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跟他的前女友幽会,或者说,是他单方面觉得今晚将是一场幽会。
女孩儿来了的第一句话不是抱歉我来晚了,也不是好久不见我很想你,而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跟你吃一顿饭。”
“没有必要了。”
方靖轩对这次进修并没有太上心,他从小就是爱学习的好学生,读书对他来说不是难事。让他感兴趣的是这个城市,他生活了三年的城市,曾经以为要定居的城市。
这里有他一段不算刻骨铭心但也难以忘怀的感情,他想,来都来了,见总是要见一面的,也许以后都没机会了。
女孩儿有些不耐烦,“我们还在一起吃饭有什么意义呢?我以为当时咱们都达成共识了,这辈子就不要再联系了。”
方靖轩那双深邃的眼睛,饱含感情的时候特别吸引人,他看着她,有点儿不明白为什么她对见他这么排斥,“可我们又不是仇人。”
女孩儿眼神落在他无名指的指环上,问,“你,又谈恋爱了?”
方靖轩的右手不自然的盖了上去,“嗯。”
女孩儿拧眉,静了片刻,“真有你的。”
方靖轩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那么无情。这是家里给我安排的,她父母跟我父母是朋友。”
女孩儿的眉头拧的更紧了,语气有些难以置信,“这么说,你们要结婚?”
方靖轩更急切的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来跟你炫耀我要结婚了,我只是一到这里,就想再见见你。”
女孩儿没让他说完,微微摇头,表情里都是不理解,“你要结婚?方靖轩,你怎么能结婚?那个女生她都知道吗?”
方靖轩脸色微沉,“她从小就喜欢我,我截肢以后,她一直都在照顾我,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我知道你可能不理解,因为你跟她不一样。”
女孩儿端起面前的一杯白开水喝下去几口,才得以较为平静的说话,“我明白了。方靖轩,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这是在害人!”
方靖轩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失态,一只手在桌子下面握成拳头,“米娅,我也不知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我们感情那么好,为什么你会因为,因为~”
“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儿!”米娅的语速很快,“你不用道德绑架我,婚姻需要的不仅仅是感情,还有很多现实的问题。我也不觉得我是个异类,我只是跟别人一样的正常人!我敢说,你没有把全部的事实告诉那个女生!因为你也害怕!你自己都觉得心虚,为什么还要连累别人的一辈子!”
她站起来,“方靖轩,以后不要再联系我,如果你还念着我们之间的感情,算我拜托你,不要自欺欺人,放过别人吧!”
米娅大步流星离开,方靖轩犹如一尊毫无感情的雕像,枯坐了一阵,喝掉了瓶中酒。
相思一口气把最近一阵子落下的十集电视剧都追完,已经瞌睡的颠三倒四,睡着之前去翻了翻跟方靖轩的微信,依然只有她自说自话。
十二点半了,相思靠着意念发给他最后一句,睡了,晚安。
方靖轩摊倒在酒店雪白的大床上盯着黑魆魆的天花板,房间里很静。
有一个声音伴随着规律的动作发出,方靖轩微微抬起头,看着那个撅着屁股跪坐在自己腰间的女人努力的吞吞吐吐。
那声音,就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枯燥而机械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女人似要抬头,方靖轩一把摁住她的头,“不许停,继续!”
那女人被摁的呜咽一声,再次进行下去,这次的时间更短,她终于停下来,好像很辛苦的大口喘气,带着哭腔压着嗓子说,“哥哥,对不起,真的不行。”
方靖轩伸腿踢开她,“滚!”
女人一声不吭的穿好衣服离去,只留下关门的一声响。
方靖轩翻身坐起,在昏暗中低头观察自己的身体。
残缺的左腿和虽然完整、但毫无用处的命根。
医生说没有生理上的问题,是心理上的。可心理上的问题,更难治。腿断了还能用假肢,可那里怎么办?
