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酒还是人让相思醉了，她眼睛发花，舌头发直，脑袋发晕，自己并不觉得怎样，就听见陈慧恬大呼小叫的，“诶，相思！站稳了！”

    她歪倒在陈慧恬的身上，被陈慧恬牢牢地拖住，她不过是想跟苏煦临表达一下赞美，还没等靠近他跟前儿呢，被陈慧恬不由分说拉去卫生间，还拍着她的后背，“想吐就吐吧，吐出来就舒服了。”

    什么也没吐出来，相思抗拒着，“我没喝醉。”

    后来好像李雪琳也加入进来，跟陈慧恬两个人嘻嘻笑着说，你看，喝醉的人都不承认自己醉了。又把她给拖出去了。

    苏煦临和乔西宁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看到她们三个过来，打着手势让她们往门口走。

    大家都喝了酒，各自叫了代驾在停车场等着。

    相思被扶到了苏煦临车的后座，她有点儿犯困，刚闭上眼睛，就感到丝丝熟悉的甜意，微微睁眼，看到苏煦临把衬衣盖在她身上。

    相思坐直了，苏煦临摸了一下她的头，声音里带着笑，“挺能喝的嘛。”

    说完他就替她关上车门走了，透过车窗，相思看到乔西宁和李雪琳站在停车场的空地上聊天，苏煦临正往他们那里走。

    相思觉得就是此刻，说是酒壮怂人胆也行，说是酒后吐真言也罢，她得叫住苏煦临，她得告诉他，自己心里此刻汹涌的感情。不说出来，她会被自己给憋死。

    “苏哥哥！”她打开车门下来。

    苏煦临应声回头，停下脚步。

    相思却又怕了。

    不是怕他会拒绝，而是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她要毫无顾忌地去往他身边。而现在，她跟方靖轩的关系还没有处理完，方靖轩好像并没有把她要分手的决定当回事儿，过了方靖轩这一关，她还得去跟自己的父母交代清楚。

    现在还不行，不能让他这样不明不白的搅和进来。

    她也停下了脚步，万千话语堵在心头，也只能眼神热切地望住他。

    苏煦临好像也意识到了些什么，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直挺挺地站着。

    就好像，天地间，时光静止，万物虚空，只有他跟她。

    相思先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走到他跟前，把一直拽在手里的衬衣给他披上，“晚上冷。”

    苏煦临很顺从地微微俯下身，好让她能够得到。她唇边未散的酒气萦绕在他鼻尖，仔细而认真地给他扣上衬衣的扣子。

    就差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苏煦临用醉了三分的眼神看着相思，她今晚真美，眼睛美，笑容美，这样美好的女孩儿，穿着漂亮的碎花裙子，羞涩又主动的跟他示好。

    如果这时候还不行动，苏煦临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他攥住相思给她系扣子的手，感觉那么柔软，那手的主人惶然地抬起眼睛，她有点儿吓到的样子，但并没有躲。

    “苏煦临，”她眼神清澈，倒映着月色，“等我一下。”苏煦临当时并没有马上明白等什么，他只是被气氛所支配，低声回应说，“好。”

    相思这时候忽然又觉得非常害羞，抽回了被他握住的手，低下头，不再看他。

    她看向别处，先看到了李雪琳和乔西宁，这俩人刚才明明一直在看热闹的，这会儿又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聊起天来。

    又看到坐在自己车里的陈慧恬，正在打电话。

    然后，再远一点的地方，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大英挺，但走路的样子是她没有见过的散漫，身边还有个她不认识的女孩子。两人依偎着，姿势亲密。

    他不是说，他要出差的吗？

    苏煦临看到了相思眼神和表情的变化，他顺着她的视线扭过去头去，也看到了醉醺醺的方靖轩。

    该死！

    他暗骂一句。怎么被他都当面逮到过一次，他还敢在这里出现。他微微挪动步子想挡住相思的视线，“去车里等吧。”

    相思刚开始没反应，苏煦临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车的方向带，相思脚步不稳地跟着他走。走了几步，突然执拗地停下来，飞快地转过身。

    方靖轩也已经看到了他们。苏煦临知道来不及了，他把相思挡在了身后。

    相思一瞬间醒了酒，却比醉酒的时候更感觉上头，血液奔流到了脑门，简直想就这么喷发出来，眼睛很烫，手却冰冷。

    方靖轩朝向他走过来，乔西宁也认出了方靖轩，先上去拦了一下，方靖轩推开了他，乔西宁要有进一步的动作，被苏煦临的手势制止了。

    等人到了跟前儿，相思倒觉得异常平静了，有什么好生气的呢，你看看眼前这个双眼血红，神态赖皮，浑身酒气的混子，你认识吗？

    对一个不认识的人，生哪门子的气呢？

    路上遇到这种人，她从来都是敬而远之的。所以，她打算不理他，可方靖轩先发制人，看了看苏煦临又看了看相思，“什么情况？”

