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寨主伤重,缪泠有一忽儿狠心地想着,他便就这么死了也好。离云寨没有指定的接班人,以后就全听她的。泡个澡的工夫又变得心善一些,希望晁寨主早日痊愈。她哪有本事让这群莽汉服气,还得有晁寨主管着才行。
“谁?”澡房外周非大喝一声。
缪泠紧张地把衣服拿进澡盆里搂着,一边着急地喊:“周非,你不要走!”
她怕周非傻傻地去追贼,反而让人钻了空子。
“小姐,在的。”周非回应。
缪泠松一口气,自觉是太紧张了。其实澡房外不但有周非,还有几十个亲卫,山寨如今对她也友好,根本不会出什么大事。
来人是徐勉,就是张进老挂在嘴上的徐大哥。他想知道缪泠对他是什么安排,再决定是要留下来,还是追随班恩哥。
缪泠烦躁地拍打水面,她能有什么安排?离云寨不还是晁寨主做主?人还没死呢!
“周非,我还要一身衣裳。”她轻声说。
周非不是清荷,不能把小姐方方面面打理得周到。好不容易从犄角旮旯里找到的不知哪一年打劫的锦绣衣裳,被缪泠抓进澡盆浸得湿透,再要找一套真是没有了。
缪泠只能穿一身在山寨里做缝补活计的老婆婆的衣服。老婆婆身型高大,缪泠一伸手像甩水袖,一抬脚就容易把自己绊倒。
周非蹲下来,给她的长裙下摆打个结,说:“一会儿郭婶子过来给小姐改衣服,她现在紧张着呢,让缓缓。”
郭婶子是真紧张,也是真的想把事情做好,针线布头等家伙什儿准备一大堆,恨不得抬一口箱子过来。
徐勉看他们进进出出地忙碌,一会儿张罗穿的,一会儿张罗吃的,觉得缪泠娇气,觉得自己被怠慢。但又似乎有股心动,忍不住探头看看缪泠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缪泠终于打扮妥当,穿一套不合身的粗布衣衫,脸上未施脂粉,比先前所见更加稚嫩,像刚破土的笋子。看着脏兮兮,但知道她干净;好像很坚硬,但无比清楚她一掰就断。
徐勉好色,但不淫,可是每次看到缪泠都很想把她抓来怀里揉揉捏捏。
“我们见过的。”缪泠笑说,“可是徐勉你可能误会了,离云寨仍然是晁大哥做主,我三日后就离开的。”
“小人可有幸在都尉大人帐下效力?”徐勉自荐。
这句话说出来时,所有人都吓一跳,包括徐勉自己。
缪泠可怜巴巴地看着周非,她实在不知道徐勉是什么意思,就是猜也没头绪。周非也不知道,便只是站在缪泠身后,靠近些给她打气。
缪泠只好瞎猜一番:“徐勉可是想问晁大哥与我的关系?晁大哥若能与我同心,自然再好不过,然而亦不勉强。我今日作为,一是理当为张进照应老大哥,二是因为孟锦正好找到我。孟锦曾经对我施以援手,他来找我,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她认真考虑过,跟离云寨合并不必太早摆在明面上,大家各自吸纳不同的力量,反而发展更快。
缪泠这样解读,徐勉便应着,就当他是这么个意思吧!
徐勉不知道还可以说啥,但也不想离开。缪泠有点儿惧怕他,更是不知道说什么,俩人就有点儿相对无言。周非从前只是小角色,徐勉一直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周非敬重他便没有开口赶客的道理……厅堂上安静地诡异。
“晁大哥伤势如何?”徐勉没话找话。
鬼知道哦!她刚洗完澡,没人过来通报啊!而且,徐勉担心的话自己去看一看病人就好了呀!
“没听见那边有大动静,想来是无碍的。”缪泠平静合理地推论。
“嗯。”徐勉点点头,接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缪都尉婚配否?觉得在下如何?”
周非不得不走上前,套近乎似的想要用玩笑揭过,拍一拍肩膀道一句:“徐大哥真爱说笑。”
缪泠跟着笑起来,竟然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从前就觉得徐勉跟林晟很像,真是没有看错,不仅眼神像,性格也像。
林晟的情感也是这样热烈和直接,她跟他示好,他说别靠近,说心悦她,怕吓着她。
从前觉得他是个混蛋,现在想起来每一字每一句都觉得浪漫。
“已有婚配,是心上人。”缪泠回答。
死人也是人,她没撒谎。
周非吓一跳,哪来的心上人,他怎么不知道?徐勉又问:“哪家公子?”周非急得把人推走,以为缪泠撒谎,再说下去就要露馅儿!
晁寨主恢复得快,第三天就能下地行走。他主要伤在左胸,所以看着夸张。但没伤到要害,流血止住营养补足就好。
俩人都屏退左右,只留周非和孟锦,晁寨主开门见山道:“缪都尉的条件,孟锦都跟我说了。”
缪泠纠正:“非是条件,而是有所求。大家各自为营谁也别想发展得好,晁寨主若信我,我们一起安定天下。”
“信的。”晁寨主笑得有点儿慈祥。
“哼!”缪泠赌气,她还是被小看了。
晁寨主问:“听说缪都尉的目标是攻下乌城?据我所知半年前你就想打,是么?”
