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节，地处边境的漠城也难得有了些节庆的气息。
李良提前递话过来，要带同僚一道来用饭，一大早沈青容便忙里忙外张罗开来。
李柔嘉不用干活，懒懒地坐在院子中的秋千上翻看闲书。
“阿年妹妹！”一道矫健的身影从门外飞奔进来，三两步跃至李柔嘉跟前。
“你在看什么呢，阿年妹妹？”莫羽好奇地问。
李柔嘉将书递给他。
“《南齐游记》？这有什么好看的。”
李柔嘉打了个呵欠，“这不是无聊么。”
“我来陪你玩就不无聊了，你瞧我给你带了些什么好东西。”
听见有好玩的，李柔嘉才来了点精神，可等她翻完莫羽带来的小布包时，一脸失望。
“就这？”
“这些可都是北梁最时兴的小玩意儿，你看，这小木剑多精致啊。”
李柔嘉无语凝噎，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她自然没什么兴趣了。
莫羽见她不高兴，将东西都挥到一旁，“这些你若是不喜欢，下次我再给你带更好玩的。”
“谢谢，不用了。”李柔嘉兴致缺缺。
莫羽挠挠头，有些手足无措，军营里都是些男孩子，他头一次见到这么可爱漂亮的妹妹，还是师傅的女儿，他有心讨好，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孩相处。
李柔嘉目光一转，看到他腰间挂着的东西。
“这看着挺好玩的，能给我瞧瞧吗？”
莫羽腰间悬挂的是一把弹弓，他第一次随军攻打西戎的战利品，平时宝贵得不行，别人连碰也碰不得。
此刻听说李柔嘉想瞧，二话不说立马摘了下来。
李柔嘉拿着这把弹弓也很是喜欢，举起来对着树上的鸟儿就是一弹，可惜她力道准头都不行，歪得十万八千里。
“阿年妹妹，弹弓不是这么用的，”莫羽抓起她的手，手把手教起来。
李良走进家门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个场景。
前些日子，他还开玩笑让莫羽先下手为强，把这小丫头讨回去当小媳妇，可此刻看着他这般占阿年便宜，气血上涌，恨不得打死这个臭小子。
李良上前便是一脚，莫羽受了力，“啊呀”一声跌倒在旁边的草丛里。
“师傅，你这是做什么？”莫羽两手揉着屁股，莫名其妙。
“哼，你底盘不稳，心气浮躁，连我这点偷袭都躲不开，日后敌军袭来，看你怎么办！”
这不是在师傅家过中秋么，又不是沙场练兵，他怎么也得防一手呢。
莫羽心里委屈，却不敢说话。
李良扭过头，对着李柔嘉却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容，“阿年，你想学弹弓吗？”
李柔嘉点点头，“想学。”
她上辈子手无缚鸡之力，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这辈子学点防身的东西，再不济也能强身健体，没什么不好。
李良摸摸她的头，“既然阿年想学，那爹爹亲自教你。”
“嗯，”李柔嘉赶紧点头。
李良看了眼她手中的弹弓，不屑道，“这都不知道是几道手的破烂玩意儿了，咱们不稀罕，过几日，爹爹给你寻个好的。”
“好，”李柔嘉应了，将弹弓还给莫羽，“谢谢阿羽哥哥。”
莫羽委屈巴巴地收回弹弓，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阿年感兴趣的东西，师傅居然连这个都要和他抢，太过分了！
到了晚饭时，莫羽还气鼓鼓的。
几个相熟的副将取笑了他一番，还是沈青容不忍心，给他夹了菜，还让他多来陪阿年玩，这才让他高兴起来。
“我听阿羽说他有位姑姑也在军中，怎么今日不见她一道前来？”沈青容出声问道。
李良一顿正要开口，便有位同僚说道，“嫂夫人有所不知，这位女将军乃是老将军的女儿，这大过节的自然是要陪着老将军用饭，原本啊李校尉每年也要陪着过的，今年若不是托了嫂夫人的福，我们还吃不上李校尉这顿饭呢。”
沈青容神情一顿，微微笑道，“哦，是么。”
李良有心想开口解释，却碍于众人在场，也不好说些什么。
李柔嘉见气氛不对，戳了戳莫羽问道，“那你怎么不和你姑姑在军营用饭呢？”
“哈哈哈，自然是因为小羽毛的小媳妇儿在他师傅家，所以屁颠屁颠跟着过来呗。”有人起哄道。
“胡大哥，你别胡说八道。”莫羽生气道。
李良也装作生气，“这小子想娶我家阿年还嫩着呢，别做这种春秋大梦了。”
