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土壤,对路意浓来说,桐南显然是最适合她的地方。
她如鱼得水般穿梭于桐南一条条错综复杂的街巷,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这里的一草一木,明朝搭建的石桥,乾隆年间榜眼的祖宅,上过舌尖上的美食而大火过一阵的网红炸年糕小店。
章榕会午饭吃的不够,路过难得排队的一家店,难免多看一眼。
就听她义正言辞地吐槽道:“之前那个婆婆做得很好的,都是手工的用料很扎实。后来店有名气了被外面的人盘下来啦,顶着她的名头继续做。本地人都不吃这个,不给他赚钱。”
她后知后觉看了一眼章榕会的眼色:“啊……你是不是想尝尝?”
章榕会:“……”
“没有,我不吃这些东西。”
路意浓领着他站到桐南最高,风景最好的那石桥,一眼平直地望过去,几乎能看清整个桐南的结构,河道曲曲折折,沿岸的民居低矮,成排的柳树长在河畔垂进水中,更多的石桥一座又一座地沿着河道平铺出去。
这个角度的桐南,终于是一座像模像样的古镇了。
路意浓看着天上层层叠叠的云,不经感叹道:“幸亏昨天下了雨,今天又是多云。现在看一看风景正好。”
章榕会偏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啊,你在这儿等等我。”她突然看到什么。
章榕会手撑着桥上的石柱,眼神跟着她,看着她趿着拖鞋蹬蹬蹬地一路踏着石阶小跑到桥下。
那里有几个阿婆用簸箩摆了小摊,摊上摆了些时令的蔬果,莲蓬,荸荠,还有小把的青菜和辣椒。
她弯下腰挑选,没扎紧的几缕头发滑落到脸畔,短裙下露出大半光洁的腿,白的令人目炫。
章榕会瞥到一眼,感觉不太礼貌,别过头看桥下撑篙而过的乌篷船。
船上坐了几名游客,拿着手机挑着角度拍照,有个女生像是通过镜头注意到他,拍了拍身边人,两人一起看过来,目光灼灼,嘴里叽里咕噜地聊天。
他又背过身。
路意浓在摆摊的老人家那里认真挑了几支莲蓬,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零零散散的钱,结了账。
等她买完东西,两人下了石桥,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雨后的小镇很有意味,他有些说不出来。
感觉像是一股捉不到的风,藏于青石板坑坑洼洼盛了水的孔洞,藏于乌木旧楼挤窄的窗缝,藏于头顶铁丝挂着的旧衫,藏于挑担阿婆步履匆匆潮湿的脚步,藏于积压于顶久不褪去的厚厚云层。
他发觉自己此刻过分感性。
他们在一家茶馆停下,路意浓招呼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放下莲蓬,自己去找老板点单。
一会儿不看的功夫,微信堆满了待回的消息,章榕会拿出手机挨个划过,注意到她点完单没有着急回来,像是跟老板熟识,一边用方言聊天,一边手肘撑在柜台上,手指拨弄着老式算盘的珠子。
江南十里不同音,在说什么他听不太懂。只是她说方言的语调跟略普通话不同,又或许是沾了江南的水汽,同刚笼屉里蒸出来的桂花糕一样软糯。
“你、你好。”
他回过神。
两个女生略有局促地站在眼前,是刚刚在乌篷船上的人跟了过来。
她们看上去年龄尚小,青涩地紧紧挨在一起,小动作不停的捏对方的手,掐着虎口。
“那是你女朋友吗?”她们的目光飘向柜台旁的路意浓。
她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回头看着,但没有过来,而是弯了嘴角在笑。有些促狭又很机灵的样子。
很明显不是女友。
她们读取到这个信息,胆子更大了一些,掏出手机摆在他眼前:“能加个微信吗?”
他的目光从柜台回到了长长的微信消息列表上。
“抱歉,不加陌生人。”
路意浓在两个女生离开不久后回桌,老板跟在后面,拿了两只烫过的白瓷杯,加了茶叶,添了些开水,嘱咐他们过半分钟把水加满。
章榕会回着消息,她拿出手机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计时读秒,开水烫浸,茶叶缓缓舒展开,时间差不多了,她把水加满推到他的面前。
“老板是舅舅朋友,他去产地新收的顾渚紫笋,说很正宗,给我们尝尝,不收钱。”
他看上去兴致不高,消息回得频繁,没有时间捧茶。
也是,像他这样的人,什么好东西也都是用过的,不稀奇。
路意浓之前已去后厨洗了手,拿回一个干净的家用小瓷碟,章榕会在忙,她就自顾自地拿了莲蓬,抠出莲子,剥去青皮,一气攒了十几个推到他的面前。
路意浓“喏”了一声:“把白色的皮再扒一层就可以吃了,记得把莲心弄掉啊,那个是苦的。”
章榕会的手指在手机上停滞住,抬眼看她。
路意浓见他没有反应:“你不会吃吗?”
