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

    王月凌内心很是挣扎。

    本来时隔多年,游历江南时再度遇见了自己当初的心上人,她是欣喜若狂的。

    彼时他只是个穿着粗布衣赏的穷书生,身上的的气质和惊为天人的外貌却是鹤立鸡群,令她一见倾心。

    只是他终究是太穷酸了,性子又倔,她本想着兄长这般打压他,吴衍总会屈服的,没想到他竟始终未曾低头。

    王月凌便想着,没了功名,再漂亮的脸,经历时间蹉跎,最终也会变成脏兮兮、满脸胡渣的乞丐。

    如今吴衍褪去了青涩,容貌反而更加出众,经过岁月的沉淀,他身上的气质也更加温润稳重,如同一块被打磨光滑的美玉。

    此刻他身着华贵的锦衣,如清风朗月般,在她眼前匆匆走过,王月凌才知什么叫悔不当初。

    她命人将吴衍拦下,问他是否还记得自己。

    吴衍自然是记得她的。

    他第一次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意,说知遇之恩无以为报。

    王月凌也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她却像着了魔一般,深深地沦陷了。

    何况世间爱恨情仇,爱与恨不过是一念之差,吴衍现在既然恨她,她也总有办法让恨变成爱。

    王月凌心想,反正她家大业大,就算吴衍再如何出人头地,都比不上她的家世。

    届时绑了带回去,生米煮成熟饭,他便只做是她府上豢养的一个男宠。

    “跟我回去吧,吴郎。”

    王月凌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不管吴衍如何抗拒,她直接让侍卫将他敲晕带走。

    只是看着他的脸,王月凌终究是心软了,她决心将他入赘,想与他成为夫妻。

    因着时间太赶,便省去了旁的步骤,直接套上喜服送入洞房。

    吴衍醒来,发现自己被下了药,却仍是扛着难受,要撞墙自戕。

    王月凌吓坏了,将他绑上床,确实一丁点儿都不敢碰他。

    在她挣扎之际,忽然发现房中多了名女子,眨眼间,她的郎君便到了那女子的怀中。

    “你是谁!好大的脸,怎敢光天化日之下抢我夫君?”王月凌怒道。

    “你的夫君?”九伶冷笑着反问。

    顷刻间,王月凌身上套着的喜服裂成了碎片。

    她惊恐地望着面前不知是人是鬼的女子。

    “劫人成亲的游戏好玩吗?”

    九伶难以控制自己的愤怒,在她面前露出了那双赤金竖瞳。

    眸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王月凌一下腿软,跌坐在地,她想呼救,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发出声音。

    “王小姐,以后别再觊觎吾看上的男人。”

    九伶见到面前如此弱小的存在,顿时失去了找她算账的兴致。

    她动用那双竖瞳,将王月凌与吴衍有关的记忆尽数清除。

    随后便带着吴衍回到了宅中。

    九伶想了想,将他安置在了自己的床上。

    反正她是仙人之躯,并不需要睡眠,她的床宽敞柔软,休息起来会更舒服一些。

    她已用仙力将吴衍身上的药性都抹去了,正欲离开,手却忽然被攥住了。

    那是属于吴衍身上的温度,九伶皱了皱眉,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给他除去了药性,他的手还是这般烫。

    难道又发烧了?当真是脆弱。

    九伶俯身向前,想伸出一只手去触摸吴衍的额头,却忽然被他带入怀中。

    热气伴随着淡淡的木香袭来。

    九伶有些讶然,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眼前的这一幕,她早已期待了很久。

    久到时间都褪去了声色。

    为何?

    “伶儿。”头顶传来男子温柔的呼唤。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你喊我什么……”

    九伶抬起头,嘴唇却猝不及防地被堵住。

    缱绻的呼吸喷洒在她面颊,吴衍的嘴唇干燥,却很柔软。

    “唔……”

    九伶第一次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着实大胆。

    吴衍身上的燥热似乎褪不去了,他眼前依旧似拢着层薄雾,迷茫又温柔地望着她,似要将九伶的模样永生永世刻在脑海中。

    他微微仰头,开始大口喘着气。

    刚才那个吻持续的时间太长,如同沉溺在深海之中,几欲缺氧而死。

    九伶却笑着攥住他的下巴,“怎么了?现在怕死了?吾给你渡仙气。”

    说罢,她狠狠欺压而上。

    九伶只觉得,这药着实霸道,那股燥热,此时也渡到了她身上。

    原本晴朗的夜空,此刻忽然妖风骤起,顷刻间暴雨如柱,瓢泼而下,彻底掩埋了屋内的声响。

    未锁紧的窗户,在狂风中飘摇,雨丝乘虚而入,打湿了桌前的纸张。

    墨渍泪水般晕开,开出了一朵朵墨花。

    ·

    吴衍不知自己是如何醒来的。

    他只觉浑身乏力,睁开双眼,便看到了曾经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她躺在自己身侧,正悠闲地把玩着一绺他的墨发,漂亮的金色竖瞳似透着光。

    “……”吴衍愣愣地看着她,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阿衍是不是该回忆一下,昨日都做了些什么?”

