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一出,我们两个都呆住了。
卡莱尔是迟疑,我是惊讶。
“不,不是的,是我的叔叔婶婶,他们想请您吃饭表示感谢,我可能会去打下手,但是做饭的主力不是我。”
卡莱尔:“哦。”
他看上去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我有点着急,卖力推销:“塔莎阿婶和勒缪大叔的厨艺很好的,在奥莱森小镇上的饭馆经常人满为患的。”
“你吃过?”
我狠狠点头:“那是自然!我小的时候爷爷忙,来不及做饭的时候,我都是去叔叔婶婶家里吃的,他们做的特色菜超好吃!比如拉丝面、酥肉炖菜、萝卜拈花、羊汤酥锅...”
我一个个数着自己爱吃的菜,说着说着又突然清醒过来,觉得自己这样情绪上头在卡莱尔面前口无遮拦说得如此开心,有点不妥。
于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嘘声了。
我有点忐忑地看着卡莱尔,他没什么表情的俊脸总让我捉摸不透。
卡莱尔:“接着说。”
我可不敢接着说菜名了,只抖着胆子问他:“少将您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吗?我们可以提前准备好的。”
卡莱尔足足看了我十几秒,才几不可察地摇摇头:“没有。”
我有点失望,倒也不奇怪,卡莱尔看起来就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也不像是会答应去吃饭的人。
我原本是没有邀约的这个想法的,只是在听完塔莎阿婶的话后,心里那股情绪一直憋着,驱使我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心里清楚会被拒绝,但做出行动后被拒绝,反倒一身轻松。
我再次为送药的事情鞠躬致谢,准备走的时候,卡莱尔却叫住了我。
“什么时候?”
轻描淡写的语气,我整个人却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填满。
“明天晚上,大概八点左右开始,在康斯顿大街的牧场之家烘焙店楼上,您有空参加吗?”
卡莱尔:“几点结束?”
“额,不会耽误您很长时间的,大概一两个小时?”
我看着他微微簇起的眉,连忙改口:“您要是赶时间,也可以先离开,或者晚点到,都没关系,我们不会那么快结束,可以配合您的时间。”
卡莱尔没立即答应,隔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明天没有要紧军务的话,我会过去。”
我内心一片雀跃,笑容憋不住:“真的?我们会等您的,少将!”
卡莱尔瞳孔似乎微微放大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表现似乎有点过于亲近,连忙按耐住开心的情绪,把嘴角压下,换上严肃正经的语气。
“好的,那明天我们等您,谢谢您少将,明天见,祝您做个好梦。”
我说完就想溜,卡莱尔叫住我:“下次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发光脑信息,我会抽空回复,不用等到这么晚。”
“还有,晚安。”
“晚安,少将。”
*
可能是因为心里装着事,还算是比较愉快的事,第二天我一大早就醒了,随便梳洗了一番后,就出门了。
卡莱尔已经离家了,他近来真的很忙。
蚁人入侵风波还在持续扩大,但被针对的对象已经不单是难民群体了,扩展到了每个阶层。
最主要的是,还没有抓到真正的蚁人改造人,但总有捕风捉影的报告,人心惶惶。
星际网络上流行着两种说法。
一是认为蚁人改造人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是统治阶级为了边境讨伐战编造的借口。
一是认为蚁人改造人确实存在,并且已经潜入奈达勒星帝国境内,没有踪迹的理由是在境内有大型藏匿点。
我个人是支持第二个说法的。
濒临死亡的那个夜晚,我曾经亲眼见到了面容可怖的人,应该就是蚁人改造人。
只是,我好奇,这些蚁人改造人的特征这么明显,为什么只有包括我在内的少数人见过他们的呢?
按理说,这么明显的相貌应当是很容易暴露的。
我曾经借着机甲学习的相处时间,向卡莱尔说出我关于蚁人改造人的这个疑惑,想问问他的看法。
卡莱尔听完我的复述,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让我没事不要出门,不要轻易和陌生人说话,小心身边人。
态度郑重又莫名其妙,他并不告诉我缘由,我也不追问,明白了这属于帝国机密。
送我出门的是奎恩,我刚坐进车舰里,就感觉到了有点不同。
车舰都加装了车窗帘子,严严实实挡住车内视野。
奎恩在前头再三检查跟车机器人的程序设定,回头看到我疑惑的眼神,解释:“最近庄园里的车舰都加装了,隐私保护,少将要求的。”
他还反复叮嘱我,遇到不认识的人拦车的话,千万别下车。
奎恩外貌设定是少年,性格设定却是个十分操心的管家人设。
我再三保证之后,他才依依不舍放我走,还让我如果遇到喜欢吃的菜,记得将菜谱带回来,加入后厨食谱。
我点头应下,挥手离开时感觉自己竟真的有种和家人道别的感觉。
克隆巴赫庄园像是无形中成为了我在奈达勒星球的家,喜欢叽叽喳喳叨唠的小管家奎恩、一板一眼做事严谨的家庭医生奥利弗、心灵手巧的小侍女乌娜...这些仿生机器人仿佛都成为了我在这个星球上的亲人。
还有,军务繁忙却挤时间帮我送药的卡莱尔。
有那么一瞬间,我听见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
车辆晃晃悠悠前行,刚驶离郊区不久,就停了下来,打断了我的感怀。
我探头问圆脑袋的仿生机器人:“怎么了?”
