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展示着袖口的卷草纹,情意绵绵地笑着:“蔓生植物簇着一朵长瓣花,相扶相依,不断攀生,待日后你我夫妻二人也能如此伉俪情深。”
他几乎每日都会睁着双无辜的眼睛,同她说这些话,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同往日一样,她心不在焉地点头,视线都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看着他拿起的锅盖——里面的粥一看便软烂适口。
姜宁看着姜依不为所动的表情,失落:“你是不想离开宫中吗?”
不想离开宫中?
姜依摇了摇头,并不是这样。
齐儿差人搬来桌椅,在姜依耳边悄声道:“娄公公好像今日回来……”
姜依眼前一亮,碍于姜宁在场,只好暗戳戳握了握齐儿的手。
她起初还以为是娄持声避她避得好,后来才知道他同查明南下,一去便杳无音讯,如今也过了半月有余。
他跟在查明身边,姜依倒不担心他有没有吃好喝好,更担心的是他会被推出去当枪用吗,会被查明欺辱吗,他有好好生活吗。
他如今是不是已经走到宫道上了,是不是接受了绍帝的赏赐了?
娄持声的心中也同样激动,他急着赶路,气都没喘匀,看着数丈高的城墙,明明不是寻国的墙体,他却仍在心中莫名欣喜。他身上又添了些伤口,探路时从小丘上滚落的,还有误入嶙峋怪地脚被磨破的……
他脚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痛着,用纱布草草包扎,血却从其中不可遏制地渗透而出。他当然能感觉到疼痛,但回宫的这份喜悦已经淡化了身体上的苦痛,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查明也同样急切,不过他是急着回宫邀赏,已经无暇顾及娄持声。
娄持声想先回值房将身上风尘仆仆的衣衫换掉,于游廊中听到了两位宫女的悄声谈话。
“听说姜世子这些日子一有空就去春阳殿跑。”
“啊,真是活脱脱一对璧人。不愧是先帝定下的亲事,真是让人羡艳。”
娄持声步子一顿,两位宫人以为他也感兴趣,有意朝他示好想拉着他也说两句,可看见他沉下去的脸,又打起了怵,匆匆行礼便慌里慌张的离开。
他忽然就不想回值房了……可他想去的地方他真的能去吗。
姜依和姜宁两个人在花厅前院对坐,粥上氤氲的雾气在时光的推移下逐渐消失,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要去天师道观看看吗,自陛下请天师来宫中后,民间兴起了以此天师为首的教团,他们以图像叙事,还蛮有趣的。”姜宁努力像逗姜依开心,姜依也配合着扬了扬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然我们玩状元筹?听齐儿说你近些日子玩过这个,怎么样?”
姜依拿着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碗边,声音清脆:“有短时日了,玩也可以。”
“你不像之前那般活泼了,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同我说就是了,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事情吗?”
姜宁说得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所想的是——状元筹,是娄持声教给她的游戏。
正如此作想间,姜依抬头便看见了春阳殿外静默站立的人,衣袖被风鼓动,他在那处就仿佛此前的树木都还没有被砍断,身如长松,自成一派。
她下意识起了身,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在衣袖下微微颤抖,惹得姜宁也回身去看。
娄持声神色平平,他刚才似乎皱眉了,又似乎是姜依的错觉。
姜宁不解道:“你之前说买了宫外的话本,他是来给你送书的吗?为什么要一直站在那?”
“……”姜依张嘴,一时却说不出话,她对姜宁的问题并不关心,她想知道娄持声有没有伤到哪里,这一路上又经历了什么。
姜宁微微蹙眉,走向了娄持声,问道:“你是负责采买的太监吧,带得东西在哪?”
