红眼睛,独特的长耳朵,绒球样的尾巴,身体娇小,跑得却格外快,它被我养得甚是娇纵,吃菜只吃最嫩的地方,整天蹦蹦跳跳,也不怕人。
但它的生命却结束的格外惨烈。
那是初春,父亲被首领派到擂钵街办事,父亲本答应那天和我和母亲一起去街里给母亲过生日,却因此没能履约,通过异能,我知道母亲有些黯然,我也不大开心。
那时我只5岁,还不太克制对异能的使用。
我办了一件错事。
我太调皮,用异能篡改了父亲部下的记忆,让他把我带到擂钵街去,我要去看看父亲到底在干嘛。临行时,我带上了兔子,我那时总和它一起行动。
部下开车到了擂钵街。
我被擂钵街萧条衰败场景震撼了,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而在擂钵街钵碗一样的洼地里,尽是这样的破败荒芜,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地方还有那么多人住?父亲又为什么来这里办事?
我不喜别人跟着,甩开父亲的部下自己进去了。
我自恃异能者,不认为自己能遇到什么危险。
现在想来,幸福又好笑,那时的我真是被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了。
擂钵街的满目疮痍是超出我的想象的,里面的有人穿着破烂的,发黄的衣服,畏缩在街头,我本想去上前看看,却又被他眼中饥饿的贪婪的绿光吓得连连后退,一个晃神,白白从我怀中一个扭头挣脱跑掉了,它体型小,跑得倒快,一晃眼消失在小巷深处,浓缩成一个小白点。
我赶紧迈开我的小短腿去追,可我只有那时五岁,怎么追得上兔子啊?反而迷失在了擂钵街的深处。
独自一人以一种迷惘的状态陷入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危险地方,毫无疑问,我那时十分惊慌。年龄尚小,也没有类似的经验,我整个人都不知所措了起来。
我不知道是先找白白,找父亲,还是先想办法出去,事实是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我漫无目的地瞎逛,渴望能找到出路,却始终没能出去,反而引出了几个想抓住我的人,我也不认识那几个人啊,他们要抓我干嘛呢?
以今天的阅历,我却能轻松答出来,他们又不知道我是谁,抓个小孩是为了卖掉,运气不好的是卖器官给地下医生,运气好的是卖到到妓院,无外乎这些了。
大概也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明白自己异能的一种使用方法,删除别人所有记忆,没了记忆指引,人就会迷茫不知所措,自然就失去了攻击性,我便趁机逃走。在后来,这个方法救了我的命,我一直沿用到今天。
我与那些人对峙着,也不能说是对峙,气势上看是他们对我的单方面碾压。
我焦急又害怕,我没办法同时对付这么多人!
一团金色的异能力方块猝不及防地飞来,把我团团围住,我动弹不得,困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个个黑发金瞳的高个子男人缓缓走来,他却穿得如最严寒的冬日,手套,围巾,耳罩……一应俱全。他的身后,妈妈穿着的米黄色外套,纯白的头发熠熠生辉,仿佛裹挟了万丈霞光。
妈妈看到我,急切地跑到我面前,金色方块瞬间消失,妈妈一把抱住我,眼里水汪汪的,都要哭了的样子,像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她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红宝石眼睛里全是我的影子,她把我转过来,转过去,上下左右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谢谢您,兰堂先生。”妈妈回头,向那位男士道谢。
兰堂抱着胳膊:“没事,就是外面有些冷。”
我从妈妈怀里探出头,奇怪的瞅了他一眼。
“妈妈,白白跑丢了!”我忙说。
妈妈为难地问:“兰堂先生,您能帮忙找下兔子吗?”
兰堂搓了搓手,缓了好一会才说:“可以。”
金色方块涌了出来,散向四方。
我盯着方块,满眼好奇:“这个是什么异能力啊?”
“彩画集”回答的是兰堂,他很是认真地控制自己的异能,空中弥散的金色方块绚丽夺目,周围的人都退去了,这种强大的异能者不是常人惹得起的。
兰堂带着我与妈妈向北走,不知绕了几道弯,他颇有难色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带路。
我们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里。
巷子最深处满地带血的白毛。
我怔住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手上鲜血淋漓,嘴角也有血痕,可这血,不像他的。
白白?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嗅到浓厚的,又涩又鲜的气息,令人作呕。
擂钵街的小孩是很苦的,找到食物,又怕被人发现,食物被抢走,不敢引火,只能生吃了,温暖的鲜血除了腥了些没什么大病。
我只知道我爱惜的宠物被虐杀了。
我冲上前去,揪住那个小孩的衣服,也不管他们身上的污垢。
“你杀了我的兔子!”
