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靖轩常年晚饭吃的很少，吃也是吃粗粮，面对一桌子高热量的菜他很少动筷子，看相思吃的香，就帮忙给她夹菜。
方宏声看着相思笑道，“这么一看，小小还跟小时候一样，胃口好，吃嘛嘛香，我就喜欢看小小吃饭！”
说着他也给相思加了一块鱼肉。
杨亚楠不高兴了，她看儿子几乎不动筷子，这倒罢了，儿子不怎么吃晚饭她知道，但也不能一筷子一筷子的给相思夹菜啊，现在不光儿子给她夹菜，连丈夫也开始了！
她丈夫什么时候给她夹过一次菜呢？
她斜斜的看了方宏声一眼，“人家现在都提倡用公筷，不要互相夹菜，不卫生！”
方宏声压根不在意，“穷讲究，那干脆别在一个锅里吃饭得了！”
他们夫妻俩貌合神离也不是这两年的事儿，打年轻就这样，也不知道这么磕磕碰碰的是怎么过了几十年的。
常永鹏像以前一样负责调解气氛，他替杨亚楠说话，“说得对，病从口入，小小，自己吃自己的！”
相思很委屈，心想这干我什么事儿，又不是我让他们给我夹菜的。
但饭桌上要顾忌长辈和客人，她对方靖轩和方宏声说，“叔叔，靖轩哥，我自己来。”
杨亚楠咽下火气，在屋里东张西望一阵子，低声问唐颖，“大宝的相片呢？”
她声音虽不大，但这也没几个人，大家都听见了，方宏声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在桌子底下就踩了他老婆一脚，哪壶不开提哪壶！
杨亚楠本来也觉得说错话了正要觉得愧疚，可方宏声踩了她一脚，她又疼又恼，立刻瞪了回去。
唐颖倒是没太大的反应，指了指相思的卧室，“拿进去了。”
因为这个话题，在场的人都有些沉默。
方宏声深知自己这个老婆没文化没脑子，他感到很抱歉，于是就找话题，“诶，小小，你俩上午去宜家逛的咋样？”
相思抬头，“还行吧。”
“有没有看上什么？”
“靖轩哥说还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唐颖也调整了情绪问，“怎么想起来去看家具了，你们又要搬家了？”
这两年他们虽然来往不如以前密切，但也不是断绝关系，唐颖知道方宏声的生意越做越好，新房子都买了好几套了，好像前年才搬到北郊新开发区。
杨亚楠一说这个就有了兴趣，不等方宏声或者方靖轩说话自己回答了，“哪儿呀，是给靖轩他俩看的。”
靖轩他俩？
谁俩？
相思一直低头认真吃饭，听到杨亚楠这么说，心里咯噔一下。
方靖轩抬起眼睛看了他妈一眼，见到他妈正跟唐颖挤眉弄眼的，他又去看了看相思。相思依然在跟一块排骨死磕，像是没有听到。
唐颖当然知道杨亚楠的意思，但她也没接话。
可这不耽误杨亚楠自说自话：“我跟靖轩说宜家那东西能用吗，都是样子货，出租房用的东西。家具还是要实木的上档次，用的时间长。不过啊，我想年轻人可能不喜欢，所以让他带着小小一起去挑，只要他们喜欢，我们没意见。”
相思终于啃完了排骨，咽下了一口米饭，抽了纸巾擦了嘴，看向了唐颖。
杨亚楠这话，就是个傻子也听得出来什么意思。
相思也不是不知道俩家大人在盘算着什么，说实话这要是放在三年前，她简直要高兴死，买家具什么的都不重要，不买家具不住新房都可以，只要方靖轩肯点头答应，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就嫁给他。
可现在不是三年前。
唐颖避开了她的目光，她又去看自己的父亲，常永鹏也没有接收她的眼神，于是她只好自己去问杨亚楠，“阿姨，我不太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
方靖轩看向她，仿佛要解释，可他的嘴快不过她妈，杨亚楠喜笑颜开的说，“哎呦，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啊？靖轩没跟你说吗？你们俩个也都老大不小的了，咱们俩家也都是知根知底的，就不要再拖了。”
相思平静的去看方靖轩，他难得的在她面前流露出这种神情，有抱歉有尴尬还有一丝讨好。他放下筷子开口道，“本来，打算，打算~”
“打算什么呀，这孩子就是不会说话。小小啊，你以前对靖轩有感情我们都知道，”
“那是以前。”相思劈头截断了杨亚楠的话。
她的声音非常的清晰有力，让人都无法装作没听见或者没听清。她起身，“抱歉我还有事儿，叔叔阿姨你们慢慢吃，我先告辞了。”
