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持声想仔仔细细同姜依强调——他从来没有憎恶过她,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更不会。
“殿下。”窗子被打开,姜依入眼便是面色苍白的娄持声,他勉力笑着,身子摇摇欲坠。
月光铺洒下一层青青幽光,让他的脸色更显憔悴,姜依忽地有些疼惜。
她从前只觉他惯会隐忍承受,她只是在一旁观望着,从没有哪刻像现在这般怜爱他。
姜依的脸僵硬的绷紧,如同泥塑一样,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现在的感受。
“娄持声……”
“殿下不要再说那种话了。”娄持声轻咳一声,“奴才不会那样想你的。”
姜依看向窗框上他的手,正死死攥着,指甲盖上褪去了原本健康的粉红,显得格外脆弱。
“好。”姜依嘴唇颤了颤,颔首答应。娄持声这才露出来笑容。
齐儿扯了扯姜依的袖子,眼神四下逡巡着:“殿下,回去吧。”
娄持声浅浅笑着,额头上沁出了汗:“是啊殿下,早些休息,奴才没事的。”
他抿着唇,右手抚上了肩膀,他轻轻按着,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他想问姜依为什么要来见他。
但他不知道如何去问,也不敢去问。
姜依心沉思重,齐儿也发觉了,捧着钗环小心道:“姜世子今日送来的贺礼要怎么处置?”
“随便。”姜依道。
齐儿努努嘴,又道:“随便是同萧贵妃和太子送来的物件一样吗?”
姜依停住脚步:“随便就是,你觉得用得上就随便处置,用不上就扔库房。”
齐儿讪讪点头,姜依冷着脸,让她身边的空气都凝滞起来,齐儿也不再言语,只是亦步亦趋跟着。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姜依喃喃自语,齐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本想帮姜依理一下凌乱打结的头发,却因为姜依的声声叹息止住了手。
“殿下不要烦恼了。”
“我看起来很心乱是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姜依回里屋就直接钻进了被窝,根本没给齐儿再说话的机会。
齐儿叹气,看来明天早上要花很长时间打理殿下的头发了。
可到了第二日的时候,姜依一头的乱发已经没有办法打理清爽,齐儿一个头两个大,却还是尽力为之。
“把缠在一起的头发剪了吧。”姜依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恍惚着,满不在意开口。
齐儿焦头烂额:“殿下别急,奴婢马上就弄好。”
姜依从抽屉中拿出剪刀,将刃握在手心,反手把剪柄递了过去:“左右都是我的原因才整成这样的,你剪了就是了。”
齐儿接过剪子,为难地下不去手。
头发混乱,缠绕成突出的结,整理下来虽然要费不少功夫,但齐儿觉得耐心些也不是不可以。
姜依摇头失笑,瞅着齐儿游移不定的模样,宽慰道:“左右是头发而已。”
齐儿倔强道:“哪能啊,您如今是代嫁的人,剪头发就是诅咒未来的相公,万万不可啊。”
姜依听到齐儿的话皱眉。
姜依抬手勾了勾手指,示意齐儿将剪子还给她,可齐儿护在胸前一脸警惕。姜依只觉麻烦,什么破男人因为被捡了头发就诅咒死了,她怎么就不信呢。
她从抽屉里拿出把小巧的剪子,本来是用于女红剪线头的剪子,她不做女红便收了起来,沾到水有些发绣,剪刀已经不快了,用起来生涩极了。
一声顿响,姜依将缠结在一起的发剪断,又将剪子当的一声扔回了抽屉中。
齐儿怔愣,手握在剪刀上,眼神发直,嘴唇微微发抖,不可置信。
姜依轻摸着被剪断的那一撮头发,翘着边,同四周的长发格格不入,她却越看越是满意,在镜子前晃动着头:“只是剪断几缕头发就能克死人的话,那他也未免太脆弱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齐儿僵硬地活动着眼睛,还没答话,就见姜宁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殿下说得是,我是日后同殿下一起生活的人,定然是身体康健,四肢健全,岂能因为莫须有的传言就魂归九泉了。”
他声音闷闷的,不知其中真情假意。
姜依也是没料到他原来在外面:“世子这是偷听多久了?”
“哈哈哈。”他爽朗地笑着,“刚来,凑巧。我不是经常来看你吗,春阳殿的人都认识我了。我若不来,恐你去见别人。”
“宫里哪有别人,都是陛下的人。”姜依总觉得他说得话刺耳,具体哪里让人心堵她说不出来,只觉得他字字有机锋,藏着深意。
“你知道尚衣监的副监吗?”