    相思已经转身走了，方靖轩要拉住她，被苏煦临一把挡开了，方靖轩的声音有些变调，“小小！”

    以前多喜欢听他这样叫她啊，小小，小小。只有最亲的人才这样称呼她，带着宠爱和甜蜜。今天听到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从心底泛着膈应。她简直无法忍受，大声制止，“别叫我！”

    方靖轩还想再去拉他，这次苏煦临推了他，让他倒退了几步，被身边的女孩儿扶住，有点儿狼狈。

    苏煦临不打算再跟他纠缠，转身要走，方靖轩伸手扣住了他的肩膀，“你别走。有本事勾搭别人女朋友就别跑！”

    相思觉得胸口里有一口泛着腥气的血要啐出来，她忽地回头，冲过去扯下他扣在苏煦临肩膀上的手，“你胡说什么！”

    大概是没见过相思如此愤怒的样子，方靖轩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哼！好，很好。我说呢，好好的你要分手，原来是去勾搭野汉子！你可真行！”

    相思从未想过方靖轩能说出来如此粗鄙的语言，一时间竟被气的只会哆嗦，不知如何反击。明明是他在跟别的女人勾搭，怎么倒成了他有理？

    苏煦临比她干脆利落，拳头已经出去了，方靖轩毫无准备地倒在地上，身边的女孩儿大声尖叫。

    乔西宁和李雪琳慌忙跑过来，陈慧恬也下车过来了。

    真够乱的。

    方靖轩痛苦地捂着脸，身体有些蜷缩，倒地的时候过□□猛，顾不得什么，左边的裤腿被蹭上去一些，露出了一段银色的金属。

    停车场的灯光虽然不太明亮，但足以让那段金属发出跟人的皮肉完全不一样的亮光。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方靖轩的左腿是假肢。

    过去十年，相思比方靖轩自己更在意这个事情，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她总是去观察他裤脚是否拉好，行动的时候是不是会露出破绽，担心被别人发现，害怕方靖轩的自尊心因此受到伤害。

    这个习惯，让她不由自主地蹲下去，第一时间替他拉好裤脚，顺势去关心他是不是受伤了。

    方靖轩被苏煦临一拳招呼到脸上，鼻子出血，看起来有点儿骇人。

    相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了苏煦临一眼的，那眼神里肯定有责怪，责怪他不该动手，尤其是对方靖轩这样一个残疾人。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努力扶他起来。

    她很纠结，知道方靖轩混蛋，但又不能控制自己去心疼他这条残缺的腿。

    陈慧恬想去帮忙，被相思甩开了，她心里有气，但又不知道气什么。相思很吃力地扶方靖轩，拒绝任何人的帮助，其他人都只能干着急地看着他们。

    好不容易扶起来方靖轩，相思低声问他车在哪儿，方靖轩大概指了一个方向，两人就那样摇摇晃晃地往那个方向走。

    方靖轩带出来的那个女孩儿想追，“诶，诶，我怎么办？”

    李雪琳轻声呵斥，“别找事儿了，哪儿来的去哪儿！”

    女孩儿不甘示弱地说，“我又不知道他还有女朋友呢，干我屁事！还是个残废，倒霉！”说完屁股一扭走了。

    乔西宁和李雪琳看向苏煦临，他木然地看着相思走掉的方向，两人又相互对视，不约而同地轻声叹气。

    陈慧恬很尴尬，她也不知道方靖轩的腿有残疾。作为相思的朋友，她看得出来相思和苏煦临互相之间的心思，此刻多少也能体会相思的处境和苏煦临的心情。她踟蹰了一阵，很快跟他们道别，“那个，我去看看啊！”

    随后三步两步追上相思，跟在后面。

    到了方靖轩的车跟前，相思先扶方靖轩上车，陈慧恬问，“你能行吗？要不要我陪着你。”

    相思摇头，“我可以。你快回去吧。”

    陈慧恬还是陪着她等到了代驾来。

    车子开动前，相思看了一眼后视镜，苏煦临修长的身影还在那里，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方靖轩靠在椅背上，相思则一直望向窗外。忽然，方靖轩轻声开口，“对不起。”

    他总是习惯于先道歉，先认错，先服软，态度诚恳，语气温柔，每每此刻，相思总是心一软就原谅了他。

    可这次，相思没有任何感觉，她听着他苍白的道歉，内心毫无波澜。

    方靖轩没等到相思的回应，试探着去握她的手，相思在感觉到之后第一时间躲闪掉了。她知道，他们真的结束了，或者说，自己这十几年对爱情最纯真的向往，在今天，就现在，无疾而终了。

    好像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撕心裂肺，要死要活，正如那句话说的，哀莫大于心死。对于方靖轩，她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