    她唤他阿衍。

    昨日那些缠绵悱恻的记忆纷至沓来,他甚至都不敢再去回忆第二次,那些旖旎的画面。

    吴衍喉结滚动,脸再度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声音细如蚊蝇,“我会负责的。”

    九伶“哦”了一声,似乎是听到了十分有趣的事情。

    凡间的吴衍要对她负责,那么,待他成为寂生上仙,又会对她如何?

    是拒不承认,还是屈辱着继续负责呢。

    只是九伶并不在意这些事情,她并非未雨绸缪之人,只消享用当下,忧愁便追不上她。

    吴衍要娶她为妻,那便陪他玩上百年再说。

    只是吴衍说过要负责之后,便一日日地一筹莫展。

    他用所有积蓄,买下一枚白玉扳指赠予她,却是没了后话。

    虽说不在意这些,九伶也是有脾气的,过了几日,她便将人堵在房门口,揪着他的领子问道:

    “你可是反悔了?思来想去还是不愿娶我。”

    吴衍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既然要娶你,总是要拿出像样的聘礼,然而我却一贫如洗,也未曾考取功名。”

    九伶愣了愣,她并不清楚凡间三书六礼,八抬大轿的结亲方式,还以为只要一同拜了天地,结下誓言,便已是成亲。

    但她还是愿意尊重凡间的习俗。

    如今她身处凡间,若是能在这百年与吴衍做一对寻常夫妇,也未尝不可。

    于是她便笑道:“这有何难的?我自有办法让你沉冤得雪,等你考取了功名,再娶我也不迟。”

    九伶说到做到,她略施仙术,令乡试的考官王贾陷入噩梦之中,梦中皆是他构陷吴衍的场景。

    梦到一晚上还好,夜夜梦到,实在是古怪得很。

    他彻夜难眠,去看大夫,却说他身体并无大碍。

    王贾是在被折磨得难受,便找了一名道士来,道士说他冲撞了贵人,若不加弥补,怕是时日无多。

    他是真的吓得一丁点都睡不着了。

    巧的是,第二日,当年的书生便带着他那未过门的妻子来京拜访他。

    王贾简直要痛哭流涕,抓着他的手,直呼吴兄你是我的亲兄弟,扬言要为他正名,还他解元之位。

    吴衍并非贪心之人,他自知若要寻回解元之位,怕是会毁了另一人的人生,于是便只要王贾洗脱他的罪名,不影响他下次科举便好。

    九伶责他太过心善,吴衍却说,他愿自己所爱的神明被万人敬仰,而并非是他一人的神明,他不愿她担上任何被人记恨的风险。

    王贾仍是觉得心中有愧,细细想来,吴衍却是是文采斐然的一个人,自己却让明珠蒙尘,好不愧疚。

    于是他便动用自己的权利将吴衍举荐了上去,之后便罢官回乡,主动将当年真相揭露,背负了应有的骂名。

    王贾想来自己也是年纪大了,名声荣辱皆为浮云,只是想陪着家人,多过上几年。

    不出三年,吴衍考中了状元,彼时他才二十八岁,几乎近几十年来最年轻的状元郎,端的是风光无限。

    好几位公主有意招这位年轻俊美的状元为驸马,许多高门贵府也纷纷朝他抛橄榄枝,愿将女儿嫁与他。

    然而这位吴状元却在当今圣上面前道明,自己有一名未婚妻,很早便定了亲事,她曾陪着他经历万般磨难,他今生只会认定这一人为妻。

    皇上是个明事理的,也欣赏他的情深意重,当即便替他与九伶赐了婚,婚期定在了来年开春。

    ·

    九伶虽并不在意这些虚浮的名分,但她却对凡间的婚礼仪式颇感兴趣。

    她也是第一回知道,原来凡人结亲,竟然有如此多繁琐的步骤。

    自那日雨夜过后,芳乐便大受打击,她实在搞不懂,为何昔日的见面都剑拔弩张的二人,忽然就会搞到一张床上去。

    但历经三年光景,她也终于看明白了些,此刻的九伶,并非是天上的那个上仙,而只是作为凡人的九伶。

    她爱着同为凡人的吴衍。

    在九伶大婚那天,芳乐作为她的陪嫁丫鬟,一同嫁入吴衍府中。

    彼时,芳乐还在为她梳妆打扮。

    芳乐并不擅长描妆,但九伶不愿让喜娘碰自己的脸,于是芳乐便硬着头皮,在喜娘的指示下,一点一点替她开面描妆。

    好在最终的妆面十分完美,九伶本就生得明艳动人,此刻更是璀璨夺目,芳乐心满意足地替她盖上红盖头,内心忽然生出嫁女儿的忧愁。

    只是这忧愁确实不能明说的,毕竟她只是片伴随着九伶长大的小小荷叶,又怎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