他忽地这么一问,齐儿的手一抖,簇花发簪戳到了姜依的头,她还未请责就被姜依打断。
姜依拿过齐儿手里的簪子胡乱插在了头上固定住发式,她绕过屏风撩开里间的纱帐,看向姜宁:“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姜宁起身,慢条斯理:“没什么,只是近来知道他就是……那日站在春阳殿附近的太监,他顶撞了我,我来春阳殿的时候又遇到他了。”
“他怎么顶撞你。他能怎么顶撞你!”姜依横眉立目,冷斥着。姜宁没料到,眉目中的无措一闪而过,转而是狠辣和不解。
姜依没有停下话头,继续道:“当日在春阳殿,花厅前,你说要处罚他,他甚至都没有一声辩解,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他都这般乖顺了,怎么顶撞你了?”
“他那是乖顺吗。”姜宁咬牙切齿,拍响了身边的桌子,冲击力震得他小臂都发麻,“他分明是表面领责,内里却在顶撞反抗我!”
姜依冷笑,不过还未等她说话,姜宁便接着又说道:“你甚至都不曾关心过问过我。”他眼里十分受伤,使得姜依将话里的夹枪带棒一下子都咽了回去。
姜依泄了力,她竟然不知道对姜宁说什么好了:“你出身尊贵,享荣华富贵,吃春用度一概不缺,我还用关心你什么?”
“你说的是。但每日过得日子都是不一样的,你尽皆可以问一下我都遇到什么事,见到什么人吧,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办的事,有没有危险,生活的如何。可你对我什么都没有,不闻不问伤透我的心。”姜宁激动地向前走了几步,姜依也后退了几步。
她虽然是看着姜宁,却想到了娄持声,他本也应是如此芝兰玉树,大有所为的,他本也可以挺直脊梁做人,不用见谁都要弯下身子。
“你若有什么闪失,自是大把的人关切你,哪用轮的到我。”
姜宁腮边抽动:“可你是我的妻。”
姜依偏头:“我现在并不是你的新妇,我只是大绍的公主,也不想做你的妻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姜宁忍不住嚷了出来,他走来扯住姜依的胳膊,两人目光交汇时,恍然碰撞出了火花,姜宁明亮的眼里充斥着惊愕。
他目光炯炯,其中暗藏汹涌,姜依只觉得烦躁,她挣着要离开他的牵制,没有挣脱开便恼火道:“放肆!”
“呵。”姜宁冷嗤,“我这样便是放肆,你同那死太监说话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他放肆。”
“我对他同宫里任意一个奴婢都没有不同。”
“没有任何不同?”姜宁松开手,攥紧拳头,又在空中虚指了一下她心脏,“你的心当真不觉得这句话可笑吗。”
姜依错开他的眼神,心下也乱糟糟的,她本就早从书中先认识了娄持声,多注视他一眼不是正常的事情吗,除此之外,当时没有什么不同的吧……
她忽地有些心虚,转身便要往里间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姜宁却不依不饶:“一个奴才而已,别说是打了,就算杀了又能如何。”
“我看你眼里真是没有王法了。”姜依气闷,步子一顿,狠狠剜了他一眼。
这一眼狠辣的像是注视猎物的鹰,又像是多日没有食物的鬣狗。
封建时代里,奴才的命确实无足轻重,但也不是他随意发落的理由,这里不是他的领地,他也没有资者这么做。
姜依已然察觉到他这么说话只是为了气她,但她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生气。
她走近姜宁:“你就会去找他的麻烦,眼中看得不爽了就只知道秋后算账,你算什么男儿,我看要不是投胎投的好,如今不知道躲哪哭世道不公呢。”
就算他此时嘴里说得不是娄持声,姜依认为她也会这么说的。
“你!好好好,我找他的麻烦吗?那分明是他咎由自取。但我不会处置他了,你说得对,我出身尊贵,和他计较实在可笑,他不值得也不配。”姜宁压下心里的火气,至烧得心脏抽痛,连着硬朗的五官都有些扭曲。
姜宁冷嗤着:“他这样的人,这般行径,还是个太监,怕是哪天便会阴沟里翻船。”
“你不会处置他?”姜依眯起眼,“是你不能处置他。我是君,你为臣,我们虽有一纸婚约,但自古都是先君臣后父子,你再这般藐视律法,我一定会禀告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