她挑了个莲子,扒了个白白净净,把莲心弄出来,直接递到他嘴边上,非常热情地抬手示意了一下。
章榕会张开嘴,吃了进去。
“甜么?”她的眼里充满好奇。
“……嗯。”
“再来一个?”
“……好。”
路意浓见他不介意,直接把莲子剥到最干净,放到了瓷碟里。又剥了二十来个,直到指甲酸软,她停下来,去洗干净了手,又坐了回来。
茶已经有些凉了。她抿下一些,章榕会拿起热水壶,顺手往她杯里加满。
她从网上看过一句话,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他光风霁月地坐在对面一无所知,自己已经在私下陪他走过近两年的风霜雨雪。隐秘情绪终将被岁月蒙尘,直至彻底忘却。她感觉眼眶有些热,垂下眼睛压住突然翻涌的情绪。
又想起从海滩回家的那一天,坐上出租车,残阳已经落下海岸线,海风与夜均是冷透,她在仲夏的夜晚到来前冷得发抖,抱着包掩面在哭。司机察觉她的崩溃,频频回头,锁紧车门怕她突然冲出去。
那天回去,她彻夜未眠,躺在床上借着床头昏黄的灯盏,用日记本写告别信。
“谈及你,别人总是会羡慕我。我沾姑姑好运气,半路出家也能做你表妹,跟你人生挂钩。我开始觉得自己幸运,后来又可耻更贪心。如果是真表妹,也不会怀着私心受这些折磨;如果从未认识,喜欢别人也不会辛苦这么多。
我自觉掩藏完美,直至今日那点心思被旁人点破,狼狈好比小丑。
也不是没有期盼过你对我高看一眼,只是今日再听《富士山下》那一句,‘谁能凭爱意任富士山私有’,终于懂Sammy临别讲的那句话,与自己和解。
若有一天,能有女孩能得你喜爱,将你私有化,真是会羡慕她。
但我仍不祝你爱情圆满,只祝你前程似锦,一腔热血,永不低头。”
她撕下这页纸,折得平平,塞进小王子的封皮,确认毫无破绽,放进书柜的一角。
她临走前对自己说:我就留下这个。有一天不再喜欢他,我就会回来,把这本书带走。
写下那封信时,没想过这么快会再见他。
章榕会回完消息,看她对着窗外失神,手机倒扣到桌面上:“在想什么?”
她下意识撒谎:“老板说拐角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味道很好。一会儿我去买点,你走的时候带上。”
他未置一词。
她指着外面随夜幕渐渐发黑的层云,如宣纸上层层洇开的墨,浓浓淡淡,变化千层。她眼中有奇怪的光彩:“你看,天快黑了。”
他抓不住对面人艰涩的情绪,只察觉她仿佛不那么开心,这句又好像逐客令。
茶水添过了三道,碟子里的莲子也被吃完,手机里的信息催得厉害,等不及路意浓的舅舅回来,他启程要走了。
路意浓从拐角买回各色糕饼,提在手里,送他到停车的地方。几个小孩围着迈凯伦在玩着疯狂的追逐游戏,看得她心惊。
车门升起,章榕会坐进去,她把装了莲蓬和糕饼的塑料袋子从窗口递给他。
“桐南这边也没什么好东西,带回去当个零食吧。”
微微的夜风吹起,接过袋子的瞬间送来一阵淡淡的莲蓬清香水汽和糕饼暖烘烘的香,短短一瞬,他一时不知她指尖的味道是否混在其中。
只见她眉眼弯弯,又诚然高兴起来:“谢谢你跑这么远,特意过来这趟。”
他没急着走,打着火,开着窗,散车里的闷气,问她:“你几号回北城?”
“现在还没定票呢。”她说了个谎。
“你什么时候准备回去了,给我打电话。”
“……啊?”
他的食指和中指轻敲方向盘,眼睛直视着车前,但那边空空如也,没有眼前美丽。
“我可以在江津待到八月底。”
“你什么时候准备回去了,我来接你。”
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流畅的车身如一尾银鱼飞快隐没在了逐渐聚拢的沉沉夜色。
路意浓站在原地,刚刚在旁边玩耍的小男孩探过头来问她:“那个车是不是很贵呀?跟我爸爸的车不一样诶,他只有两个门,还能向上飞起来。”
路意浓失笑,揉了揉他短短的头发。
生活是真实的。曾经在北城见过的纸醉金迷、光怪陆离是真实,此时眼前的江南小镇,平淡日常,也是真实。
不同的是,那一份真实属于熠熠生光的章榕会和野心勃勃的路青,眼前的真实却能给自己遮蔽风雨。
路意浓抱着手臂往家里走去,万家灯火独一盏为自己而留。她心里很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