    宅门外,早已停着辆宽敞的喜轿。

    春日融融,暖风熏人。

    吴衍不知从何处寻来百花装点车马,引来飞蝶喜鹊,护送新娘的马车一路前行。

    街头巷尾的百姓都被吸引了过来,直呼这位状元郎大婚的排场非寻常人能比,怕不是天上的某些仙君下凡,连地上生灵都要来沾喜气。

    更有嘴甜的人在旁边祝他们早生贵子,只为求得几颗喜糖。

    虽然街边吵闹,但九伶作为仙人的听力自非常人能比,旁人的祝词,她都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心中更是觉得荒诞。

    原来凡人,都是这般能说会道的吗。

    吴衍终于接到了他的新娘。

    前些日子紧悬的心,仿佛终于有了安身之处。

    他总觉得这些年,似乎都如同活在梦中一般幸福,更是与他前半生的光景截然不同。

    吴衍不奢望能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他只觉得,九伶多陪他一日,他便多了一日的幸福。

    曾经不惧生死的他,却渴望这一世能再久些,他不愿忘却九伶。

    直至牵起九伶温软的手,吴衍才有一种美梦落地的实感。

    九伶也是他的妻子,是他未来会用生命去疼爱呵护之人。

    因着九伶与吴衍皆父母双亡,便没有再拜高堂,仅是拜了天地,与夫妻对拜。

    天地见证了他们的誓言,九伶能看吴衍看不见的一缕红线,将他们牵连。

    原来仙与人,也是能结下姻缘的么。

    九伶把玩着那缕红线,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

    礼毕之后,便是入洞房之时。

    九伶已经能隔着盖头,瞧见吴衍的脸直红到了脖子根。

    她很喜欢吴衍的纯情。

    只是当她还未来得及出声调侃吴衍时,屋顶便被人掀开了一角。

    不,也许并不能称之为人。

    浑身泛着魔气的王月凌,满目怨毒地看着面前的一对新人。

    她什么都记起来了。

    原来这九伶,并非人间女子,而是天上的仙女,这才将吴衍的魂都勾去了。

    还抹去了她与吴衍的回忆。

    她真恨啊!

    只是,如今她拥有了更加霸道的力量,又缘何不能将人再抢回来。

    王月凌五指成爪,直直向九伶心窝掏去,却被她轻巧躲开。

    芳乐与南衡赶忙上来助她一臂之力。

    礼客皆四处逃窜,一时间,吴衍的新府鸡飞狗跳。

    在她们三仙齐心协力之下,王月凌被缚妖绳捆住,似心有不甘地瞪着他们。

    南衡劝她莫失本心,却听得她一声冷笑:

    “本心?我的本心就是取你们的命。”

    霎那间,似乎有源源不断的黑气涌入王月凌体内。

    缚妖网顷刻被崩裂。

    “小心,她祭出了自己的肉身,”九伶喊道,“你们莫要贪战,快护送百姓离开此地!”

    “那上仙该怎办?”芳乐担心道。

    “我拖住他,这人怕是本就冲着我来的。”九伶吩咐完后,便再次投身战场。

    芳乐担心九伶,却不得不听从她的安排,是得开了结界,将这些凡人蔽在魔气之外。

    只是她的力量还不够强大,需得南衡在旁辅佐加固结界。

    芳乐怨自己平时偷懒不好好修炼,更看不惯南衡成天游手好闲的样子,如今在这要紧时刻,却只能留九伶一人在战场搏斗。

    九伶中了一道魔气,直直从空中坠落,被吴衍小心接在怀里。

    “你怎么…还在此地。”九伶皱眉望着他。

    在她眼中,作为人类的吴衍实在太过脆弱。

    他为何要留在此地,难不成真要与她一同陪葬。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方才的誓词,我怎会忘。”吴衍望着她的眼神十分心碎。

    九伶有些不明白,但是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有些刺痛。

    “好一对恩爱夫妻。”

    “王月凌”在旁边阴恻恻地笑起来。

    “那么,谁先去死呢?”

    吴衍未曾犹豫半分,挡在了九伶身前。

    九伶想告诉他别白费力气,可是终究说不出口。

    她忽然想,有人陪着她死,倒也是一件好事。

    来世他们一起做凡人,她便再也不用害怕孤独地飘荡在无边无际的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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