缪泠不说话,人家知根知底的,再诡辩就可笑了。
晁寨主继续说:“缪都尉有没有想过,在外人看来是乌城助缪都尉拿下琼州,旁人可不知二公子其事。将来缪都尉反攻乌城,如何逃脱忘恩负义的指责?通过这一次离云寨的事情,缪都尉还没看清吗?斗到最后,争的是人心,比的是有多少人信任你、追随你、效忠你。”
缪泠不怕,她有艾启可以颠倒黑白!但也不得不承认晁寨主说得有道理,非但旁人指责,就是林晟曾经实际统率的军队也不支持她。
说到底乌城才是根,他们追捧林晟,也是为了让乌城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好端端一个乌城,卢国公治下有方,大公子温和勤勉,她偏要挥兵攻打,当然得不到太多支持,连路过的蚂蚁都要说一声退退退!
晁寨主继续说:“当然,乌城也不是完全不能打,但要顺水推舟、顺势而为。”
缪泠点点头:“晓得的。”
“真晓得?”晁寨主惊讶,今日怎么这么好劝?听说小姑娘倔得很,曾把大公子骗出去视察,然后半路劫杀。人都绑得吊起来了,还好百灵先生及时赶到。
晁寨主不放心地问:“缪都尉打算怎么做?”
缪泠:“让大公子身败名裂!”
晁寨主:“……”
孟锦:“……”
周非:“嗯。”
接下来缪泠主导谈话,说:“你原来也是正经行伍出身,怎么这些年还没把离云寨带领好?一辈子打家劫舍吗?”
晁寨主给她说得脸红,辩解道:“原来是想占领一州一郡,一直也没站稳。山寨里的兄弟就是这样脾气,你喂不饱他们,还不许人家自己出去打牙祭?”
缪泠用稚气的声音说狠话:“过些日子后梁举行封后大典,你若有意,我便在那一日助你拿下朴州。”
晁寨主好像是胆怯了,攻打朴州这件事他想过千百回,实行过十几回,全部以失败告终。现在真是有点儿不敢碰,觉得那是痴心妄想。
缪泠接着说:“林影发现事情不对,想来搭救你,被追杀重创。如今正好在我那儿养伤,我便与他商讨攻城之计。有什么安排,便由他居中传话。”
晁寨主心里没底,但又十分渴望成功,激动地拉着缪泠的袖子问:“缪都尉有信心?”
缪泠嗔道:“从我离京以来,想做的事情哪一件没有成?”
虽然没能攻打乌城,但那是没打,不是打不赢。而且,她不是把大公子吊起来了吗?
“难道你想一辈子做草莽,跟贪官奸商纠缠不休?不想踏星河收复千里江山,受万人敬仰吗?”缪泠说道,“晁将军当年不就是不满梁帝安于享乐,对内□□而外交软弱,所以才愤而弑君?当年那样大的胆魄,如今连朴州都不敢想?”
晁寨主被她说得大笑不止,道:“原来你是这样的脾气,倒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缪泠:“传闻中什么样儿?”
晁寨主没回答,笑得一脸促狭。
缪泠哼一声:“想来没什么好话!”她去凌国抢廖汾,又去乌城抓林焕,都是为了爱情,冲动死了!能得什么好评价?
“不知缪都尉想要如何攻打朴州?”晁寨主急切地说正事儿。
“还有段日子呢!你先好好养伤。”缪泠故作高深,“晁寨主如今最紧要的是,确认寨内兄弟一条心。”
简而言之,不能留奸细。
缪泠说到做到谈话过后便下山,已经是第三日,而且晁寨主恢复得不错。孟锦有点儿舍不得,说:“不是三日后吗?缪都尉明日再走。”
很奇怪,短短时日他竟对一个小姑娘生出依赖之情,觉得有她在更踏实。
缪泠好笑地看着他:“你要舍不得,便跟我回琼州吧!反正家在琼州的。”
孟锦羞窘,但细心交代着:“都尉大人回去走小路,还是走官道?小心班恩哥报复。嗯,也得仔细些后梁。都尉大人想拿下朴州,后梁又何尝不想夺回琼州?”
越说越不放心,他怎么能轻易把缪泠带出来呢?太危险,得亲自送她回去才行!
周非笑着拍拍肩,说:“稍安勿躁,都会有一段时间这么老母鸡心态。放心吧,我等誓死保护小姐。”
回去路上,缪泠顺道路过永吉县,百姓已经恢复生活,看来确实只是被抢几家富户而已。离云寨出手还是比较有分寸,不会过分与百姓为难,不像陀山疯起来屠城,壳子县至今荒草遍野。
百姓远远地看到军队就害怕得想躲,有人认出着装,说:“好像是小姐的兵。”
缪泠的军队穿得最好看,衣服都是干净漂亮的,特别打眼。
百姓放松一些,既是小姐的兵,就没什么可怕:“人家顿顿吃肉的,看不上咱这几根白萝卜。”
小姐的兵不抢,也不凶,据说是怕吓着小姐。
缪泠听到了,说:“萝卜炖肉才好吃呢!”
