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岁的幸村精市相信世界是可知的，不仅如此，他对世界的细节有敏锐的观察力。

    他喜欢微雨时青砖老墙的气味，喜欢研究细细的水流如何浸润砖缝里的青苔，喜欢雨滴从屋檐、伞尖坠地，似珠串断线的瞬间。

    如果他要动笔，会先确定柏油路面的水洼反射出的天空的色彩：取决于云层的密度和光线的角度。像今天这样的微雨天，通常是灰蓝色。

    但是此时……

    他前方的一片灰蓝，被一缕酱紫入侵，形成了微弱的漩涡，在雨滴下蔓延开，仿佛逐渐交融的两个世界。

    发觉身旁的人停下脚步，真田跟着止步，顺着幸村难得忡怔的眼神看去。

    他的瞳孔蓦地缩小，“血……”

    被雨水稀释的血液还在流淌，空气中的铁锈味沉降到微不可查，真田自然地寻找到了液体的源头——一条狭窄的小巷。

    幸村侧过脸，和他四目相对。

    真田的心跳逐渐回落，他想起了祖父的告诫。面对可能的犯罪现场，应该先保证自己和同伴的安全。

    他轻轻地说：“不能去，有潜伏的危险。我们尽快报警。”

    幸村点了点头。两人再次环顾四周，记下场景，刚准备绕路离开，被小巷中微弱的声音绊住了脚步。

    轻细得几乎不像人声，被风撕碎了似的，断成了长短不一的好几节，只响了三下便停了。

    也许有人在寻求帮助，也许需要紧急处理。真田皱了眉。他知道应该保持冷静，不该随便进去，但如果这意味着一个人的生命……

    “我去看看。”他抓了抓幸村的手腕，“你去报警。”

    “不，我们一起去。”幸村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他不打算让真田独自面对风险。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踏进水洼，走入巷口，世界观毫无防备地迎来了重创。

    巷子的中央，狭窄的天光下，一个瑟瑟发抖的瘦小影子被雨幕遮盖得朦朦胧胧。细碎的雨散成了一圈围绕她的圣洁光晕。从姿势判断，她可能把脑袋埋在了膝上，只看得见微卷的银白色头发湿乎乎地贴着侧脸。

    说可能，是因为她的整个身体，都被背后伸出的雪白羽翅牢牢环抱住了。

    翅膀也在颤，不断地把水珠抖成亮闪闪的光点。面朝他们的那一只不知被什么东西刺破了，伤口流出了汩汩的血，雨每溅上去，都会带起一点鲜红，把散乱的羽毛染成了刺目的艳色。

    和“常识”里，不小心跌落人间的天使如出一辙。

    听到有人靠近，女孩转过头，望了过来。

    看见她水涟涟的橘色眼眸，幸村的神经颤动了一下，脑内闪烁的磷火，落实成前天刚看完的波德莱尔节选。

    『——啊，傻瓜，她痛哭流涕，因为她已经与世长辞！因为她又正活在这世上！

    尤其使她的满怀愁绪缠绵不断、使她颤抖得连双膝都直打哆嗦的哀伤，正是明天，唉，她还得活下去！

    明天、后天直至永远！

    ——就像我们一样！』

    他只觉不会有更贴切的场景了。

    直到女孩嗓子眼里溢出了一声轻细的、和雨水坠落在伞面的响声混杂、理不清是不是语言的声音，幸村才恍怔地开始分辨：她在抖，可她的眼神中没有害怕，也无哀伤。

    “你……”真田的紧张却蔓延到了全身，连带着喉咙也一紧，仍在试图保持冷静，语气不免冰凉，“你是什么？……”

    女孩眨了一下眼睛，被雨水打湿的睫毛黏成一绺一绺的，脸上滑落了不知眼泪还是水珠。她微张着唇，看起来有点茫然。

    这些人讲的，是古塞里安语吗？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扯入那个扭曲的异世界隧道，悠严肃地怀疑她穿越到了古代，这里的天，空空茫茫一片，楼房和车道竟在地上。

    可是……

    未待她把混沌的思路理清。

    辨别出她的茫然，幸村精市放下了自己的茫然。

    他朝她迈出了第一步，然后弯下腰，倾过身，把伞移去她那里一点，瞥了一眼她的后背。

    另一只翅膀没有受伤。

    女孩稍一抬头，翅膀根细微地一动。这种微妙的协同动作暗示了翅膀和她身体的神经、肌肉紧密相连。

    真的是从那里长出来的欸。

    莫非她……真的是天使吗？

    昏暗的伞下，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形成了微小的反光点，透明的橘色眼瞳有点像天上隔着一滴雨水的太阳。可是太过澄澈，比起眼睛，更像两面镜子，直直反射出他的样子。

