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娜，全名让娜·阿克西斯，对德米德蒙战略部的成员——这时与阿斯特在想同样的事。
入职战略部第五年，凭借雷厉风行的行事手段做成了一些事，在周围人眼中也有可靠的印象。上周中午，在她刚从办公室中出来，准备前往食堂时，战略部的上级霍恩忽然叫住她。
“让娜。你最近事情不繁忙吧？”
“呃——的确，没特别要紧的事情做。怎么了？”
“有件事情需要人去做，稍微有些重要的。等下我们便吃饭边说。”
“好吧。”她几乎是靠神经反射说出这句话的。
一会儿以后霍恩和她聊起这事。这事令她有些吃惊：战略部希望让驾驶部的其他学生试着驾驶曾由阿斯特启动过的机神雅典娜。他用随身携带的阅读器打开文件递到让娜面前，后者接过，查看。上面是一些人的档案。包括年龄、出生地等基本信息，以及入学年龄在校成绩等等。年龄跨度大，但都是同年级中的佼佼者。
“不用让他们先和父母商量吗？”
——驾驶机神会对身体造成负荷，这在战略部中属于人尽皆知的事实。假如说要瞒着这件事、让那些未成年的孩子背负风险，让娜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觉得不道德。
“不用。给你这几人入学时曾经检测过利欧提姆金属适性，都相当糟糕。他们无法对利欧提姆造成影响，利欧提姆也就不会对他们起作用。”
“可……他们在驾驶部的学生中不是名列前茅吗？”
“这两者之间有冲突吗？”霍恩露出困惑表情，紧接着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你是联想起到那两个有资质的孩子了。坚白，还有盖布瑞尔·林奇，这两人的适性很高，也精通驾驶。但这只是巧合。利欧提姆适性与驾驶天赋没有必然联系，过去曾有个机神驾驶员在上机前甚至对机械一窍不通。”
“但不是要他们过来测试对机神的适应性吗？没有利欧提姆适性该怎么驾驶机神？”
“嗯？……哦，我想起来了。你应该没参与那天对阿斯特·拉姆斯的审讯。”
“怎么？”
“你应该知道，她是名整装师。”
“没错。”
“但有件事我想你不知道。”霍恩不自觉地压低头，“我们之前对她进行过审讯，这人完全没有对利欧提姆金属的适应性。”
“‘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每个进入三重机构驾驶部的学生都会做的测试：我们把一块密封的利欧提姆拿到她面前，一点反应都没有。”
“怎么可能！……她多少岁？”
“就学生的入学年龄来说有些大了——她今年十七岁。”
“十七岁，也还没到不能让利欧提姆起变化的年龄吧。难道她虚报岁数了吗？实际上已经二十多岁了？”
“不至于，之后我们让她去医院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各项指标确实和这个年龄的人比较接近。”
“这太奇怪了……”
“先不讨论这个问题，你知道这个前提就行：机神雅典娜是被一个没有利欧提姆适性的人启动的，至于原因，报告里说是因为这架机神中装载了辅助行动的人工智能。你应该知道的，那个研究机构里曾经是有研究这方面的专家的，里面开设了智能工程学院。所以机神里装入了什么尚处于实验阶段的新玩意儿也完全不是没可能。”
此人口中的“机构”，指的自然是早已被关停的乌拉诺斯。
“也就是说，找这些人来——也是为了验证它是否真能被没有适性的人启动？”
“没错，就是这个。并且最好是驾驶员。”
霍恩点头。
“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具有利欧提姆适应性的人太过稀少，四年以来，每年驾驶部入学时都会做检查，但至今真正具有适性的只有那两个人，坚白姑且不论，那个叫盖布瑞尔的，他的父亲是那个贝里斯，贝里斯·林奇。之前的机神驾驶员，他的反对态度很坚决。所以现在情况其实非常严峻。”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次任务实质上是将缺乏足够利欧提姆适应性的驾驶员找来，验证驾驶机神雅典娜是否不需要利欧提姆适性，对吧？”
“可以这么说。”霍恩肯定了让娜的说法，“战略部的意思是，相比于阿斯特·拉姆斯——她在此前实际没有驾驶经验——还是让驾驶部的来驾驶机神会比较好。但假如这次的尝试被证实失败，那就不得不考虑往那名整装师的课程中加入驾驶部会学的内容了。”
时间于是到了现在。她将召集学生的任务交给自己手下名叫玻西的后辈，通知他们时间地点。结果到了当天才发现，这人唯独把阿斯特给忘记了，好在现在是实践教学时间，立刻查到阿斯特被分配在三重机构内部的整装部门，就让玻西去把她给带来了。此时火气已经非常大。后来见玻西带那名少女慢悠悠走过来，直接冲他发了火。
而后，在实际的测试环节，那些驾驶员的表现甚至令让娜·阿克西斯感到绝望。他们几乎是听着阿斯特的指示在行动的，一点差错也不敢有。为什么呢？关键还是在于人工智能。也不知道该说它是过于智能还是愚钝，按下一个按钮后会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这种反应呢——往往又是无法预料的，换言之，人的可操作范围其实是很小的。即便是驾驶部的也应对不来这东西。
那为什么阿斯特那时能自如地驾驶这机神呢？对此，她听阿斯特提到一个关键词：“声音”。听见机神中人工智能的声音？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呢？让娜自己是什么也听不见，看反应，目前在场的也没有能听见她所谓“声音”的人。莫非这也是种天赋？