常永鹏愤怒了，这是她一个月以来第二次撂挑子就走了，昨天还敢跟他叫板，他气还没消呢！今天原计划方家来了人，就算不定下什么，至少也得有个愉快的初步意向，谁知道这丫头敢当着外人甩脸子。
他登时站起来指着相思，“你给我坐下！”
相思闭上眼睛顺了一口气，“爸，我还有事。”
“你有个狗屁事，你今天敢走，以后都别叫我爸！反了你了，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相思感到自己的天灵盖嗡嗡作响，像是一壶即将烧开的沸水。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的劝架，方宏声去摁下常永鹏：“别动气别动气，你这心脏不能动气！”
方靖轩去拉相思，“小小，是我不对，我应该早点跟你商量。”
唐颖也去劝常永鹏，“跟孩子好好说嘛，她什么都不知道，你骂她干嘛？”
杨亚楠有些惊讶，她直愣愣的看着相思，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这孩子确实是老常家的小小啊，什么时候脾气变的这么大？小时候她爹妈怎么教训都不见她反抗过，后来对病榻上的方靖轩更是千依百顺，这会儿怎么反过来了，自己儿子倒像是个没骨气的。
常永鹏本也不愿意当着外人亮家丑，但他控制不了，他感到这个女儿越来越像个脱缰的野马，小时候多乖啊，搓圆了捏扁了随他高兴，老了还想指望她呢，怎么就天天跟他唱反调！
他坐下喝了两口茶，面色缓和了些，相思也被方靖轩拉住了，她虽然没有走，但也不肯坐下。
她看着这一桌子的人，他们都计划好了，只有她被蒙在鼓里，这要是旧社会，她八成已经被送上花轿了。
这跟她喜不喜欢方靖轩无关，她在意的是他们当她是什么？
常永鹏和唐颖当她是自己的女儿，还是随意可以送人的人情？方宏声和杨亚楠又当她是什么，是儿子的未婚妻，他家的儿媳妇儿还是死皮赖脸倒贴她家的蠢丫头；方靖轩呢，方靖轩怎么能配合他们表演？！
这些人，根本当没把她当个人！
见她一直不坐，杨亚楠堆着笑脸说，“小小，站着干嘛，坐下吧。你爸就是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他改不了了。”
又去说常永鹏，“你也是，把孩子都吓着了。”
常永鹏虽然不那么暴怒，但依然气哼哼的说，“她能吓着，她胆子大着呢，翅膀硬了！”
说完瞪了相思一眼，“干什么，你跟谁示威呢？”
“哎呀行啦！你少说两句。”唐颖眼瞅着常永鹏又要上火了，她狠狠的拽住相思的手腕往下拉，“你赶紧坐下！”
相思是坐下了，但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她其实不想哭的，她只觉得生气和不可思议，可眼泪不受他控制。
这饭是吃不成了，事儿也谈不成了。
方靖轩抽了一把纸巾一张一张的递给相思，方宏声和杨亚楠面面相觑，唐颖觉得有些难堪，弄成这样，她也想哭，不为别的，为的是在杨亚楠面前出了丑。
常永鹏直接拂袖离席，扔下一句，“哭给谁看！”
相思的视线模糊，思绪也是模糊的。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离开了饭桌，最后只剩下方靖轩在身边给她递纸巾。
是啊，她哭给谁看呢？
这屋里看起来都是她的亲人和熟人，可谁在意她哭的时候多委屈多伤心。
唐颖和常永鹏只在意她让他们丢人了；方宏声和杨亚楠也就是看个笑话；方靖轩呢，可能有一点点的心疼吧，但到底有没有，她自己也说不准。
会心疼她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思及此，她哭的更凶了。
相忆有心脏病，情绪不能过于激动，每次她要是哭了，父母都会争着去哄她，抱在怀里用手给她擦眼泪。
相忆从小生病，药不离身，没过过一天痛快日子，家里人心疼她是应该的。
方靖轩跟相忆偷着谈恋爱，那是年少时最纯粹的喜欢，捧在手心里都嫌不够，让她流一滴眼泪方靖轩都能心疼半天。
这些相思都是亲眼目睹的，她以前很少哭。就像常永鹏说，你哭给谁看？仿佛她就没有资格哭。
她太健康了，吃饭香，长的快，很少生病。比起相忆来，她简直是个铁人，她没什么好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