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帝还在伏案看奏折,心腹太监何锦匆匆地入殿。
昭德帝依然没有抬起目光,只是淡淡地说:“还跪着?”
何锦站立在昭德帝的身旁,尖着嗓子说道:“瑞王殿下给接走了。”
昭德帝总不喜何锦这嗓音,听着让人不舒服,但想了想,要不然是太监呢?
“不过青州世子,也敢对抗皇命?这次希望他能跪明白。”
“陛下英明。”何锦刚想退出殿去,不料昭德帝抬起了头,将他喊住,何锦连忙俯首,做出倾耳待听的姿态。
“袁敬安还在坚持要重查科举舞弊一案?”
“还在坚持呢,这几天奏折都上了不少封呢,只是叫宁大人拦下了,怕扰殿下心烦。”
“宁知真倒是护着他那个学生。”昭德帝提笔想写下什么,但笔在空中,悬而未落,只淡淡地说道:“既然如此,叫杨幼宁动手为朕分忧吧。”
“是。”
“阮州的情况如何了?”
“彭将军已经成功平镇阮州的动乱,捷报最晚今日戌时到达京城。”
“那十万石粮食的下落找到了吗?”
何锦将姿态放得态放得更低了,这些消息原不该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
“没,夏大人审讯阮州转运使周利兴,据周利兴之词,那粮该在曹国公的手里,但曹国公并不承认。”
昭德帝瞥了一眼何锦,随即便又将目光落在了手里的奏折上。
何锦的眼神迅速扫了一下昭德帝的面容,接着说道:“但周利兴透露,曹国公和淳王殿下曾经半夜在一座酒楼里会面。”
昭德帝落下的笔顿了顿,略带一丝疑惑地说道:“你是说桢儿?”
“是二殿下。”
昭德帝再未多说些什么,只是挥了挥让何锦退下。
承明殿一夜灯火,不曾熄灭。
大理寺。
杨幼宁疾走在大理寺狱的通道中,心中杂乱似乱草。
守卫打开了牢门,林子舆躺在草席上,望着天窗中射进来的一缕光亮。
林子舆见杨幼宁进来了,只是冷哼了一下,讽刺道:“那位袁大人不来审讯我了?多亏他那一脚,我至今身上还酸痛着呢。”
杨幼宁上前一把拽住林子舆的衣领,将他扯得半悬在空中,声音急促地说道:“到底是谁让你捅出这科举舞弊案的!”
林子舆被杨幼宁突然的举动,吓得愣了半晌,磕巴地说道:“就一个拿着拂尘的公公,样子瞧上去像宫里的人,他给了我一袋银子,叫我把这事闹得越大越好,事成之后,他们会接我回老家,叫我此后的日子衣食无忧。
我看那公公气度不凡,想必不像是诳我的,反正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何不一试?
哦对!那公公腰间挂着一块牌子,通体金黄,还有龙纹呢!”
杨幼宁突然松开手,林子舆重重地落在地上,龇牙咧嘴地骂道:“你们当官的,就这样随意对待百姓的!你跟那姓袁的大人一样!”
林子舆坐起身,摸着自己发痛的后脑勺,嘴里嘀咕着些粗俗之词,杨幼宁则站起身,若有所思。
那通体金黄,还刻着龙纹的令牌不就是昭德帝钦赐的通行证吗?!那公公多半就是昭德帝身边的何锦。
那这事,竟是昭德帝主使的!
李阁海将名额卖给曹卫,也是受了昭德帝的口谕?
杨幼宁叹了口气,对林子舆说道:“你口里青面獠牙的袁大人,此刻是唯一愿意为你申不平的人,实话告诉你吧,拉你下水的人其实是当今圣上。”
林子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杨幼宁,说道:“怎么可能!圣上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啊!我犯了什么罪!”
杨幼宁紧紧地握着双拳,咬了咬牙,说道:“圣上要借这事打击一个人,你正好误打误撞,进了这局,你不知,袁大人也不知,他只知你有冤,还跑到圣上面前,要求重查此案,可圣上会答应么?”
林子舆不解,只愣愣地说道:“你们这些明争暗斗,我不懂,但我有一事困惑。”
杨幼宁望着林子舆不语,林子舆继续说道:“那袁大人看起来像是厌恶极了我,可为什么他还会替我发声?”
“因为他要做的,是天下人的官,他守护的是天下黎民,你虽有罪,但罪不至此,他守护的人里,也包括你。”
林子舆闻此,竟落了泪,望着牢顶,缓缓地说道:“我知晓了······现在,你要干什么?”
杨幼宁心有不忍,但还是说道:“陛下让我来取你性命,只有这样,袁大人才会停止查探,陛下的计划才能圆满完成。”
林子舆一屁股坐在了草席上,望着牢房里唯一一缕的光亮,叹道:“去也,去也!圣人之意无法违背,我如同草芥,任人践踏,这是我的命啊!我抛弃初心和理想,只贪得那转瞬即逝的金银,如今的下场是我的报应啊!”
杨幼宁向林子舆作了一揖,抬脚向牢外走去,林子舆却大声地冲杨幼宁喊道;“请大人为我向袁大人道一声谢!祝他此后云程发轫,万里可期!”
