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好了茶,父女俩难得坐下来一起品茶聊天。
常永鹏看着相思给自己倒茶,流露出少有的温柔,“小小,以后你还是要学着做饭,要不嫁到人家家里人家会笑话娘家没教好。”
老生常谈。
在常永鹏的眼里,女人就是要烧饭洗衣,操持家务,养育孩子,不会做饭都不能算是个合格的女人。
平时相思会跟他掰扯,今天不想让他生气,点了点头。
常永鹏见女儿如此听话,也很欣慰,不由的多看了女儿几眼。这一看,才发现这孩子长大了。相思小时候一直是肉肉圆圆的很可爱,可是因为相忆的关系,他没有太多的心思放在相思身上。
相思从上大学开始就不太在家里长待了,就算在家他们俩也总是要呛呛几句,谁也不想多看谁一眼。
她是什么时候一下子变成个大姑娘的?
眉眼还是那个样子,可又说不上哪儿不一样了。此时的相思捏着茶杯低头喝茶,发现爸爸在看她,有一瞬间的羞涩。
常永鹏的心里忽地发酸,真像啊,跟他的大宝。他问相思,“你跟靖轩这一阵子相处的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看着你俩成了家,我和你妈还有他爸妈也就都安心了。”说到这里本来都挺好的,谁知道常永鹏又补了一句,“就是,委屈了你姐。”
相思不知道这个“委屈”从何而来。
常永鹏的眼眶发热,“要是她没病,唉~不说了。你和靖轩以后好好过日子,把你的脾气收一收,你在家里跟我怎么叫板都没事儿,嫁了人可不能那么任性了。听着没?”
还是老话题,相思嗯了一声。
常永鹏真是有日子没有跟女儿能好好聊天了,忍不住就多说了一些,“不说别的,你看你今天在墓园,非要去管人家的闲事儿,靖轩生气了你没看出来?你说人家的事儿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我再跟你说一次,离那个姓苏的远一点。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儿。”
常永鹏说她不该管闲事,说她惹恼了方靖轩她都忍了,但他这一下子就给人家定义成不正经的人,她忍不了,“人家怎么不是正经人家了。”
常永鹏哼了一声,“那个小苏,以前个头发,哪有正经男孩子留那种长头发的,还扎个辫子,男不男女不女的。你看人家靖轩什么时候那样过?还有,闹事都能闹到墓园去,先不说谁对谁错,单说这个日子,凡是个懂礼数的正经人家,怎么着也不能闹起来。一家人都不和睦,这种家庭的培养不出什么好孩子来。”
相思顿时不想跟她爸继续说话了,她压着气,使劲儿喝茶。偏偏常永鹏越说越来劲,“你爸我是做了一辈子思想工作的人,见过的人和事太多了,只要是打过几次交道,基本就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你还别不信!”
相思点头,毫无感情的说,“信,我信。”
“信你就听你爸的。以后别跟他来往了。我也不吃他那什么蛋糕!”
相思敷衍着打哈哈,她爸还非得要她一句正儿八经的承诺,把相思给逼恼了,“爸,人家苏煦临是怎么你了?你以前不是还说他这人挺好的吗?”
“哼,他是挺好,但是他打你主意就不行!”
相思乐了,“谁给你说他打我主意了?”
老头气哼哼的不回答,给了相思一个眼神,意思是,不用谁给我说,我自己会看。
相思有些不甘心,问,“就算他打我主意又怎么了,难道你闺女就不值得有人打主意吗?”
老头抱着胳膊,瞪了一眼相思,“你是要结婚的人了,时时处处都要注意。昨晚上刚说了你,你今天就跑去替人家出头,你让靖轩怎么想。你等会儿给靖轩打个电话,好好赔个不是。明天跟人家出去看家具你好好表现。别让人家说我们老常家不会教育女儿。”
“什么叫我要好好赔个不是,好好表现。您把我说的好像配不上方靖轩一样。要结婚是他提出来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在他面前低三下四的。”
常永鹏眼睛瞪的更圆了,“那你以为呢?你以为你多能耐?现在说这话,当初哭着喊着要跟他的人是谁?要不是方靖轩~”
老头说到这儿戛然而止,咳了一声,“咳,反正你听我的就对了。”
相思知道他到了嘴边又吞下去的话是什么,要不是方靖轩的腿,你还真就配不上人家,还有一句更伤人的,要不是你姐姐没了,怎么也轮不到你!
他以前气急了的时候说过,不止一两次。
每次相思都是硬硬抗下的,这话如一盆热油浇在她心上,煎熬着她的自尊。这么多年了,她真的不想忍下去了。
相思话说的很淡,“是啊,是我哭着喊着要倒贴给方靖轩的,现在他要娶我了,我可不就得感恩戴德吗?”
