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姜依觉得心情大好,她的步伐琐碎,但也像精灵一样轻快,她眉眼弯弯,准备撩起袖子做一碗面,既快又简便,也能熨帖胃。
姜依将食盒推到姜直面前时还隐隐带着期待,期待他能说些什么夸奖的话。
“还行。”姜直点头,给出了这样的评价,他咳嗽了两下,用力咀嚼着。
姜依一下子将脸垮了下来,还行是什么意思,就算看在她做饭的份上也要夸一句吧,这群王孙贵族真是被伺候出毛病了,一点看不出来她的尽心努力。
姜直看着姜依变幻莫测的神情,一时间还摸不到头脑:“怎么了?”
“没事。”姜依紧抿着嘴,说出来的话像冰雕一样硬冷。
“你……辛苦了?”姜直试探着说出这句话,“我觉得很不错。”
姜依还没有回复,就听门外石实的声音带着怒意:“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耽误太子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大家都是宫里的奴才,就信我吧——”一声不似寻常太监那般尖细的声音,要更低沉些,正同石实认真分辨着,他说得一字一句颇为诚恳,却让姜依脑子炸开了花。
娄持声,是他。
但,为什么是他,他又为什么来这。
姜依还没思索明白,就见姜直已然怒目,冷斥:“外面这是在吵什么?”他咳着,情绪激动。
她未加思索就拦下了起身的姜直,姜直看着她横在身前的手臂,眉间隆起小丘,眼中满是不解。
别说姜直不解了,姜依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身体下意识比脑子先开始移动了,甚至连一字半句的借口都没哟想到。
“你必须吃完我带来的面才行。”她僵了须臾,最后憋出来了这句话,因为谎言和紧张,连着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姜直没有应允:“都来东宫撒野了,我是太子,东宫的主人,不可能不管。”他眼神澄清,满是认真。
姜依头皮发麻,就差抱住姜直的大腿让他不要动了。
耳朵听着门外两个人的话,隐隐还有越演越烈之势,她焦头烂额,说话都期期艾艾起来了。
屋内屋外,冰火两重天,只有她是夹在中间,一半同姜直不解的目光中坠冰窟,一半在争吵中烈焰翻滚。
这都什么个事啊,老天爷。
她努力扬起一抹天真无邪的微笑,想再拦一拦姜直,耳朵却听到了拔剑的声音,剑刃同剑鞘想触而传来的一道寒凉之音,直让姜依汗毛直立。
她立刻放弃了同姜直争辩,回身就将门打开,呼吸都滞涩了。
剑被拔出,寒光森森,剑脊和剑从反着莹白的光,晃得她眼睛一眯。
可她脑中脑补出来的可怕场景并没有出现,是娄持声拔出了石实的腰间佩剑。
那配剑当时锋利异常,但他目光坚毅,分毫不惧,他没有将刃对旁人,而是反而横在了自己的脖子前。
东宫是太子所居之所,太子如今又在病中,见血实在是太不吉利了,石实皱起了眉,他并不在意一个奴才的命,但是他在意可能会出现在东宫前的晦气。
姜依同石实想得完全不一样,她看见剑锷在他洁白的颈侧时,便下意识喊了句:“娄持声!你疯了不是。”
娄持声原本的镇定自若在听见姜依说话的时候恍惚了。
就在这么一瞬的光景,石实猛地击向了他的手腕,娄持声受力,手便一松,长剑又回到了石实的手中。
石实也是没料到他会有这般举措,娄持声生的白面书生模样,看起来便同刀剑无缘,还是个阉人,去能有勇气去夺他的剑。
在他眼中阉人的力气比不上正常男子,只比女人的力气大点,也便没有提防他,如今佩剑落入他之手,直让他失了面子。
他并没有考虑到——成年之后再被行刑的男子,同幼时就受刑的小童是不同的。
寻常男人的身量是如何成长的,娄持声也是如此,君子六艺他也未曾懈怠。
不仅如此,寻常男人体会到的身体上的愉悦感,娄持声也不是没有过。他也有夜半猛然惊醒,在身体战栗的愉悦感中清醒混沌的大脑,然后躲着家里人去洗里裤。在成为奴才之前,他也是个有喜怒哀乐的平常人。
姜直咳声渐重,姜依忙先扶他做了回去,却看见他掩住口鼻的帕子上染了缕缕红丝。
“殿下,先别走。”娄持声试探地朝姜依走了两步。
石实恼火,怒斥他:“好大的胆子,你要做什么!”
