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元奇又回到原先的角落里。

    老鸨摇着扇子，半遮半露唇上鲜红的口脂，而那口脂擦得不太精细，似乎有些超过唇线的边缘，嘴角两边扯着，两片唇瓣被勒成了两条灌满的腊肠。

    老鸨的两只枯手还有一搭没一搭地粘着身旁的男子。

    那男子估摸着三四十岁，虽生得油光满面，两条眉毛高高挑起，却没有春风得意的气韵，只有飘然不实的虚浮气质。

    “展公子，您这边请呀！今儿让青青姑娘陪您尽兴！”

    展照一路上眼睛就没离开过柳青青，老鸨走后，还油腻地说道：“早闻京城的青青姑娘艳压群芳，今日一见，我甚是欢喜——不过以后得称呼扬州的青青姑娘！哈哈哈哈哈！”

    柳青青全然不顾身旁人如何言语，一直止言垂眸，但一抬头却与角落里的高元奇四目相撞。柳青青眼里闪过一丝的惊异，随后又恢复了自己冰山美人的做派，陪同展照落了座。

    高元奇偏过头，心中有些恼火，柳青青身旁那位公子，一看就是图谋不轨，他差点就鬼使神差地想要迈步过去，一把将那位公子从三楼丢下去，可冷静下来想想，鲁莽行动只会坏了事。

    高元奇趁着柳青青为展照斟酒的功夫，悄悄地往他们的身边挪了挪。

    柳青青侧目，见高元奇已经站到她的身边，却没有管，继续为展照斟酒。

    但高元奇这么大一个人出现在身边，眼睛只要不瞎都能察觉，果然，展照没好气地说道：“你是谁啊？站在这儿，挡本爷的兴致？！”说罢便朝高元奇摆手，示意让他离远些。

    高元奇能屈能伸的本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到如今已经幻化的应对自如。

    高元奇咧开嘴，露出他两排洁白的牙齿，浓眉大眼的他此刻倒显得憨态极了，“这位客官，我不碍事的，我听说啊，最近有些富家子弟在这云春阁日夜纵欢，到今日已经都不省人事，店家又不敢赶他们——”

    “关我什么事！”这展照耐心似乎不佳。

    高元奇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们在楼上觉得憋得慌，总要下楼到房间里转转。”

    展照睨视高元奇，皱着鼻子像个小老头，问道：“所以呢？”

    “您猜他们从哪儿进来？”

    “那不是从门进吗？你当我傻啊！”展照耐心已经耗尽，伸手就要把高元奇推走。

    高元奇自然是不从的，更何况只要高元奇自己不走，没人能推得动他。展照也感受到了，在他出手推时，他发现高元奇好像一座山驻在原地，一动不动。

    高元奇趁机摇了摇头，又神神叨叨地说道：“不，从门进那是正常人干的事，他们不是正常人，自然不从门进，从那儿——”随后，便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窗子。

    “到时候，各位公子从窗子外爬进来，您是赶还是不赶呢？是不是得需要我让他们原路返回，不要扰了您的兴致？”

    “啊？从窗子爬进来？再爬回去？”展照觉得高元奇在戏耍他，正准备对着高元奇一顿劈头盖脸地辱骂，可这时，柳青青却轻轻地笑了起来。

    柳青青的眉眼弯弯的，两只纤纤素手，一只掩着嘴，一只捧着腹，笑声便像清脆的铃声一样在房里荡开了。

    “青青姑娘，我也会爬窗，要不要我跟你展示一下······”展照见一些滑稽的玩笑可以打动柳青青，连忙使出浑身解数，扮着鬼脸，故弄滑稽之态。

    高元奇站在一旁，第一次见柳青青轻松愉快不加任何掩饰的笑容，在不经意间也轻轻地笑了起来。

    ——如逢花开，如瞻岁新。

    展照在一旁做着鬼脸，倒省了高元奇很多事，毕竟那位已经忙得没空动手动脚了。

    而此时，祝千龄蹲在柜子中，望着此处黑漆漆的一片，柜子外还时不时传来小声，祝千龄悄悄地打开一条缝，从缝里窥见外头的情况。

    那个柜子是正对着高元奇他们的，祝千龄从缝里看见一名三四十岁的男子在学着鸡跑，还看见坐在一旁的柳青青和站在柳青青身旁的高元奇。

    祝千龄：？？？一时间没办法知道他们究竟在干嘛。

    没有办法，待在这里只会浪费时间，祝千龄趁“鸡哥”背对柜子打鸣时，祝千龄将一条腿跨出柜门外。

    高元奇用余光瞥见了身后的动静，微微侧目便看见了祝千龄的一条腿，连忙换个方位，挡住了柜子。心里想着：我滴个天爷呐！还好我眼尖。

    祝千龄察觉时机，从柜子里钻出，一转身便躲到了帷幕后，见房间里没人了，便悄悄地走出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祝千龄警惕地四处看了看，但只见来往的舞娘和宾客。