换言之，假使要让这些驾驶员来驾驶机神，还必须由阿斯特来做这个传话筒。那启用驾驶员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现在得出结论似乎为时过早。阿斯特·拉姆斯，此人的确在之前对德米德蒙的作战中表现优异，但现在想想，那也有可能只是巧合。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新手的运气是最好的。想要得出“她比驾驶员更适合驾驶机神雅典娜”的结论，不如就现在的场合，就现在——再让她驾驶机神。这样比较起来也会比较直观吧——是的，应该这么做才对。
“阿斯特·拉姆斯。”
现在在做尝试的是最后一名驾驶员，他的表现与之前几人别无二致，依旧笨拙。作为传话员的阿斯特已经口干舌燥。就在这时，让娜叫住了她。
“啊，什么事……”
她看上去心力交瘁。让娜给她递了水。
————
时隔数月重新坐上机神雅典娜的驾驶座，令阿斯特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抱歉，一直没法自如地活动，很辛苦吧……”
低声地，她似乎在同某个看不见的事物说话。电子屏在狭小的空间内发出幽幽的蓝色的光。
“开始吧，阿斯特。”战略部的女性提醒着她。接着，阿斯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来吧，一起上吧。
按下机神雅典娜的启动按钮。
依照指示，令机神站立，行走，挥动手臂。所有行为都能出色即时地完成。
阿斯特知道她很聪明，自己要做的只是适应她的聪明。之前对机神雅典娜的整装也采取了这种方针，即尽可能简化人对机神的限制，增强其自主性，只保留不能让渡的至关重要的模块。
将战略部女性给出的指示逐一完成之后，只见那人似乎开始沉思，过一阵子才说：“你先下来，今天就到这里。”
阿斯特照做了。
那人解散了叫来的驾驶员，阿斯特从她面部读出迷茫与困惑。
“好了，你也可以走了。之后要是还有需要你做的事情，战略部这边会再通知你。”
“我先歇一会儿……”
阿斯特冲她脱力地摆摆手，随后席地而坐。
“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有点疲惫……”
想想也该觉得疲惫了。作为整装师的实践教学活动刚进行到一半就被叫出来，接着连续教了十来名驾驶员该如何按键——对，是如何按键！最后再亲自登上机神操作，一丝不苟地，一点差错也不能有地，完全紧绷着情绪在做——简直是工作马拉松！托这一趟下来的福，阿斯特甚至有些晕眩了。
“那你先在这里歇一下，我还有些事，先行离开。”
“好……”
阿斯特猜测此人回去是打算尽快将今天的事整理成报告。这多半就是事实，她的直觉一向很靠谱。于是那人离开了，看着像是在她手下的玻西也离开了。空旷偌大的机神收容库成了静悄悄的，只剩静坐着的阿斯特。
空气中静静飘着尘埃。地上的碎屑，其中或许也掺杂着机神从宇宙中裹挟而来的星尘。这时候，她脑海中再次浮现起那名接近透明的人的面容——不久前联络又有那里的联络过来，阿斯特没有回应，推脱了。那就现在吧。
“——小百。”
“噗唰——”只听仿佛什么东西轻盈爆破开的声音响起，粉色的鹿的模型伴随着卡通的气态与闪烁的星星特效显现在她眼前：“阿斯特小姐，有什么事吗？呜噜！”
“帮我呼叫坚白同学吧。”
“场地呢？”
作为邀请者的阿斯特是可以构筑场地的。第一次使用IM-Machine与坚白联络时，她将场地构筑成了三重机构的教学楼，而坚白则返还给她自己的宇宙。可她现在已经没那个心思了，她太累了。
“……算了，就在这里吧。”阿斯特说。
于是那名少年出现。几乎透明，像是投在那些尘埃上似的。谢天谢地，阿斯特被刚才那些繁琐事务所拖得疲惫的心情似乎现在好多了。
坚白身着羊毛衫，没那么挺拔地，以一种委婉的姿势站在那里。
“中午好。你好像很累的样子，发生了什么吗？”
“被战略部的职员叫过来做事了。真是无情！我明明还是学生嘛！”
完全是在埋怨。可是呢，阿斯特脸上却是带着笑意的。在坚白面前的时候，她总是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究竟是有什么样的递质在流动，什么样的冲动在流动，什么样的情绪在流动……
坚白也笑了。随后，他仰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哦，是这里。机神收容库。”
“很熟悉吧。”
“再熟悉不过了。一开始我就是在这里结识了机神赫尔墨斯，而它为我打开了前往宇宙的通路。”
说到这里，少年的表情有了轻微的变化，有些僵硬。他想起什么来。
“——有件事我得和你道歉。”
“什么事？”阿斯特略微偏了偏头，“试着驾驶过机神雅典娜的事情吗？”
“你知道？”他吃惊地眨了眨眼睛。
“她告诉我了。”阿斯特伸手指了指背后银白色的机神。
“你能和机神说话吗？真不可思议。”
“你难道不怀疑的？我和别人说过好几次，结果都被当成是我的妄想，神经质、不切实际。”
“因为我有时也这么觉得，”坚白略微顿了顿，“我是说，有好几次，我似乎听到一些轻微的有规律的噪音。”
“那就是‘雅典娜’吧！这孩子很特殊。”
“我知道，这是乌拉诺斯机构被关停前制造出的最后一架机神。”他皱着眉笑了，“它讨厌我吗？这之前我曾试着驾驶它，尽管失败了。可能因为我不像你，不能听见它的声音。”
“没有，她很喜欢你哦！”
“是吗？那有劳你待我向它问好了。一直没什么人能听到它的声音，它一定是很寂寞的。”
似乎能听见坚白的声音一般的，那银白机神钢铁的面庞上仿佛浮现出某种感情。
成为机神眼睛的灰蓝色玻璃上反射着机神收容库顶上的光线，看上去就像眼泪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