屋外原本的参天树被拔除,没有任何遮蔽物,几个人就这么暴露在一片空旷之中,没有一个人是心里不紧张的。
“又是他。”姜直嘴角抽动,刚坐在圈椅上,就看向姜依,此时姜依已经走到了殿门,她生怕姜直一个吩咐下来,石实给娄持声就地正法了。
“你们两个见面了,这次我要处置他,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吧?”
“不是……”姜依转动眼珠,“我哪里知道他会在这,我见他做什么。姜世子都来京中了,他常来找我,我平常都同他呆在一处。”
她干巴巴的解释着,甚至还没有说服她自己,就听房屋顶上一声细微的咔嚓声,那声音像是攀爬的蛇一般,沿着波浪状的路线传递着声音。
“殿下小心!”娄持声拽向了她的胳膊,她顾及着姜直的看法,慌张地想抽走,却见石实从她身边错过,奔向了姜直。
忽地那崩裂声戛然而止,转而是檩子从上而落,而后整个屋梁都倾颓而下。灰尘腾地而起,砖瓦四散迸溅,姜依被娄持声护在怀里,借着他的衣衫掩着口鼻,呛人的灰尘却也还是钻入了她的鼻腔,她闷咳着,娄持声一直轻拍着她的脊背,像哄一个小孩儿。
“怎么回事。”闻着皂角的香气,姜依瓮声瓮气地开口,一脸茫然。
娄持声护着她,于她耳边轻声安慰着:“没事的,没事了,奴才会保护您的。”
“太子殿下,您没事吧。”石实惊惶的声音乍然响起,姜依这才发觉她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蜷在娄持声在怀里。
他拢着她,他的鼻息吹动着她先前因剪掉而翘起的头发,一下一下,一跳一动。
她的手正紧紧攥着娄持声的衣襟,他的衣服在她的手下褶皱着,她有惊慌,有失措,但在这之上并没有任何厌恶,她忽地惊觉她并不讨厌这么接触娄持声。
从他温暖的臂弯里离开,她看见娄持声薄唇紧抿,黑色的瞳孔里映着的是她,和她身后的一片狼藉……
脱离了温暖的怀抱,她顿时觉得周遭都空落落的,这份失落让她手足无措,不过她压下了心底的思绪,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头跑到了姜直跟前。
石实眼疾手快,护住了姜直,但将他带出来的时候仍然不可避免的被砸伤。石实正捂着胳膊,胳膊上一处布料破裂,有一处骨头斜斜刺了出来,血肉挂在其上,血腥异常。他跪在姜直一旁,面容扭曲,字里行间却仍只在关切姜直。
他用他一只完好的手臂,撑起了本横在姜直一条腿上的横梁,刚将横梁移开便直接晕死了过去。
“兄长,你怎么样了。”她看见姜直斜靠在墙壁上,正面露苦痛地单手捂着头,袖子堆砌在上臂,有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淌,又流到他露出的半截手臂上。
蜿蜒,狼狈,触目惊心。
还有他的腿,看起来像是被横梁断了一样,小腿扭曲的弯折着。
“太医,快叫太医来!”姜依这么说着,瞳孔在眼中震颤着,脚步却忍不住向后趔趄着,她呼吸艰涩,头晕目眩,双臂被一双手覆上,她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平静的凤眸,唯有隐隐抽动的眉毛,印证着他心底并不如表面上那样冷静。
“殿下小心。”他松开了双手,“太子受伤,这可就看着您了。”
一副手帕贴上了她的脸颊,带着温暖的太阳气息,她在看向姜直的模样,看见他额角的伤,不可遏制地想到了姜伦,想到了宁皇后,想到了坍圮的坤宁宫。等她缓过神来,早已红了眼眶,刚才都只是强撑着,在娄持声递出帕子的时候,才将忍耐的泪水滑下。
她用洁白的帕子掩住了眼,直至泪水将眼前的布料沾湿。
“速把这件事告知陛下,扶太子去养伤,令内宫监的人速来查。”她不愿将脆弱流露给太多人,很快便整理好了表情,站得笔直,如不可撼动的山,连着神色都肃穆了起来。
一时间大家均都有条不紊地忙了起来,姜直是被人抬走的,他已经不能走路了,满脸隐忍,当是疼的厉害。
姜依将手帕塞回了娄持声的手里,他捏了捏帕子,收得很仔细。
姜依一时间神色复杂,难以对娄持声说些什么。
“我……我想知道为什么。”她轻问着娄持声,这句话其实说得没头没尾,可以指的事情有很多。
但不知道如何说话的好像只是姜依,娄持声还是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