    积水湿漉漉的冷意冲淡了她身上的热气，她还在抖。

    幸村单膝蹲跪在她身旁，扭头，“弦一郎，我们先帮她……”

    话音未落，有什么轻软的东西碰到了他的手臂，仿佛一只湿乎乎的小猫忽地蹭了过来。

    幸村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真田回过神来，把伞放到一旁，利落地从网球包中翻出了随身的急救物品，见到幸村那副模样，快走了两步上前，“怎么了？”

    “没事……”幸村侧首看向拿翅膀拢着他的女孩，先看见了她踝骨不正常的肿胀，“我们先帮她检查一下吧。”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被她碰到的一刹那，一种奇特的力量涌入了他的脑海，不是文字或声音，他大脑的某处被激活了那般，收容了她的情绪，理解了她的意志。

    “她说……她很疼。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她说？”拿出碘酒的真田有点茫然。

    “我能感受到她的话。”幸村觉得这么说还是过于抽象。他抓过了真田的手，和女孩对视一眼。

    她似乎能明白他的意思，而且毫无警戒心，再次探出了一点翅膀。

    真田遭到了同样的冲击，那是一种直接进入意识深处的波动，无比直观。

    “就是这样。”幸村目睹了他表情的转变，微微点头，“她好像能通过翅膀传递简单的……话。”

    真田深吸了一口气，尝试平复心情，动作更为轻柔地撩起了翅膀上凌乱的羽毛，露出了深浅不一的口子，因为在流血，看不太清具体的伤势。他用药棉沾上了碘酒，想先消毒、清理。

    “还是会有一点疼。”幸村柔声和她说，估摸她听不明白，他试探地顺着羽毛走向抚了抚翅膀上没受伤的部分。

    女孩看了他一眼，转去盯着真田，她伸出了原本抱着膝的左手，碰到了他瞬间紧绷的小臂，轻轻地摩挲了两下，嘴里哝哝：

    “还四会有一天ten。”

    真田小臂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头，撞入她透亮的橙色眼瞳，看见了自己的困惑。

    “四…会？疼？……我会轻点。”他重复着她不准确的语言，望向侧前方的幸村。

    幸村垂目沉吟道：“……她好像在模仿我的句子，还有动作。”

    他又问，“弦一郎，你害怕吗？”

    正在清创的真田动作一滞，发丝上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手中棉团上沾的碘酒也滴了下去，女孩的翅膀跟着一抖，他立刻抬眸，“啊，抱歉。”

    女孩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翅膀梢挨到了他的身体，意识也随之渡来。

    ‘痒。’

    “抱歉……”真田想不出别的词了，埋着头处理伤口，迟钝地去回答幸村，“我想，不是害怕。只是这件事……她超越了我的理解范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幸村给了他一个安慰的拍拍，“她的交流模式很特别，我猜测……在我们接受到信息的同时，她也察觉到了你的不安，所以想用我们的方式来安抚你……她好像善良得有些过分。她没有恶意，还很信任我们，你感觉到了吗？”

    “嗯。”

    女孩的翅膀在他的触碰下不断颤抖，杂乱的雨声中偶尔夹杂了一声轻嘶，真田不由地抬头去瞧，却见她隐隐咬着牙，眉毛皱起来一点，眼睛圆圆睁着，似乎已经在极力忍耐了。

    她仰着脸，也许想要看天，却只能看到金属伞架和伞面。

    “怎么办呢？”他喃喃。

    伴随着镊子和药水瓶的叮叮当当，真田脚下浸满血的棉团越来越多了，她露出的伤口亦不再渗血。

    是很新的伤口，她才刚刚受伤不久。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看着地上被雨水冲淡的细细血流和窄巷外来往的人，幸村也开始考虑别的。

    “如果我们把她送去医院、交给警察、或是一不小心被路人看见，他们会不会把她送去奇怪的机构……做研究呢……”

    他的视线再次扫向女孩，对上她干净的眼睛，这才发现她苍白的脸上浮出了奇怪的红晕。

    幸村伸手探上了她的额头，小声地惊呼，“啊……她发烧了呀。”

    已经快缠完绷带的真田一愣，与他对上眼神。

    不知是因为伤口感染、还是她的身体和环境不兼容，无论如何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讨论哪个去处最合理的时候了，应该先把她带离这个全是积水的地方。

    就在这时，重量砸向了真田的手臂。他猝然侧头，女孩已经软塌塌地倒在他身上，眼皮沉重地快要完全闭上，滑落的瞳孔失去了焦距，身上滚烫，和淋在他脸上的冷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喂！坚持住！”真田感觉自己正眼睁睁让一条生命在他面前流逝，巨大的恐慌让他的心脏狂跳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