我吃好穿好,身子骨也很壮实,瘦瘦高高的小男孩被我推得一晃。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子,他和我纠缠在一起,不时警觉地盯着兰堂,。
我越发嚣张。
“你把我的兔子还给我,要么死,要么把兔子还给我!”
之前大佐叔叔就是这样为他的狗报仇的。
大佐确实养了狗,黑色油亮的毛皮,高壮的体型,黄褐色的牙齿龇出红色带黑斑的嘴唇,结夏曾被那狗吓了一跳,大佐叔叔还笑她她这样胆小。这是他在捡到狗,捡到的场面很又趣,就带回来养了。那狗帮他处理了不少人,他很得意。但旁人都很怵它,它凶神恶煞的,见人总流着恶心的口水。后来那狗被不知是谁毒杀了,好好的被杀了,大佐大怒,在楼里大闹,负责养狗的人都被杀了个干净,凶手听说被挂在狗舍了,三天后清理人员废了好大力气。
我揪住那个男孩不放,他到底是个孩子,沉不住气,不耐烦道:“死都死了,吃都吃了,你纠缠个屁!”
我被他无礼的态度气到了,大吼:“我要杀了你,我要让爸爸杀了你……”
我努力想掐他的脖子,可惜不够高,只抓了他几把。他脖子上我指甲划出的口子里流下蜿蜒的红色液体。
“结夏!”素来温柔的妈妈厉声喝止。
兰堂撇了我母亲一眼。
我回头,看到妈妈的红色眼眸里净是冰冷,甚至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怨愤与厌恶,陌生得不像我的妈妈。我突然特别特别害怕,甚至于恐惧,我看着妈妈,渐渐,我有些不敢看她了,周围的一切安静地出奇,只有隐隐约约的鸟叫,大概是乌鸦在吃腐肉时发出的声音,这个寒冬格外死寂。
“你疯了吗?”母亲厉声怒吼。
“夫人,”兰堂打破了这死寂的气氛,“先回去吧。”兰堂双手环抱在一起,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这里太冷了!”兰堂缓缓说。
真的很冷,我躲避着妈妈的眼神,难得有同感。
回去的路上,我一路都在往兰堂先生那里靠,刻意的躲着妈妈,母亲也选择了沉默。
到家中,妈妈说:“结夏,有些事情,妈妈觉得你该懂了。”
“能力与责任是匹配的,特别是对于你这样的异能者,克制很重要,异能不能滥用,我知道你今天删了很多人的记忆,那你是否知道记忆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不敢回答。
“也许是幸福,快乐,希望啊!你却毁了这一切。”妈妈冷静地看着我。
“抬头。”妈妈说。
我把低垂的头抬起,绿色的眼睛与妈妈的红眼撞在一起。
“你为什么那么对那个男孩?”
“他杀了……”
“这是理由吗?他杀兔子,你就要杀人!”
“我……”
“你在反思吗?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兔子吗?为了生活。你知道吗?他那样抓住一切机会活下去没有错。
我并不是说你对兔子报仇是错的。只是首先你要学会理解。理解他人的苦衷。然后你要学会同情。
世界上有很多孩子。有人向你生而一事无忧,有人像他生而穷困潦倒。
潦倒也有他生活的权利。有活下去的权利。你却要剥夺他的生命。
你衣食无忧。可以养兔子。他却没有温饱,勉强抢夺度日。
假如你是他,你会怎么做?如果你没有父母的宠爱,不是你爸爸的女儿,你觉得。你会如何你?
理解与同情之后,你要学会明辨是非。他做的是错的。并不是他的生命为代价。
因为情有可原,你可以给他酌情。如果你今天杀了他,明天就可以杀别人,你会杀越来越多的人。他们的亲人爱人朋友都会痛苦。
你会被畏惧、被疏远、被踢出人群。不知道你是怎么想,但至少你要学会变得正常,才能拥有正常的朋友,正常的亲人,正常的生活,正常的一切,平淡而温馨”
“你的舅舅,我的弟弟龙彦,他也是个异能者,却滥用异能,给很多人带来痛苦……”妈妈的眼里满是悲伤。
“我不希望你走上他的老路。”妈妈的红色眼睛紧紧望着结夏。结夏感觉自己的脑中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她感到事情好像很严重,却碍于年龄,不甚明白,只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妈妈也是有苦衷的。”她说。
涩泽龙彦。
那天起我懵懵懂懂地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一个强大的,残忍的,天真的,为一己的收藏欲杀人的收藏家,异能者杀手。母亲的弟弟,我的舅舅。
当时我是真没想过我后半生竟会指望这样一个杀人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