    突然，人群中有个身影，让祝千龄倍感熟悉。祝千龄眨了眨眼睛，定睛一看：那不是虎子吗？

    虎子这次倒穿的不是破烂的衣服了，但质地上好的料子穿在他身上也着实浪费。

    虎子看上去有些微醺的状态，脸上浮着微微的酡红，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两只手也时不时在过往的姑娘身上揩油。

    祝千龄见虎子往自己的方向走来，连忙转身隐藏在转角处，只露出一双眼睛。

    虎子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站在门口拍了拍自己的脸，但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虎子的动作有些飘，可下一秒，虎子便举起右手狠狠朝自己的脸上打去。

    “啪！啪！啪！”连打三巴掌，虎子好像将力量都拍进身体里，在痛感的刺激下目光都显得精神了不少。

    “早知道要见他，就不喝酒了。”虎子呢喃了一下，见四处没人，便走进了房间。

    等虎子走后，祝千龄后脚跟了上去。祝千龄一进房间，便发现这房间既干净又整洁，乍一看也瞧不出什么端倪。

    祝千龄挑了挑四处的帘子，这房间空荡得仿佛没人来过。于是，祝千龄又摆弄了一下花瓶砚台，还敲了敲四周的墙壁，但结果仍然是——这房间正常极了，不像有什么暗道和密室。

    无奈之下，祝千龄先走出房间，再去别的地方打探一番。

    而另一边，还在摆账的赵容疏对着几本流水账的账本，不费一会儿功夫便核对完了。

    但赵容疏手中的账本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就是酒楼里普普通通的收支账的明细。

    赵容疏将手里的几本账又翻看了一遍，心里基本有了数：真正的账本应该不在此处。赵容疏抬头看了看楼上熙熙攘攘的场景，想着趁人不注意，先去楼上逛逛。

    就在他临走之时，还未完全移走的余光落在了一个人名上——展照。此人可说是为云春阁一掷千金，一个月能光临云春阁不下十次，每次消费数额还不小，让算账的人不注目都难。

    祝千龄在三楼的楼梯口碰见了赵容疏，这自然不巧，赵容疏早在下面时就留意过祝千龄到了三楼，再看祝千龄临走之时，拼命地对赵容疏眨眼，赵容疏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默契，觉得祝千龄就是在告诉他：到时候记得碰面。

    而现在，祝千龄站在楼上朝赵容疏挥手，“哥哥，我在这儿！”

    赵容疏刚准备走过去，旁边一位脸涂得惨白的姑娘扯住了赵容疏的袖子，晃着赵容疏的一条胳膊，肉麻地说道：“呦！生得真好看，不知道力气怎么样？”

    说罢，又顺手摸了赵容疏两把，满意地笑道：“瞧不出来，挺结实。”

    一旁的姑娘们都闻声来凑热闹，带点颜色的话不绝于耳。

    祝千龄推搡着挤进人群，尴尬地牵起赵容疏另一只手，慌忙将赵容疏往外拽，还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啊，我家哥哥天生痴傻，只懂用力气干活儿，晚点头子该骂我们了。”

    祝千龄总是会在这种场合救赵容疏于水火之中，可能天生对于同性的了解，自带处理这种棘手混乱场合的天赋。

    走到不远处，赵容疏停下来，向祝千龄发问：“我长得很讨女人喜欢吗？”

    祝千龄噎着一口气，半晌才说道：“不止女人吧，也挺讨男人喜欢的。”

    赵容疏：······

    赵容疏好像真跟这个说法杠上了，又说道：“我从来不曾听闻府里的丫鬟小厮说喜欢我。”

    祝千龄：不太理解，但大受震撼。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还是说道：“他们想必内心对于殿下还是喜欢的，只是尊卑有序，他们也不敢说出来。”

    赵容疏又噎不死人似的说道：“那高元奇呢？他不至于不敢说出来。”

    祝千龄：······

    赵容疏见祝千龄不说话，继续说道：“那你呢？”

    这火最后还是燎到了祝千龄身上。祝千龄倒退半步，说话简直像老牛耕地，抽一鞭动一下。

    “我——我——”

    要是从前，赵容疏不知道她的女儿身，他们以好友相称，想必这个时候祝千龄能够毫不犹豫地说出来：“我当然喜欢殿下！”毕竟在赵容疏和高元奇的心中，说出这样的话倒挺符合祝千龄疯疯癫癫的性格，但这一刻，祝千龄却迟疑了，现在说这个在赵容疏的心中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意思？会觉得她在危机四伏的境遇中，对他卑微地讨好吗？

    赵容疏的眼神深邃地让祝千龄感到一阵压迫感，祝千龄还是小声地说道：“我与殿下相识已有七年之久，当然是——喜欢的。”

    那一刻，祝千龄明显感觉到身边的气氛一松，轻松明快了些。正诧异着，赵容疏的目光却闪烁着落在她的眼中，说道：“你在三楼可有收获？”

    祝千龄松了好大一口气，看来赵容疏并没有曲解她的意思，只当这是两位故交的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