“哎哟，小羽毛你师傅平日不是最疼你吗，现在有了亲女儿不认你这个笨徒弟咯。”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打趣，沈青容脸上也重新带上笑意。
“你们别取笑阿羽了。”她摇摇头，无奈一笑。
“阿羽，吃完饭就带妹妹去院子里玩吧。”
莫羽赶紧放下碗筷，拉起同样无心吃饭的李柔嘉跑到后院里去。
热闹散去，沈青容跟着两个丫头婆子一道收拾屋子，李良却拉住她的手。
“娘子莫要操劳了，为夫难得休沐一日，值此佳节，不如陪为夫一道赏赏月色可好？”
李良席间多喝了几杯，说话间带着酒气，倒有些不像他平常的样子。
沈青容自然是应他心意的。
李柔嘉和莫羽玩累了，已经回房中歇下，小院里只有他夫妻二人。
月下看美人，自然是越看越美。
李良心头一动，握住沈青容的手在唇边细啄，“阿容，自从得知了黍州的消息后，我时刻都在担心你和阿年，生怕你们有个万一，真不知道我该如何自处，若不是当年我执意离家从军，你和阿年也不会遭此磨难。”
瞧他这样，沈青容本就柔软的心又软了几分，“夫君不必自责，我和阿年不是好好的么。”
李良摇摇头，“黍州距此千里之遥，我真不敢想象你和阿年这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你又是凭着怎样的念头来漠城寻我，我真不是个好夫君。”
沈青容也沉默了片刻，她当初嫁给李良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李良是个心里有主意的，年轻时他爹拘着他在家里读书，可他却只想弃笔从戎，在家里过得并不舒心，连带着对他爹挑的这个儿媳妇，也没什么话说。
沈青容进门没多久，就怀上了李柔嘉，一心便扑在女儿身上，李良出门结交游侠好友，经常不归家那也是常有的。
后来他娘去后，他留下书信一封，便来参军，独留她一人照顾公公孩子，沈青容心里不是没有埋怨。
可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便告诉她，这是女子该接受的，她只能忍耐顺从。
“我前两年一直在西戎打仗，也是前些日子回了漠城才稍稍安稳些，可还没等我去信问你们情况，便得知黍州城破的消息，我想过你会带着阿年去何处投奔，可从没想过，你竟然会带着她千里迢迢来漠城寻我。”
毕竟他们虽是少年夫妻，却无多少志趣相投，彼此间的情意似乎也并不浓厚，如沈青容这般的娇弱娘子，会带着孩子翻山越岭来找他，这确实是他意料不到的。
沈青容轻叹口气，缓缓道来，“其实一开始，我原是听了崔媪的话，想去清河郡投奔姨母的，可阿年说了她要来找阿爹，她还说她梦见你就在漠城等她。这孩子自小就没怎么见过你，却对你有这般执念，父女亲情血浓于水，我怎忍心让她失望，所以这一行，我也并非为了找你，更多的是为了圆阿年一个心愿。”
李良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般由头，想到自己那个乖巧可爱的女儿，他心中便是揪心的疼。
“阿容，我李良在此立誓，今生绝不会再让你和阿年受一点委屈了。”
这样的赌咒发誓，相聚那日他便说过一次，这次再说，无非是满腔的愧疚和情意不知该如何表达。
沈青容温婉一笑，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上。
这乱世漂泊实在辛苦的很，她何尝不希望有个坚实的臂膀能让她倚靠呢。
中秋过了便是千里冰封，雪满天山，沈青容和李柔嘉身子都不大好，整个冬日都是闭门不出。
等到冰雪消融，春满漠城时，李柔嘉才像那冬眠结束的动物一般，出来活动。
李良最焦心的便是这妻女的身子，天气稍微暖和些，便迫不及待地给二人锻炼身子。
沈青容偶尔还能躲懒，可李柔嘉成日里被李良给盯着，他若是不得空，也要让莫羽来盯着，每天不是跑沙场就是扎马步，就连她喜欢的弹弓也被逼着练得简直想吐。
时间久了，便是李柔嘉这么个四肢不协调的也能十米开外射个癞蛤蟆什么的。
春去秋来，漠城的日子过得格外快，转眼李柔嘉过了十四岁生辰，沈青容又有了身子。
李良还没来得及高兴几日，便收到了军令，让他去攻打叛军，收复黍州。
这黍州城自从被红巾军夺去后，朝廷一直不闻不问，心思全放在和南齐的战役上，这下许是得了空闲来收拾残局，便将大军调转回头对着黍州，李良这只军队这是去从旁协助。
李家太平日子过久了，骤然分离，很是不习惯，尤其是沈青容有了身孕后，格外多愁善感，已经悄悄抹了几场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