她要往百姓中间凑,周非艰难地往回拉:“小心刺客。”
刺客最喜欢混迹百姓之中。
先头士兵已经打点好,包下一座酒楼,缪泠带着人过去马上可以开饭。这里离琼州还有一天路程,吃饱喝足才好上路。
有人知道缪泠在酒楼落脚,故意过来挑衅,扛着长枪在店门口叫嚣,今天非要吃这一家。
“怎知是冲着我来?”缪泠好奇地问。
“你看他满脸红光,中气十足。喝了酒过来的,哪像饿着肚子?”周非分析道,“这傻子定是被人激了一句,就过来挑事儿。”
缪泠笑一笑,不感兴趣,也不想与人为难:“便给他腾个位子吧,爱吃什么吃什么。”
若是个人才,这种人才也应该留着给离云寨招揽,她不抢。
两个小二在门口死死抱着长枪男,却不能推动他分毫。正着急呢,小姐的兵让他们放人,总算松一口气。
小姐的兵也是淘气,真的就只是给长枪男腾一个位子,然后挑最高大的人跟他同桌,团团围住。长枪男在百姓中身材魁梧,但跟同桌们一比,也就没什么出挑的。
他生气地把长枪往地上一顿,弄得青石板裂开。
好大的力气!
可是小姐的兵不怵,嘻嘻哈哈地说:“别弄这么大动静,吓着小姐吃饭。”一边说一边跺脚,“砰砰砰”青石板变成碎石子路。
酒楼老板无声回眸,周非挤眉弄眼:“赔赔赔!”然后转身问缪泠:“小姐要不要换套衣裳?小姐可还需要什么?”
他没有单独照顾过小姐,总是有清荷在一旁打点。从前没觉得清荷能耐,现在是真佩服。才不过三五天,小姐被他养得……唔……有点儿野生。
缪泠摇摇头:“我觉得这身衣服挺自在,像个小乞丐,全都是补丁。”
周非也觉得,并且欲哭无泪。本来回去只会被陈老大揍一顿,现在看来还得加上清荷混合双打。
“拿长枪的是谁啊?”缪泠问。
“痦子,游手好闲,但有一身力气。”老板介绍道,“他手里那柄长枪,杆有一半是实心的,十几斤呢!”
缪泠见多识广不觉得惊讶,张进的双斧加起来三四十斤呢!十几斤算什么力气大?
“痦子,好奇怪的名字。”
“绰号。小时候长痦子,现在不长了。”老板笑道,“小时候招猫逗狗惹人嫌,长大了倒是知道保乡亲们太平,偶尔也能退几个小贼。平常在街上各家混吃,我们也就照应着点儿。”
缪泠好奇问道:“有点儿本事,做个护院保镖也可。”
老板:“不瞒大人,我都请他来看过仓库。但他这人惯会惹事儿,这不就惹到大人了?哎呀,兜不住!”
长枪男没学过成体系的武术,挑衅士兵之后三两招就被按在地上,他还不服气:“有本事一对一单挑!”
“一对一就是单挑,单挑就是一对一,一个意思不用两个词,这是重复语病。”士兵嘲笑道。
他们跟着缪泠什么都得学,搏斗、骑射、兵法自然不能少,文学、术数也样样来。都快学疯了,恍惚觉得自己不是上场打仗拼命,而是要封侯拜相。
但小姐这边薪俸高、待遇好、吃得香,这么一想实在没必要为了多上几堂课而退伍。
长枪男气得嗷嗷叫,士兵还要继续刺激他:“还想找谁单挑?军营后头待宰的公鸡都比你有劲!”
长枪男也是不要脸,手一指选中二楼看热闹的缪泠:“我跟那个娘们儿打!”
都拿公鸡跟他比了,怎么不能打女人?
缪泠正抓着点心趴在二楼栏杆看热闹,只看见长枪男手指过来,然后就被士兵们捂着头捂着脸。
“他说什么?”缪泠问。
“没什么。”周非装傻。
虽然没听到说话声,但看那架势肯定是找小姐的茬。
“别欺负人家了。”缪泠喊一声。
虽然是长枪男自找的,但看他全程被压制,也挺可怜。
“我好像心情好点儿了,又有点儿好管闲事。”缪泠笑道,“改天合计合计,把太后偷出京城。”
周非感到欣慰,连说:“诶诶!”多余的话一句也不敢明说,更不敢提二公子。
缪泠转头对掌柜说:“以后痦子再来吃饭,你便招待着吧,我会让人来结账。小东西挺有意思,我看着欢喜。”
她喜欢这些活得热烈,活得花样百出的人。人生一世,怎么能轻易认输呢?
痦子徒劳地想要翻身掌控局势,特别像她,竟然妄想称王称帝。可是痦子没有选择,打赢了才能让人另眼相看。她也没有选择,称王称帝才有资格审判卢国公府。
缪泠小声交代周非:“我们过会儿就走了,人还会在街面上混呢,给他留点儿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