十年前的那天,如果,没有如果。
那是个盛夏,暑假,相思和相忆马上要升高三。
方靖轩打着给相思补课的旗号来跟相忆约会,相思自觉地帮他们支开父母,那一次,她哄着常永鹏和唐颖去超市采购。
父母一走,相思也去找郭茜了。
本来是平常的一天。
但方靖轩后来回想起来,觉察出了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相忆比往常更加乖巧和粘人,几乎是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方靖轩被她抱出了一身的汗,哄着她她也不听。
他们偷偷交往了快一年了,相忆头一次很明确的暗示,希望能跟方靖轩有进一步的关系。
方靖轩当然明白进一步是什么意思。他20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相忆还没成年,身体又不好,方靖轩不敢也不愿。他可以再等等。
“不要,靖轩哥,我不想等了,就今天好不好?”相忆一反常态,方靖轩不禁问她怎么了,
他知道,相忆最近又犯了一次病,检查的结果很不好。
她的病情特殊,一直不具备手术的条件,小时候医生让观察,看看长大一些能不能动手术。可每次去检查,总是会出现这样那样新的问题。
他安慰道,“没事的,你别胡思乱想,你看,医生都说你是个奇迹。”
对于自己的身体,相忆大部分时候都很乐观,还能给父母亲人鼓励,偶尔也有丧气的时候,但也很快能调整过来。
可那天她情绪特别低落,说着说着就眼泪汪汪的,方靖轩有些担心,当时只觉得心疼,没往别的地方想。
接下来相忆就是各种纠缠,非得要让方靖轩就范,她扯开自己的衣服,露出白皙的肌肤,因为太瘦,肋骨根根分明。
方靖轩一点儿也不觉得动情,反而由于太担心她的身体而生起气来。
他用了些力气抓住她的胳膊,“你不要闹了!”
相忆泄了气,泪水涟涟,“我太没用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就是个废物!你是不是嫌我难看。”
她真的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难看了,如此干瘪,没有一点儿女孩子诱人的曲线。
方靖轩解释不清,好不容易让她躺好,自己去给她到卫生间打一盆热水擦擦折腾出来的虚汗。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一切都变了!
他端着水进屋的时候,相忆已经爬上了窗台,白色的裙子,黑色的长发,背影秀丽轻盈,仿佛要飞起来。
方靖轩哐当一声扔下水盆,高声制止:“相忆不要!”
他抓住了她的小腿,但已经晚了。
醒来时,她已经不在了,而他,也没有了左边的小腿。
崩溃、绝望、悲痛、后悔,他来来回回的被折磨着,过的人不人鬼不鬼。
等到渐渐从梦魇一样的晦暗中走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法儿做一个正常的男人了。
相思到公司跟蔡秦交代了一下工作,然后去纪明那里领她早就请好的假,纪明这次批假没打磕绊,倒还热心地给她推荐了几个短途游的地方。
方靖轩还得两天才能回来,相思计划这刚好趁这两天把家给搬了。她到了这时候才发现,一直都还没有跟方靖轩说过,自己还是要搬家的。
不知道为什么,不是没有机会,但就是没开口。
算了,先搬再说吧。
下午从公司出来,她就直奔后面的小区,在门口超市买了些清洁用具,打算先打扫一下。
她的心情有些像做贼,怕碰到苏煦临。那次为了不租这个房子俩人闹得不愉快,如今她出尔反尔又要搬过来,自己都觉得理亏。
莫非定律多么神奇,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是她先看到苏煦临的,就在她买东西的超市,结账的时候看到苏煦临在自己前面。她犹豫再三,心想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于是主动跟他打了招呼。
苏煦临看到她的第一秒,愣怔的没反应过来,相思趁他还在发呆,全都招了。
俩人都结完账,苏煦临才算是明白过来,他像是顿悟了一个什么道理似的,“原来女人善变是这么个善变法儿啊。”
相思知道是自己没理,也不争辩,岔开话题,“你今天没上班?”
“我才睡醒。昨晚上通宵剪了个片子。”
“奥。”
“你也没上班?”
“我休几天假。”
“奥。”
进了小区,相思又找话,“你家住几号楼?”
苏煦临指了指东边,“7号。跟你住的9号楼对着,站阳台上都能看到。”
“奥,那挺好。”
苏煦临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好什么?”
相思只是顺着他的话说,她也不知道好什么,还好也已经到了7号楼,她跟他道别,“那拜拜。”
“诶,”苏煦临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你回去休息吧。熬了通宵也怪辛苦的。”相思觉得此刻跟苏煦临相处多少有点儿尴尬。
苏煦临没坚持,挥挥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