杨幼宁没有回应他,只是径直走向了狱外。
林子舆暴毙大理寺狱中的消息第二天便在京城传开了。
袁敬安下了早朝便匆匆地赶往大理寺,但在半路就被拦下,说是昭德帝急召他进宫。
袁敬安一进承明殿,便被人架着上了长椅,昭德帝并不在殿中,一把交椅就端正地摆在殿上。
何锦站在殿中,依旧尖着嗓子叫道:“传陛下口谕,刑部侍郎袁敬安,前些时日,无故在大理寺门前击鼓,扰乱纲纪,按律法应打三十大板,于今日殿上施行。”
就这样,袁敬安闷着声承受了这三十大板。
出来时,袁敬安的脸色发白,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出承明殿。
杨幼宁站在殿门前,焦虑不安地踱着步,见袁敬安出来了,立马上去想要扶他。
袁敬安一把将杨幼宁甩开,都说袁敬安书生脸,壮牛力,这一把竟将杨幼宁甩至三尺远。
杨幼宁在地上吃痛,袁敬安却理都不理,一瘸一拐地继续走自己的道。
杨幼宁不死心,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又黏上了袁敬安,讨好地说道:“我知你心里有气,不过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嘛。”
袁敬安瞥了一眼杨幼宁,冷冷地说道:“谢杨大人关心。”
“我们好歹共事过一段时间,别那样冷漠嘛,你说是吧,济之?”杨幼宁一搭没一搭地端着袁敬安的臂膀,突然,袁敬安停下了脚步,对着杨幼宁发问道:“林子舆为何突然暴毙。”
“可能身子骨弱,在狱里吃不消。”袁敬安直视杨幼宁的目光,杨幼宁扶着袁敬安的手也僵得发硬。
“你干的?”袁敬安依然盯着杨幼宁,语调毫无波澜。
杨幼宁的手更加僵硬,连脸上的表情都僵得如同龟裂的地皮。杨幼宁没说话,但袁敬安依然从他的表现里知道了答案。
“滚。”袁敬安沉沉地说道。
杨幼宁收回了自己端着袁敬安的手,站立在道中。
他心中一直对袁敬安有着复杂的看法,袁敬安光明磊落、一心只向万民,就算在这污浊的官场浸淫多年,也从未落入凡尘,洁净得让人视若神祇。杨幼宁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袁敬安的敬佩之情难以掩饰。
但正因为袁敬安太干净、太磊落了,他想达到的理想世界,不是他一人就能造就的,一意孤行,换来的不是安宁盛世,而是众矢之的的下场,有些人更会因为袁敬安的一独身创世,而为此以生命祭奠他的理想,就像如今的林子舆。
杨幼宁忍不住去想,有一天,袁敬安跌落神坛,还会像如今这般矢志不渝吗?
望着袁敬安离去的背影,杨幼宁没有追上去,只是望着他,说道:“济之,你错了!不是我杀的林子舆,是你!是你杀了他!”
不知是杨幼宁出现了幻觉,还是真就如此,他似乎看着袁敬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袁敬安扶着自己的腰,艰难地前行,杨幼宁刚刚的那句话此刻也回荡在他的心中。
早在昭德帝命人召他去承明殿受罚,看着殿上的交椅,明晃晃地在警告他的行为,他忍下那三十杖,是他该被罚。
出来之后,他见杨幼宁在门口焦灼的样子,心里便更明白了,问杨幼宁的那句话不过是怀着侥幸之意,妄想自己能够被开脱,但杨幼宁的眼神却是不能再确定了。
是他动的手,受了谁的意,袁敬安闭上了双眼,逼迫自己不去想。
距离他不过咫尺的宫门,突然变得模糊,袁敬安忍着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轻轻地说道:“对不起。”
科举舞弊案就这样揭过了篇章。
一大早,宫里的车辇便在城门口候着了,李阁海被削官流放,特派的车辇便专程送他去蜀地。
跟着李阁海的还有两名弥封官,一名叫樊卓,另一名叫岑灿。
上了车辇,樊卓颇有兴致地东望望西瞅瞅,忙得不亦乐乎,而岑灿却一脸视死如归。
李阁海瞧着樊卓和岑灿,一脸不解地问道:“你们怎么这样的表情?”
樊卓回答道:“终于不用再在院里誊抄那臭长臭长的试卷了,没想到我樊卓也有翻身的一天!”
岑灿翻着白眼,回怼道:“翻个什么身啊!流放叫翻身!死无葬身之地啊!”随即做出哭丧相。
李阁海连忙摆手说道:“二位不必担心,陛下虽说流放我们,但是我们毕竟是为陛下做事的,肯定不会为难我们,二位的家眷都派人照顾了,我们呢,此次去蜀地就当公费游玩一次吧!”
李阁海此话一出,樊卓手舞足蹈,开心地仿佛自己捡了一大袋黄金,岑灿脸上的阴霾也一扫而光,跟着樊卓观赏着沿途的风景。
而李阁海撩开了车帘,目光望向城门的方向,心里默念着:“龄儿,你可千万——千万要挺到回家的那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