话音刚落,车辆就一阵震动,外头有人在用力拍打着车窗。
掀开帘子一角,入眼的是一双大手印。
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在狠拍车窗,我还没看清他的脸,一个士兵便上来把他拖走了。
我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入眼是不远处蹲成一排的人。
衣衫褴褛,眉目哀愁。
我有一瞬间像是掉进了记忆里,那种沉闷、窒息的气氛透过车窗向我袭来。
就像回到了在难民救助飞船上的那天。
落魄、疲惫、不甘与茫然。
丧家犬的神态。
不对,这不对。
这里不是被星际战争毁掉的拉索密胺星球,不是难民飞船,是星系最富有的星球之一,奈达勒星球。
不应该有这种神态。
我问圆脑袋的仿生机器人:“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可能是司机这一工作比较单调,所以派来跟车的机器人型号比较旧,只设定了单调的接送程序,不像其他仿生机器人一样有自己的思维。
连声音都是一顿一顿的:“障碍物已被扫除,将在二十分钟五十秒后到达目的地。”
看起来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再问了,只是原本兴奋的心情好像有点变味了。
车舰很快到了烘焙店,我下了车,看了看四周,还是之前见过的那条康斯顿大街,人很多,热闹。
又好像有点不同,多了很多值守的士兵。
行人也来去匆匆,脸上没有了欢声笑语。
塔莎阿婶出门迎我:“我在二楼窗子往下看,看到停了辆车舰,就猜是你!”
她用力抱住我,还问:“这是你寄住的朋友家的车舰吗?怎么不让朋友一起来,我们也想谢谢她照顾你呢。阿婶我今天特意做了蛋糕,店里卖得最好的一款,女孩们都爱吃的。”
之前塔莎阿婶问起我假期去处,想接我过来一起,但我知道他们忙,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再加上已经答应了卡莱尔,就婉拒了。
只含糊表示自己在一位同学家里,相处融洽,并没给对方添麻烦,阿婶和大叔才放心下来。
现在又被问起,我有点心虚,打个马虎眼应对了过去。
大叔身体也全康复了,正在厨房里忙活,我也去帮忙,一边和叔叔婶婶唠家常,一边打下手。
为了表达隆重的感谢,大叔阿婶是使出了看家本领,连带着我也跟着小露了一手,做了盒小蛋糕。
阿婶教我做的,完工后我特意装到四个小盒子里,打算作为礼物送给他们。
晚上七点半左右,汉诺和安娜先后到达,丽塔晚了些,八点过后才到。
饭菜已经端上了桌,塔莎阿婶悄悄问我:“小伙子还没来吗?茉茉你要不要问问他到哪了?”
“他...可能有事耽误了。”
阿婶点点头:“好,我给大家先上点小食,再等等他,今晚要好好感谢他的。”
我溜到一边,纠结了几秒,勇敢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了卡莱尔,委婉问他到哪了,是否有事耽误了。
客厅里一片热闹,汉诺是个社交达人,三言两语就把气氛调动了起来,嘻哈声不断。
我一个人躲在客厅外的过道里,焦灼地等待着,隔几秒就看向大门,接着看光脑。
说不清是希望哪个先响起。
大约过了十分钟,光脑终于弹出了消息提示,我点开没来得及看,门铃声也响起。
我几乎是飞奔过去,到门口时紧急停住,屏息凝神,开了门。
不是卡莱尔。
是一个年轻男人,一身便服,手里拿着礼盒。
凭着那晚深刻的印象,我认出,这是卡莱尔身边的副官。
“茉茉·福本丝女士,少将让我来告知您一声,他军务繁忙走不开,特送来礼盒,聊表歉意。”
我料想过卡莱尔没空来,但没想过会有现在这个场面。
还特意差遣副官送礼盒来。
我没反应过来,那位副官礼貌地将礼盒递给我,等我接住后,就离开了。
塔莎阿婶在屋里问我是谁来了,我都没有回应,只看着怀里的礼盒发呆。
光脑又弹出一条信息。
我机械地点开。
卡莱尔·克隆巴赫:【抱歉,临时急事无法赴约,已差副官送礼致歉】
卡莱尔·克隆巴赫:【代我问好】
卡莱尔·克隆巴赫:【几点结束?时间合适的话,可顺路接你】