常永鹏一听这丫头又要犯脾气了,他的火也开始往上冒,还没等他想好说辞,她又说:
“苏煦临我是没法儿不见的,您可以不吃他的蛋糕,但他跟我们公司有业务往来。再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歪,方靖轩要是拿这个说事儿,我还真不能认!”
“你!”常永鹏气的想拍桌子,“你也别说什么你身正不正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要是不开点儿口子,别人能上赶着纠缠你?”
相思不敢相信她爸能说出这样侮辱她人品的话,她冷笑,“那你啥意思,我勾引他了呗。呵,爸,您真看得起我!我要是有那个本事,当年方靖轩也不可能会喜欢我姐!”
相思是话赶话控制不了,说完就立刻后悔了,今天这个日子,提相忆是犯了大忌。
果然常永鹏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声音都哆嗦了,“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还跟你姐姐比!你抢你姐姐喜欢的人!”
“我没有!我没有抢她的!爸!在你眼里我到底是是个什么人?我姐再好再完美也已经不在了!我还活着!你能不能看看我,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相思话音未落,常永鹏就将手边的小半包茶叶朝她砸过来,茶叶没剩多少,砸到身上倒是不太疼,可他的话却让相思如坠深渊,“怎么活着的是你!”
一时间,相思头晕目眩,耳鸣阵阵,头发和身上都是散落的茶叶,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那句,怎么活着的是你?
唐颖在睡梦中听到了客厅里的动静儿,出来就看到常永鹏有些错愕的站着,相思在他对面,满头满脸的茶叶。
唐颖吓坏了,先去看相思,相思面无表情,呆若木鸡。又去看常永鹏,常永鹏捂着心口,表情痛苦。
“老常!”唐颖扶着他慢慢坐下,“我去给你拿药!”
相思直挺挺的站着,看着唐颖拿了药和水给常永鹏服下,又去给他顺心口,常永鹏渐渐呼吸平稳,让唐颖扶他回卧室。
客厅里剩下相思一个人,她感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钉住,一动也不能动。夕阳西下,客厅里渐渐暗了,窗外亮起了万家灯火。灯影从窗边爬进来,爬上了她的脚面,带着毫无温度的寒意,丝丝缕缕顺着脚背往上窜。
她在自己的家里,感到冷寂和荒凉。
卧室门一声响,唐颖出来了。
相思想动一动,腿麻了,身子一歪,差点儿坐在地上。
唐颖扶了她一把,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下来,帮她摘掉头发丝上挂着的茶叶,“别怪你爸,他心里难受。你姐是他的命根子,你姐没了,他差点就跟着走了。”
相思安静的低头听着,看着自己黑色的裤子上,绽开了一朵一朵泪痕,唐颖继续宽慰她,“气头上的话不能当真,唉,你们父女俩也不知道咋回事儿,说两句就要顶。你爸这会儿睡着了,晚上你想吃啥,妈去给你做。”
唐颖摘完了头发上的,又去摘衣服上的,“头抬起来吧。”
相思依然低着头,唐颖这才发觉有些不对,双手去托起相思的脸,手才碰到下巴,就抹了一手冰凉的泪。唐颖用了劲儿,“咋了?不哭,不哭啊小小。”
相思哭出了声音,唐颖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小小最懂事了,是你爸老糊涂了,别跟他一般见识。不哭了啊,妈去给你做好吃的。”
相思摇头,只是死死抱住唐颖,“妈,要是我死了,我爸会伤心吗?”
唐颖心惊,扯出怀里的相思,盯着她,“胡说什么!不许胡说!你死了我们两个老的还活什么!”
“要是你只生了我姐就好了,要是没有我跟她抢,她一定健健康康的。”
“小小,不能这样说,听着没?”听女儿用这种悲戚的语气说这样丧气的话,唐颖感觉犹如剜心。
这话她以前经常说,但那时候也是气话。两个孩子都是自己的骨肉,生病的那个自然更让人心疼些,她也是这两年才有功夫去回想当时,她这个当妈的让另一个孩子受委屈了。
现在听相思这样否定自己,她难受得生不如死。
她只能尽力安抚相思,“多亏是有你,不然让我和你爸咋活?你爸那人一辈子就那样,让他说个好听的话比登天还难。但是他也是疼你的。前一阵儿还跟我商量着,给你买辆车,买好的,给你当嫁妆!咱家一直没有买房子,爸爸妈妈还有些钱,你想要什么,爸爸妈妈给你买。”
相思哭的累了,渐渐只剩下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