娄持声转了转眼珠,仿佛现在才活了起来。他的双脚的发疼的,眼睛是酸涩的,声音是嘶哑的:“有些忘了殿下需要什么了,想着过来核对一——”
“你是怎么办事的?”还没说完便被姜宁打断,“什么事都要反复问主子吗,自己去领责。”
姜依过来扯住了姜宁的手臂:“算了,是我没说清楚。”
姜宁一怔,她同他说话向来都是硬邦邦的,如今倒是有了许多情感,顿时间刚才的气愤烟消云散,他抚上姜依的手:“那他都买来就是了,有什么好问的,还差几本书钱不成。”
“你这话说得也太不讲理些。”姜依叹息,她想对娄持声说话,却又不敢看娄持声的眼睛,怕他眼中会流露出其他情感,更怕他眼里什么都没有,最后只是化作一句,“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娄持声恍惚着,被刺痛着,他们两个当真如那两位宫女说得一样,是一对璧人。那他呢,他是什么呢,是在一旁侍奉的奴婢。他们是晨光,是高山,他是黑夜,是泥地……
那他这些日子的跋山涉水又算什么,他一路上受得煎熬和思念又算什么。
“姜世子说得对,奴才是该领罚。”他垂眸,用尽力气维系声调的平稳,却藏不住眼底的冷锐。
姜宁不满:“殿下都说不追究了。”
姜依挡在两人之间:“再耗下去粥都凉了,他一看就是进宫没多久的,跟他较什么真。”
娄持声胸口堵闷,曾几何时,他也同她一起喝粥,吃着点心,那些日子就恍若在隔日。这些事情对她来讲终究算不得什么,她已经同别人有一样的回忆了。
娄持声眼神失焦,他看着姜依,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姜宁消下去的火气因为娄持声的眼神又燃了起来。他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他只觉得自打这个太监来了,姜依就变得奇怪了。
他伸手牵过姜依的手,任由她如何使力都没有放松手劲:“都说宫里的奴才最为体己,如今看来不过如此,确实该罚。”
“奴才是该领罚……”
姜依没想到娄持声这番说辞,就好像是置气一样,她站在两人中间心中倍感煎熬。
“姜宁!别同奴才置气。”
姜依的短呼来的急促,姜宁一愣,他已经许久没有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他的名字了,没想到会是在如今这个情况下。
还是要处置一个太监的情况下。
他的脸色古怪,甚至有些扭曲,当着姜依的面,他勉力克制着心头的火,审视着娄持声,长得一副白面书生模样,看起来便细弱无力,完全找不到哪里能同他比较。
等等,他为什么要同一个太监作比较……想到着,他嘴角抽搐,面上更显可怖了些。
“姜世子,别为了个奴才耽误咱们俩见面的时间了。”姜依道。
姜宁握着姜依的手更紧了些,就算这样不合礼数,就算两人的手心都被汗黏连的不适。
“奴才去领板子。”
“板子?不如改成鞭刑。”姜宁撇嘴。
“在我们东北,打板子都是要脱裤子的。陛下和太子仁慈,念及有些犯了错的妇人不好当众去衣,这才改了这项制度。要我说不脱衣服哪来的羞耻和震慑,鞭刑倒是不错,淬了盐水的鞭子带着倒钩,若是不脱了衣服,伤口必定会和衣物联结……也不好康复。”
姜依瞳孔震颤:“你在说什么,刑罚严苛,岂能随便处置。”
姜宁再说完这些狠辣的话时,气就有些散了,他也知道一件小事不能如此上纲上线,他初来乍到,不应该做这种失了仁德的举措。
更多的是憋了一口气,实在是不吐不快。
这个太监怎么敢的,姜依连着他都不多看几眼,他只是出现在春阳殿附近,就被姜依发现了。
他不愿意承认,可事实是他实在吃味。
娄持声冷不丁道:“您说得是。”他的蹙着眉,眼里没有分毫的认同,他看着姜宁,直让姜宁火冒三丈。
“你是不是糊涂了。”姜依将娄持声挡在身后,挡在姜宁的眼前。可姜宁个子本就高挑,越过姜依看向娄持声根本不费劲。
两个人眼中恍若燃起了花火。
“他南下有功,指不定父皇的赏赐就要到了。”姜依急切,就差把她不许发生这种事说出来了,“你要罚个功臣吗?”
姜宁乜了娄持声一眼,转而柔和地对姜依道:“我哪里是什么逞勇斗狠的人,你才是宫里的主子,又是我的妻,你的话我当然会听。”
他的力道一有减小,姜依便顺势从他的手中脱身,姜宁虽有不满,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姜宁父家起于细微,父亲有幸和天潢贵胄结亲,在家也往往做小伏低。
其他家里都是婆母给儿媳站规矩,在他们家,母亲强势,若是她不开心一家人在饭桌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见惯了父亲在母亲面前隐忍的模样,他耳濡目染,也不是不能容人的人。
姜宁不愿再看娄持声,先一步转身而去,每一步都充满怨气,他自诩最会内化情绪,姜依对他不冷不热他都从未心灰意冷,一个太监却让他失了分寸。
这让他觉得可恶又可恨。
姜依原想跟去,但她还是先看向了娄持声:“在宫里,定然是我比他说得算,我会保你,但你也不能仗着我一直挑衅他吧。”
她说得小声,几乎是只有气声,娄持声不语,却将脊背挺直了些。
他看向姜依的背影,无法自拔。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心中的想法十分奇妙怪诞,他没有输,他还可以挣扎。
他的脚站得生疼,他不知道脚底有没有溃烂,也不清楚起了几个泡,更不知道身上摔出的伤有没有愈合。
他回忆着同姜依的点滴,竟然神奇的将那痛觉化了大半,他拧着眉头,变换着站立的重心,让左右脚都有休息的空档,每一次改变姿势都要倒抽一口气,原本麻木的伤口变得钻心疼痛。
姜依又回首看了他一眼,又好像是他的幻觉。
娄持声抿着嘴,他感觉自己随时都正在失去着她,随着时日的增加,他同他的回忆只会减而不会增。
这对他来讲才是最严苛的刑罚,让他眼前模糊。
说来奇怪又滑稽,他想让姜依将视线多放在他身上些,尤其是有旁人在场的时候,想让她多看着他些。
毕竟除了他,谁又会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多看他一眼又能如何。
他不会同别人多讲,所以请多注视着他吧。虽然他沉默的应着,但不代表他的血液没有奔腾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